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告别,是一次午后吊床上的松手;有些告别,是在各自心里,把一个人活成了禁忌。
凌晨三点半左右,玉春又醒了。连续第六天了,同一个时刻,醒后再也无法入睡。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灯光漏进来,在床铺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四个字——五十七万。
两周,从五十七万亏到两千三。那是证券账户里最后的余额,他连取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窗台拐角有细小的裂缝,从踢脚线延伸到天花板。物业修过一次,没过多久又裂开了。雁儿说算了,反正也不严重。她说“算了”的时候,像说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她总爱说“算了”。衣服没洗?算了,我洗。碗筷没刷?算了,我刷。家长会你去不了?算了,我去。她用“算了”,把所有的事儿承揽了。
疫情发生以来,救护车的鸣笛特别频繁,日夜不停,像这座小城的背景音。他有时候想,那辆车里躺着谁——谁的父亲,谁的丈夫,或是谁的儿子。想过之后又觉得可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四点半。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瓷砖冰凉,寒意从脚底蹿上来,打了个哆嗦。
客厅里一片漆黑,雁儿的房门关着。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没有鼾声,也没有翻身的动静。她可能也失眠了,只是不出声。
他退回自己的房间,坐到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暖黄。他拿起笔,拧开笔帽,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不知道怎么下笔。不是没话说,想说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跟雁儿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欠她的下辈子还,想说昊昊就拜托你了。这些话,像在推卸责任。
他把纸揉皱,展开又写:“雁儿,你读到这封信时——”
他盯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在嘲笑他。你算什么?你活着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死了还要留下一堆烂摊子?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亲爱的雁儿——”
他想不起上一次称呼她“亲爱的”是什么时候,结婚头几年吧?那时候他戒着酒,下班准时回家,周末带她和昊昊去钓鱼、去看电影。
现在呢?她懒得看他一眼。
六点十分,隔壁传来细微的响动——雁儿醒了。她总是这个时辰起身,先到厨房把粥熬上,再去洗漱。
他想出去,跟她说句话。说什么都行——今天的天气,还去爸妈家吗,或者叫一声她的名字。屁股像粘在椅子上,抬不起来。
六点四十,天亮了。雁儿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他想起了父亲生前喜欢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那口气,父亲撑到最后一刻——掉进冰湖里,在刺骨的冰水中翻腾,一直到身体冻僵,那口气才散。
他呢?他那口气,早就散了。不是现在散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第一次亏钱的时候?雁儿开始回避他的时候?还是自己的名字在别人嘴里变成“雁儿她老公”,而不是“柳玉春”的时候?那口气一点一点地泄,像轮胎扎了钉子,气压表上的数字慢慢往下掉。
台灯依然亮着。纸篓里堆着几个纸团。桌面上的那张纸,没再揉掉。他像用刀子刻印章,一笔一笔划在纸上。
垃圾清运车的声响从楼下传上来,轰隆轰隆的。他把信纸折好,夹进书内,放回抽屉。上午不写了,下午或者明天再写。
随着病毒变异、疫苗普及和疫情形势变化,防控策略也因时因势调整,后来划定风险区精准到“楼栋、单元”,不再是整个小区。
几日后,金湖湾解封了。
八点十七分,雁儿到了楼下。扩音喇叭循环播放防疫口号,寒风如冰针,密密匝匝地刺在脸上。她将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金属卡齿硌了一下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
居民们排着长队等候核酸检测,缓缓向前蠕动,像两条巨蟒。雁儿站在队尾,粗略估算,前方有三四十人。人们戴着口罩,口罩上面飘出的呵气凝成一团白雾。昊昊捧着手机,脚尖在薄冰覆盖的地面上画圈。
“雁儿!”一声熟悉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望去,母亲搀着父亲颤悠悠地走来。
父亲眼尾的皱褶比前些日子又深了,灰白的鬓角从驼色棉帽边缘露出来。母亲面色红润,两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爸、妈,您们也来了?”雁儿向后退了几步,将父母让到自己前面去。
“社区通知了,今天……最后一次免费核酸检测。”李小鹃说。
老林没有说话,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摸了一下昊昊的后背,昊昊回头喊了一声“姥爷”。
“请保持距离,不要喧哗!”王书记吆喝着走来。她裹在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里,像一簇移动的火炬;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所及之处,细碎的私语悄然噤声。
“王书记这精神头儿,跟打了鸡血似的。”李小鹃撇撇嘴,嘀咕一句。
老林蜷起身子咳嗽不止,雁儿走上去,隔着厚厚的棉服,拍打父亲的后背。掌心传来的颤抖一阵紧似一阵,雁儿关心地问:“爸,你能坚持吗?”
