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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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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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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一十二章 雁格格

——爱情,是一场又一场的相遇。有人迎面撞个满怀,火花四溅;有人只是擦肩,却留下挥之不去的温度;也有人,远远站在灯火之外,唯有看着别人热闹。

散步与做操,原是生活中的闲情点缀,可有可无。如今,对沙峰来说,清晨迎着微光去公园漫步,黄昏追着暮色赶赴广场之约,竟成了心之所向、神之所往的头等大事。

他与雁儿初识时的那份悸动,已化作日复一日的翘首以盼。日子被简单地分成两种状态:盼着见雁儿,和回味见了雁儿。

蕾蕾早看在眼里,沙峰看雁儿的眼神,与看自己的截然不同。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就像她看沙峰的眼神。

可她又能怎样呢?雁儿是她的妹妹,从小招人疼爱,知礼、优雅,生得好看。沙峰是她动了心的人,可他喜欢的,却是雁儿。

其实,沙峰对雁儿几乎一无所知,只能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里去解读。在他眼中,她是无瑕的——那份矜持,好似淡淡远山,深藏在云霭之中;那种知礼,宛若抚琴的仕女,清雅端方;那般温婉,犹如一块和田籽玉,内蕴光华。

他偷偷地把她比作玫瑰,暗香浮动,偏又生出细密锐利的刺,教他心驰神往,却又踟蹰不前。她的气质与容貌,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黎明与傍晚临近时,他总忍不住躁动,心中翻涌着无限憧憬。

他期待与她相遇,更渴望相随,不愿错过任何一次契机。清晨,她衣袂轻扬,款款走来,他便迎上去,道一声“早上好”;或者微微颔首,退到蔷薇架旁,让她从容通过。夜幕低垂,他在攒动的人潮中穿梭,像追逐流萤的孩子。音乐响起,他便伺机而动——只要她的身影站定,就立刻抢占她身后的位置。

蕾蕾喜欢黏着沙峰,一看见他就往前凑。他却避之不及,远远地躲开。蕾蕾心里不痛快,噘着嘴嘟囔:“保险公司天天开晨会,我根本没时间遛早。你俩每天能见两回面,怎么还往一块儿挤呀?”

他敷衍道:“凑近些,说话方便。”

蕾蕾轻哼一声,站到他旁边,赌着气又不肯走远。那模样,像被抢了食的小猫,一面气鼓鼓地瞪眼,一面又不愿离开自己的“领地”。

沙峰占了雁儿身后的位置,在最近的距离里,感受她衣袖带起的微风。他像凝神屏息的取景者,将她的每一次转身、每一缕飘动的发丝,悉数框入眼底——那是一场只为他放映的、流动的默片。多年以后,当他只能在相册里翻看她的照片时,才恍然明白:有些风景,看一次,便少一次。

她随音乐跃动的发梢,荡出绸缎般的光泽。后颈那一弯瓷白的肌肤,在发间时隐时现,如云隙间泄下的月光;偶尔一次轻颤,恍若清风拂过琴弦后尚存的余韵,袅袅不绝。

若她身后的位置被人捷足先登,沙峰便退而求其次,争抢两侧;倘若两侧也无处落脚,便就近寻一处能望见她的地方。

若是雁儿来得晚,沙峰就随意站在队伍末尾,一边做操,一边抻长脖子张望——那脖子像装了轴承。

最令他心跳一滞的瞬间,瞥见她来了,而且站到了他身后。从那一刻起,他的掌声拍得清亮脆响,双臂伸展如鹰隼振翅,双足跳跃蹬地有力,动作极尽夸张,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在队伍里格外扎眼。

汗珠顺着鬓角滚落,T恤渐渐洇出深色,而他浑然不觉。这哪里是锻炼,分明是一场无声的肢体剧——每一次伸展,都像丈量两人之间咫尺天涯的距离;每一次跳跃,仿佛是对抗自卑的一次挣扎。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沙峰日复一日的炽热与虔诚,终于有了回应。雁儿注意到了这个频繁闯入视野的男人——他憨直的问候与寒暄,带着质朴的暖意,渐渐融解了她的心防。她对他的回应,从最初几不可察的颔首,到清浅的微笑。

夏日的天空像任性的孩子,说变脸就变脸。正在做操的人群,被骤雨浇了个措手不及,人们抱头鼠窜,纷乱的脚步混杂着尖叫,在雨幕中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沙峰抓起地上的雨伞,逆着人流朝雁儿跑去——他早就留意到,她和蕾蕾没有带伞。

“拿着吧。”他递出提前备好的另一把伞。

伞面展开的瞬间,雁儿嫣然一笑:“你是看了天气预报吧?作为男人,你真的很细心。”

沙峰被她这么一夸,心跳倏地加速。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递过去的,哪里是一把普通的伞——那是雁儿向他敞开的一隙心扉,一道无声的默许。

蕾蕾放下遮挡在头顶的手,在运动裤上蹭了蹭,一声不吭地站到伞下。

“要不,让蕾蕾单独撑一把伞吧?”沙峰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雁儿轻声说:“这伞够大的,我和姐姐一起撑就好。”

“让蕾蕾单独撑一把……就不会太拥挤。”沙峰又补了一句。

蕾蕾抬起眼,狠狠瞪向他。他的弦外之音再清楚不过——他或许盼着与雁儿伞下并肩,又或许只是借机调侃,说她胖得该独自撑一把雨伞。

自那以后,沙峰与雁儿的交谈愈发自然,语气里多了几分熟稔。蕾蕾也觉察到了——他们似乎共享同一段频率,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次停顿,都默契地合着拍子。而她,成了这段和弦之外的失聪者。

蕾蕾心里清楚,沙峰对雁儿是真心实意的。那份情太透亮了,透亮得让她无法假装看不见。哪怕雁儿是自己的妹妹,那股酸楚,那些刺痛,还是止不住地涌上来,难以按捺。

这日,沙峰出门又早了十分钟,穿行公园踏上湖岸栈道,到了金湖湾南门。他停住脚步,扫了一眼腕表,心想这次一定能碰上她们。

他在门外的小路上徘徊,目光一次次往里瞟。当看到雁儿和蕾蕾说笑着走来,心跳开始加速,却故作轻松地迎上去:“真巧,在这儿遇上了。”

蕾蕾满眼欢喜:“你也刚到吗?咱一起走吧!”

“嗯,好啊!”他故意慢了一步,绕到右边。

蕾蕾转过脸看他,拖长声调说:“你故意绕过去——原来是想跟雁儿挨着呀。”

“我……”他耳根发烫,“雁儿年纪小,咱们把她护在中间。”

“你总有理由。”蕾蕾轻轻一哼。

雁儿沉默着,三人并排往前走。他侧过脸看雁儿:“早上还说‘没准’呢,这不,还是来了?”

“我也没说不来呀。”她低声应道。

蕾蕾眨了眨眼,一下子明白过来:“噢——你们俩约好的呀?”

“遛早碰见,随口问了一句。”他忙解释。

蕾蕾立刻问:“那你俩……每天都能见两次面吗?”

“那倒不一定,雁儿也有不去公园的时候。”他笑了笑,“就算碰见,顶多就是擦肩而过。”

蕾蕾抿了抿嘴,不再吭声。

他清了清嗓子:“蕾蕾,考你一道口算题怎么样?”

“好啊,难不难?”

“不难,全是加法,最大的数是11。不过我说得比较快,你需要记清楚。”

“好!”

“123、321,1234567,7加8、8加7,9、10加11,你说得数等于几?”

蕾蕾急得直跺脚:“太快了,太快了!再说一遍嘛!”

他又重复了一遍。

蕾蕾蹙起眉头,小声嘀咕:“123加321是12,再加上1234567,这数字也太多了。”她停下脚步,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雁儿瞧了蕾蕾一眼,脱口而出:“100!”

“你之前算过?”沙峰吃惊地望着雁儿。

“没有,”她微微一笑说,“这几组数的关键是1234567。不必逐个相加,取中间的平均数4,乘以7便是28。前面是12,后面是两个30,加起来正好是100。”

他由衷地赞叹:“你真是才思敏捷!”