老林点点头,咳嗽声渐渐平息。李小鹃从提包侧袋取出保温杯,旋开盖子递过去。
“李奶奶!”一声稚嫩的呼唤从侧面传来。
佳佳穿着银白色的防寒服,像羊羔似的跑了过来。
“佳佳,慢一些!”沙峰追在后面,黑色羽绒服被风鼓起,那憨憨的模样,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大鸟。
李小鹃弯腰拉住佳佳的手,满脸堆笑:“佳佳快成大姑娘了!”
“奶奶好!”佳佳的声音清脆如铃。
沙峰瞅了瞅雁儿,弯腰轻抚女儿的后背:“佳佳,以后叫姥姥。”
跟在身后的于敏冷冷地说:“叫姥姥,你也成不了她女婿,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于敏裹在淡青色长款羽绒服里,身形更显清瘦。沙峰悻悻地站起,眼睛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滑过于敏,落到雁儿的身上。
雁儿转过身去。沙峰知道她心里累——她的肩微微塌着,满脸都是忧思和倦意。他想站到她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静静地陪着也好。
可他不能。于敏在,佳佳也在。他只能钉在原地,远远地望着她。
感情,若能收放自如,也就不叫感情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管住自己,尽量不去伤害于敏和佳佳。他觉得自己有些可怜,转念却又感到一丝幸运——至少,还能这样看着她。这么一想,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点笑意。
于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雁儿的侧影。她将雁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停在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佳佳的手,握得更紧了。
“请不要交头接耳!”王书记的声音冷不丁从邻队的外侧传来。她冷峻的眼神穿越长队的空隙,在闲聊人之间划下一道界线。“现在是特殊时期,请自觉遵守秩序,禁止插队!”
李小鹃当即接过话头:“我们没有插队!”说完,她捋了捋佳佳的小辫子,声调软下来,“佳佳,明天去姥姥家玩儿,好不好?”
“疫情期间,禁止串门。”王书记的口气没有松动。
“我们好得像一家人,哪能算串门?”李小鹃的坚持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
王书记抿紧双唇,默然转身。
这时,老林又弓起了腰,咳嗽再次袭来。雁儿扶住父亲的肩胛,骨瘦如柴的触感,令她心头一沉。
“再喝口热水吧。”李小鹃递过杯子,这一次,她的手也在发颤。
老林无力地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好。”
沙峰跟在于敏后面。两人的身影,宛如两块强行拼接的异形拼图——处处不合,透着无声的拧巴。佳佳的手腕被于敏紧紧攥着,蹙着眉头,不敢作声。
前面的人做完检测,转身离去,新的面孔随时填补到队尾。
“提前准备好身份证,保持两米间距!”王书记的提醒声由远而近。
雁儿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那笑意不刻意,也不失礼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王书记微微颔首,向后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沙峰一家终于排到了检测帐篷近前。
于敏转过脸,目光如刀锋,直刺雁儿的面颊。雁儿立在原地,平视前方,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一个锋芒毕露,寒光凛凛;一个静如深潭,以沉静至极的姿态,漠然置之。
寒风卷起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岁末的阳光愈发稀薄,早已没了暖意。
雁儿的手机嗡嗡振动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沙峰的信息:“下午有空吗?实在憋不住了,咱去郊外那片树林透透气,带上吊床。”
雁儿望向沙峰,飞快地打字:“下午去爸妈家。”
“顶多两个小时,就咱俩!”沙峰秒回。
“爸咳得厉害。”
“林叔身体底子好,不碍事,再说还有李姨照顾着呢。”
“你还是在家陪佳佳吧。”
“佳佳下午有网课。小祖宗,求你了,就见一面。”
树林,吊床,只有他们俩——这些画面带着撩人的诱惑。她仿佛已经嗅到林间清冽的空气,看见阳光穿过交错的枝丫。可她还是回绝了:“真的不行,万一交叉感染,太危险了……”
“别,就这一次,我保证!老地方,河岸旁的小松林。我等你,你若不来,我就一直等!”