“这不算什么,雕虫小技罢了。”雁儿轻轻摇头,转身踏上了石阶。

三人攀上东风路,身影被街灯温软的光晕裹住。胜利桥东头黑压压地围着一堆人,走近了才看清,大家在围观一个乞丐。

那乞丐是干瘦的老人,油腻打结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支棱着,风霜在他脸上蚀出了深深的沟壑。他身上套着一件黑红相间的汗衫,领口磨得发亮;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脏污的脚踝。一双辨不出原色的鞋子张着“嘴”,黢黑的脚趾探了出来。他佝偻着背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机械地向路人作揖;旁边的纸盒里,散落着十几枚硬币和小额纸币。

一位年轻妈妈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婴走过去,女婴手里攥着两张对折的一元纸币。嫩嫩的小手一扬,纸币像两片轻盈的羽毛,晃晃悠悠飘进了纸盒。

雁儿打开坤包,抽出一张十元纸币。正要递出时,她迎上了老乞丐仰起的面孔,一双浑浊黯淡的眼睛。指尖微微一颤,她将手缩回,又重新伸进包里,取出一张五十元的纸钞,弯腰放进盒中。

“谢谢……谢谢菩萨!”

老乞丐蜷起青筋盘虬的腿,手掌撑地,朝着雁儿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你,千万别这样!”雁儿后退两步,转身离去。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交换着眼神,有人投来赞许的目光。

沙峰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一些零钱,随手扔进纸盒。蕾蕾拍了拍口袋:“早知道……我也该带钱包的。”

两人追上雁儿,蕾蕾又回头望了一眼说:“雁儿,那老头,好像还冲你跪着呢。有钱真好。”

雁儿停下脚步:“他跪的不是我,是下一个施舍的人。”看见蕾蕾吐了吐舌头,她语气缓和了些,“企业家动辄捐出百万千万,咱这几十块钱算什么;若不是被生活所迫,谁会为这点儿钱折腰呢。”

“可是,新闻里报道过,”蕾蕾犹疑地说,“有些乞丐就是骗子装的。”

“阳光普照之下,难免有阴暗的地方。”雁儿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你看他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掌心的裂口结着血痂。这样的人,我宁愿帮错十个,也不想漏过一个。”

风吹桥面,送来烤红薯的甜香。蕾蕾指向路边:“看!那儿有便利店,我去扫码换点儿现金!”

“不必了吧,行善不在一时,而在一世。”沙峰眺望着广场,轻声劝慰。

广场上流光溢彩,高大的三足铜鼎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

雁儿一袭淡紫色长裙,衬得双腿愈发修长,米色丝袜光滑如缎。下台阶时,她弯腰拍了拍小腿。

“怎么了?”沙峰关切地问。

“被蚊子叮了一下。”

“晚上蚊虫多,防不胜防。”他念叨着,紧走几步挡到她身前,从口袋里摸出精巧的玻璃瓶,拧开后往掌心滴了几滴,俯下身就往她腿上抹。

她惊诧地往后退:“你想干什么?”

他追上去,手掌覆上她的小腿:“别动,药液得揉搓均匀。”

她又羞又恼:“你凭什么随便碰人家的腿?还有,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以前不带的。”他弓着腰,“自从认识你,就冥冥中备下了,仿佛专等今天。”

她扭过脸去:“你真是……居心叵测。”

“这是艾叶油。”他说着又拧开瓶盖,往她腿上点了几下,药香再次弥散开来,“防蚊止痒……特别管用。”

一旁的蕾蕾撇着嘴打趣:“哟,准备得挺齐全呀。”

“我、我自己也怕蚊子咬……”他抓紧辩解。

蕾蕾哼了一声:“服务挺周到嘛。”

沙峰挠了挠头,自我解嘲道:“隔着袜子都被叮,说明这肉太香了,蚊子真是好口福。”

“怎么,你也想尝尝?”蕾蕾挑眉,似笑非笑。

他一时语塞,脸上又添几分窘迫:“我——”

“姐,你说什么呢!”雁儿嗔怪地打断,脸颊微红。

蕾蕾大步流星走到前面去了,背影里透着情绪宣泄后的快意,脚步特别轻快。

沙峰拧紧瓶盖,将瓶子递向雁儿:“送你了。”

她摇了摇头:“谢谢,我没有接受别人馈赠的习惯。”

“就一瓶艾叶油,不算什么……”他执意往她手里塞。

她无奈地轻叹一声,拉开了挎包。他将精油瓶轻轻放入,瓶身与包内物件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这样……我不好意思了。”

“艾叶油比风油精温和,驱蚊效果好,还不伤皮肤。”说完,他又蹲下身闻了闻,“奇怪,你腿上怎么有淡淡的花香?”