“一直等”三个字像钩子,钩住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恳求的眼神与于敏刀锋似的目光,在她眼前交替闪现。她最终下了决心:“好吧,三点去,四点半回。”这简短的答复里藏着她的纠结——既像妥协,又像为自己划定了底线。
“遵命,我的女王。”沙峰激动地回复。
沙峰吃过午饭赶往单位,他心里惦记着要起草的报告。可雁儿的影子总在眼前晃,他对着电脑敲字,竟把“疫情防控”打成了“雁儿没空”。领导看到后,眉头拧成了疙瘩。
写完报告,他躲到楼梯间发出一条消息:“雁儿,我两点半从单位出发。”烟雾缭绕中,同事路过,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沙,魂怎么丢啦?”他扯了扯嘴角,苦笑着说:“哦……丢不了。”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暖和一些,懒洋洋地洒在松林上。松针铺满了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沙峰已把吊床两端的绳子,结结实实地绑在树干上。他眯起眼,望见雁儿从小径那头闪现,快步迎了过去,远远地伸出手。
她后退半步,防疫口号脱口而出:“防疫无小事,疏忽酿大祸!”
“过来试试。”他走回去,拍了拍吊床,帆布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特意加宽的,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她跟上前去。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慢点儿,晃起来跟荡秋千似的。”
她躺下的那一刻,吊床缓缓摆了起来。
“别怕,没事。”他抓住吊床边沿,也躺了下去。
吊床像一叶小舟,悠悠地荡着,将他们与外面的世界温柔地隔开。
他侧过身,将她揽入臂弯:“难得见一面,总算逃出来了……简直像熬了几年似的。”
她往后挪了挪,想隔开一点距离。
他却搂得更紧,声音沉沉的:“别乱动,小心绳子撑不住。”
“绳子不结实吗?你……”她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应该结实,不过还是少动为好。”
“今天上午排队的时候,爸爸咳得令我揪心。”
“是啊,这疫情啥时候是个头啊。”沙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你看这些新闻……国外好多地方,医院挤爆了,而且按年龄筛选,先救中青年人,老人孩子晾一边了。还有治疗费,贵得离谱,老百姓只能等死。”
她听着,忍不住激动起来:“咱这儿就不一样——老人、孕妇和儿童优先。一旦确诊,治疗费用国家兜底,这背后得花多少钱啊。”
“说得对!雁儿,差距咋就这么大?因为国情不一样?”
她垂下眼,避开他过于炽热的注视,想了想说:“不只是国情……其实是价值观的差异。”她顿了一下,“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拥有超越亲缘的利他精神。保护弱者,不单是道德,更是一个社会能否立得住的根。”
“对!”他激动地一拍大腿,膝盖不自觉地挨近了她,“动物的世界才是弱肉强食,人与人之间,总该有点温度吧?”
她接着说:“把有限的资源一味分配给身强力壮的,表面看效率高了,实际上是把羸弱者往死神那边推。关键时刻,若连最没有依靠的人都不去保护,人心就散了,又凭什么让大家拧成一股绳?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就看它怎么对待弱者。”
“你讲得太好了!”他使劲点头,越说越动情,“我真庆幸,活在这样的国家里,更庆幸……能遇见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雁儿将额头抵在沙峰胸膛上,隔着柔软的毛衣,听见了急促而有力的心跳。他的下颌轻触她的发丝,双臂再一次收紧——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像一朵云,轻轻地飘走。
“认识你真好……”沙峰低声说。
理智在脑海里叫嚣着“推开他”,身体却背叛了理智,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吊床在风中悠悠摇曳,像儿时的摇篮,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世界。城市的喧嚣与疫情的阴霾,都被松涛声远远隔开。
彼此交缠的呼吸,与两颗心脏跃动的节拍——起初此起彼伏,继而渐渐同频,最终融为同一个声音。他用力地拥抱着,像一场无声的宣示,似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占为己有。
勒在后背的手缓缓松开,滑至腰间:“雁儿,我……我快要疯了。”
她打了一个寒战,从恍惚中惊醒:“放开我。”
“刚才你明明——”他低头看她,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丝执拗。
她双手猛然向外一推,吊床随即晃荡起来,绳索吱呀作响。她挣扎着坐起,双腿探向地面。站稳后,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眼神惶惑地扫向四周——仿佛每一棵松树背后,都藏着一双窥探的眼睛。
“现在的情况多么糟糕呀?我们不该这样,尤其……尤其是当前!”
“当前怎么了?”他从吊床上跳下来,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因为……于敏挑衅的眼神?”
“不是!”她后退一步,“我爸咳成那个样子……我,居然跑了出来!如果家中发生了不该发生的……我追悔莫及!我算什么女儿?”