她微微一怔,笑了:“那是鞋子的味儿——往鞋窠里放香囊,是我琢磨出来的法子,据说能杀菌,主要是防异味。”

“真是讲究!你这做派,活脱脱一位尊贵的格格。”沙峰退后两步,夸张地行了清宫礼,随口喊到,“雁格格吉祥!”

“噗嗤——”雁儿难得笑出了声,“这个年纪的格格,不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嘛。你——这是咒我呀。”

“岂敢!”他连忙摆手,“像你这样蕙质兰心,只怕求亲的人要把门槛踏破了,哪里会愁嫁?”

她眼底波光一转,似有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嫣然一笑,转身朝灯火斑斓的广场走去。

沙峰几步追上去,从身后问:“你为什么喜欢拍手呢?”

“手上穴位多,连通着脏腑。拍手能把体内的病气、浊气排出去。”

“在公园里拍手,不怕有人好奇地瞧你么?”

“我拍的是自己的手,有什么怕的。”

“确实有好多人看你。”他低声说。

“也包括你吧?”她微微一笑,“那是他们的自由,我只能管住自己的眼睛。再说,日子久了,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拍手操开始了。雁儿走过去,像一尾灵动的鱼,悄然游入清溪。她旋身、侧首、展臂,仿佛推开了层层透明的气流。沙峰怔怔望着那道灵动的身影,想起了初绽的郁金香,不禁大口吸起空气中飘浮的甜。

“沙峰!瞅什么呢?”蕾蕾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没瞅什么。”他扭了扭脖子。

蕾蕾撇起嘴:“肯定是雁儿。她有那么好看吗?”

他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蕾蕾往左迈了一步:“你看我,多么开朗!”

他喜欢的是文静的雁儿,厌烦咋咋呼呼的。他往左挪出一步,脱下运动外套,四下寻摸,想找干净地儿搁下。

“给我吧!”蕾蕾一把夺过去抱在怀里,还低头嗅了一下,“哇,上面都是你的汗味儿!”

他偷眼去瞧雁儿,生怕她回头看见,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别闹了,我去方便一下。”说完,便往广场北面的公厕走去。

蕾蕾抱着那件外套,鼻子一阵发酸。沙峰的心里,只有冷冰冰的雁儿。

“凭什么呀……”一股无名火蹿上来,蕾蕾赌气走到前面,把外套往音箱旁边一搁。

“你怎么把衣服丢在地上?”雁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蕾蕾回头,见雁儿走来,抿紧了嘴唇。

雁儿又说:“地上不干净,说不定会有蚂蚁爬上去。”

“穿的时候抖一下不就行了。”

雁儿不再说什么,捡起外套往回走。

“你凭什么捡?”蕾蕾质问。

雁儿并不理会,将外套围在腰间,两只袖子系了个结,衣摆自然垂落下来。

“哟,倒变成了一条别致的套裙,”蕾蕾酸溜溜地说,“还挺配你,这样的搭配确实时尚。”

沙峰回来后,直勾勾地盯着雁儿——他不明白,外套怎么穿到了她身上,还变成如此新颖的款式。

雁儿对他若即若离,正是这份捉摸不定,让他越陷越深。此刻,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头闪过:她这举动,莫非是对他有了一些好感?望着那件巧手裁成的“新裙”,他心里像吃了枣花蜜,甜丝丝的。

拍手操结束后,她解下系在腰间的外套。他轻声说了句“谢谢”,伸手去接。指尖触到她掌心的一瞬,他大着胆子摸了一下,随即缩回手,将指头贴到自己唇边,然后说:“现在还早,咱们去北边坐碰碰车吧。”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蕾蕾耸了耸肩:“雁儿,咱们去吧,你不是最爱坐碰碰车吗?”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雁儿。

“你瞧她干什么?她肯定乐意去,她最爱开碰碰车了。赶紧的,走啊!”蕾蕾的嗓音里透出急切。

到了游乐场,雁儿和沙峰争着买票。

沙峰一个箭步抢到售票口前面:“我来,男士优先。”

蕾蕾嘻嘻一笑:“还别说,你跟其他男生还真不一样。”

他举起手机扫码,屏幕的荧光映亮了他的脸。这个时段商家搞促销,买一赠一,他接过两张票。蕾蕾催他去坐,他执意让雁儿先坐。他总是这样,对雁儿毫不掩饰的偏宠,已成了习惯。

最终,姐妹俩坐了上去。她们系好安全带,冰冷的金属搭扣“咔嗒”一声锁紧。

“叮铃铃——”启动铃声响起。雁儿握紧方向盘,灵巧地避开几辆小朋友的车,不料右侧受到挤压,车身一晃。她踩下电门,急转方向盘,一个利落的回旋,从包围圈里冲了出来。

这时,一个小伙子瞄准她们撞了过来——买票时他就注意到沙峰和她们态度亲昵,此时故意寻衅。雁儿全未察觉,只当是寻常的追逐玩闹,不但不躲,反倒转动方向盘迎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两车撞在一起,又弹开数米。

小伙子被震得上下颠动,咧着嘴笑了。他再次驱车绕到雁儿身侧,一边用车挤蹭,一边说:“技术不错嘛!敢不敢再来?”

接连撞了几次,他越撞越起劲儿。时间到了,他意犹未尽,半个身子探出车外,冲雁儿喊道:“嘿,要不要再来一局?”随即歪过头,视线越过场地,瞥向场外的沙峰,下巴微微一抬。

雁儿恍若未闻,坐着没动,冲沙峰挥手。

沙峰笑盈盈地望着雁儿,眼里满是欣赏。

蕾蕾慢慢站了起来。雁儿也随之起身:“姐,你俩玩吧。”

“还是你陪他吧,你从小就爱玩碰碰车。”蕾蕾望向沙峰,提高嗓门喊道,“你进来吧,我去外面等你们。”

车场内静了一瞬。小伙子扭过头,再次瞥向沙峰,眼神里透出些许敌意。

蕾蕾朝场外走去,与进场的沙峰碰面时,低声撂下一句:“你先欠我一回,改天咱俩单独来玩。”沙峰含糊地“嗯”了一声,径直走过去,坐到雁儿身旁。

车场上,五颜六色的车子往来穿梭,尖叫声与欢笑声此起彼伏。雁儿双手紧握方向盘,开得恣意张扬,碰碰车在她手底下横冲直撞。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头青丝如瀑,在灯下流光飞舞。整个人笼在光晕里,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沙峰伸手一揽,护住她的肩背,将她稳稳圈进臂弯里,避免她在冲撞中受到磕碰。

小伙子忽地调转车头撞向护栏,溅起一串刺眼的火花。

十分钟转瞬即逝,两人离座下车,游乐场的喧嚣仍在耳边回荡。小伙子独自坐在车上,望着他们并肩而去的身影,举起拳头捶了几下方向盘。

等在出口的蕾蕾举着手机,声音似一串跳跃的风铃:“快看啊,我拍了你俩的视频!”

雁儿的眼眸本是水汪汪的清泉,此刻倏然凝结——仿佛凛冬的薄冰封住了潺潺溪流。她唇角抿起一道锋利的斜线:“你拍这个干什么?”

蕾蕾的手僵在半空,手机屏幕映出她错愕的脸,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我觉得好玩……”

“删了,马上删了!”

“至于发这么大火吗……”蕾蕾的眼圈红了,声音发颤,“我删了,你看一看吧。”

“姐,留着这种视频,迟早会惹来烦恼。”

“哦,知道了。”蕾蕾转向沙峰,“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灯火阑珊,三人踏着林间的碎影,走往金湖湾南门。

蕾蕾回到家,卸掉精致的妆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保险公司发来了消息。她猜想,沙峰至少会给雁儿发一条“亲爱的,晚安!”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给雁儿买了新裤子,她偷偷在裤脚上剪了豁口。雁儿发现后,没有告状,把裤子抱在胸前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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