“林叔……不会有事的。”
“你这是侥幸心理,我爸是高风险人群。我们刚才还在讨论,讨论保护老年人。”她斥责自己,又像是斥责他,“可我们做了什么呢,在这里幽会?我们把防疫要求抛在脑后,只想……只想寻求短暂的快活。沙峰,我们这么做,与那些只顾及自己生命、不管他人死活的极端自私者,有什么不同?”
沙峰揪了一下头发:“我太沉闷了,想见你,有错吗?”
“沉闷不是理由!我就不该答应你来这里!”雁儿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病毒就潜伏在看不见的角落,我们暂时安然无恙,并不意味着可以肆意妄为。我爸、你妈妈、佳佳,还有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人……”她戴好口罩,“我们一时的任性,万一成了传播链中的一环,害人害己——这些,你想过吗?”
“我……”他被问住了。她的质问,让他想到了年幼的佳佳与年迈的母亲。
“我们讨论文明社会的公平与悲悯,讨论保护弱者……”她自我嘲讽说,“可我们自己的行为呢?我们置风险于不顾,这就是最大的自私!”
“自私”两个字震惊了他,他浑身一冷。
雁儿平复一下情绪说:“以后,别再这么冲动了,我们就在街坊邻居的角色止步吧。” 她瞧了一眼沙峰,转身离去;她的眼神里有决绝,有痛苦,也有如释重负的醒悟。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影子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她的话反复在耳畔回响:“自私,止步。”
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点燃一支烟。
吊床在风中飘摇,空荡荡的。
雁儿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李小鹃正给蜷缩在沙发上的老林喂药。老林双目紧闭,面色蜡黄而枯槁,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草纸。
“妈,我来吧。”她接过母亲手中温热的药碗,望着父亲唇边翻起的白皮,心里一阵阵揪紧。
“慢点儿喝,爸。”父亲张开嘴,一勺勺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喂完药,她走进卫浴间,端出一盆热水。把父亲的袜子脱了,搬起他的脚浸入水中。随后站起身,双手搭上他的肩膀,一边揉按,一边轻声问:“妈,今天您为什么顶撞王书记?她也是按规定办事。”
母亲转过身去,左额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顶灯照射下异常刺眼——像一条蜈蚣,狰狞地趴在松弛的皮肤上。
“好多年前的事儿了,王书记的妈妈……”母亲闪烁其词。
她的手停下来:“王书记的妈妈,您们有过节?”
母亲没有急着回答,走过来掖了掖父亲腿上的毛毯。父亲的呼吸逐渐平稳,偶尔夹杂几声轻咳。
“四十多年了……”母亲望向窗外,“王书记的妈妈,当年是居委会主任。为了一件小事,我俩推搡起来,我磕在了铁柜子的棱角上。”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鲜血顺着母亲的脸颊淌下,染红了衣襟。她不自觉地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父亲发出一声不适的喘息。她连忙松开手,目光却无法从母亲的疤痕上移开。
“妈,您当时一定很疼吧。”她声音轻柔,像一缕春风,“可王书记和她妈妈是两回事,再说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让它翻篇吧。”
母亲嘴角微撇:“王书记趾高气扬的样子,跟她妈一模一样。”
父亲又咳嗽起来,母亲递来了痰盂。
她继续劝说:“社区的工作很忙,每天一大堆事儿。尤其眼前,他们按时发放物资、组织核酸检测,还要公共场合消毒……大家应该支持和理解。妈,您确实有点儿——”
“我怎么了?”母亲像被戳中了敏感的神经,“我又没妨碍他们工作,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德行。”
一阵手机震动声响起,母亲没有再往下说。
她从裤兜掏出手机,“沙峰”的头像闪动在屏幕上。她迅速按黑屏幕,随后转过身子,发出一行字:“别联系了,就当是为了让我心安。”
沙峰颓丧地坐回沙发。
于敏走过来说:“现在,形势这么严峻,你还是憋不住,你又去卿卿我我了吧?我们……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半晌才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于敏盯着他,“你可以不爱我,但不能骗我。佳佳我会带好,你每个月给抚养费就行。”
他试图挽留,她态度坚决:“我不是赌气,是太累了。你心里装着别人,我留着你的皮囊有什么用?”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他第一次认真地回望走过的日子——于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又是从哪一天起,她不再追问他的去处?脑海中浮现的,是她独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是电视机前瘦弱孤单的轮廓,还有佳佳红着眼眶问出的那句话:“爸爸是不是要离开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