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蛮横地命令关上太阳,却不知:天亮了,自有温柔的光洒进来。
六号楼一单元,李小鹃家。老座钟“当当”地响了九下,铜摆沉沉晃动,把时间切成均匀的薄片。昊昊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
“昊昊,你妈妈是有分寸的人。”李小鹃眼里蓄着慈爱的光,声音像晒透的棉被,蓬松又暖和,“这次去步云宫饭庄吃饭,是你爸故意找茬——又不是去你们家,哪来的‘送行’一说?吃饱了各走各的,挑什么理呢!”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妈妈太累了,一天到晚,像飞转的轴承,片刻都不得歇。”
他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傻孩子,跟踪妈妈,会让她伤心的。”李小鹃摩挲着茶杯的釉面,“她要是知道儿子在怀疑她,心得碎成什么样?”
他点点头,垂下眼睛。
“你亲眼看见的,妈妈不过是打了一会儿羽毛球。”她伸手扶住外孙微微发颤的膝盖,“你爸爸下了班往沙发上一躺,刷视频、打游戏,像甩手大掌柜的。你们家空调坏了、洗衣机坏了,都是妈妈联系人上门维修;就连往墙上砸钉子,也是她亲自抡锤子。”
“姥姥。”他声音嘶哑,“那个男的,他们那么亲密。”
“那是沙峰叔叔,姥姥的邻居,知根知底的人。”
他突然想起妈妈拒接的陌生来电,缓缓地说:“姥姥,我……”
李小鹃的手包裹住昊昊骨节分明的手:“昊昊,妈妈心里憋了太多话,需要一个愿意听她倾诉的人。她心里的委屈呀,总得有人懂才好。”
他闪回到那个雨夜:亭子里,妈妈踮起脚,为那个叔叔拭去额发上的雨水。妈妈脸上绽出的光亮,像极了他考了满分时,那一脸掩不住的欢喜。
他终于哭出声:“姥姥,我真是混蛋。”
她把一米七多的外孙揽进怀里,像十六年前抱着那个早产的婴儿。她身上淡淡的樟脑味,让他想起了童年的衣柜。她轻拍他的后背:“去接妈妈下班吧,买杯奶茶,要三分糖的。”
零点零六分,雁儿推开实验楼一层的玻璃门。
夜风送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昊昊站在台阶前面。
她的挎包从肩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目光却被儿子手中的奶茶杯攫住了——杯套上画着笑脸,那弯弯的眉眼,骤然与脑海里带着夸张光芒的太阳重叠在了一起。那是儿子七岁时,用蜡笔在母亲节贺卡上画的。
“妈!我来接您了!”他向前迈了几步。
她接过奶茶,触手温热:“你这么突然……”
“妈,您太辛苦了。”他深吸一口气,“对不起,那天在公园的停车场,我开车离开的。”
“你都看到了?”她望着儿子。
他点点头:“姥姥跟我聊了,叔叔只是普通朋友。”
她的眼泪落下来:“昊昊,妈妈应该早点儿让你知道。”
“不,是我不懂事。”他哽咽了,又说,“妈,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一定理性对待。”
她又笑了,泪光在灯下闪烁:“咱回家,妈妈给你煮酒酿圆子。”
他弯腰拾起挎包,站起时自然而然地将她搂进怀里。她微微一怔,这才察觉,如今需要踮起脚的人,变成了自己。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宛若十六年前的产房里,那个放在她胸口的小生命。那时候,他那么小,皱巴巴的,眼睛还睁不开。玉春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摸鼻子。护士让他抱孩子,他的手像托起一件易碎品。她眼里漾起笑意,头一回见他紧张成这个样子。
次日清早,雁儿带昊昊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朝鲜面,便赶往商场挑选山地车。中午回到家,她包了昊昊爱吃的三鲜馅饺子,屋里飘满了香气,到处都是暖暖的爱意。
运河公园,午后三点十二分,阳光漫过银杏树梢,在小径上洒下光斑。雁儿的羊绒开衫在微风中浮起一层绒晕,脚下金黄的银杏叶簌簌作响。
湖面上,细密的银鳞皱起,孩童的笑声忽远忽近。这景致,雁儿再熟悉不过——爬满凌霄花的六角亭,波斯菊盛开的花圃,还有两排挺拔的山皂荚。自从搬来金湖湾,这条穿过公园的小径便成了她生命的书脊,每隔几日就要翻动一页。
“雁儿,上班去呀?”胖婶挎着竹篮从岔路口走来,里面装着翠绿的芹菜和苦菊,鲜灵灵的。
她笑着扬起手,招呼道:“婶婶好,今儿我值中班。”
石凳那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她顿住脚步,回身望去。母亲被几位银发阿姨围坐在中间,十指绕着毛线,膝上的线团温驯地滚来滚去。她快步走近,母亲抬起头,眼尾的皱纹如扇面般铺开细密的褶子。
“我估摸着时间呢,就知道你该来了。”母亲为她理了理刘海,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我都四十多了,你?”她挨近母亲坐下,肩靠着肩。
“昨晚又熬夜了?”
“项目马上要验收了。”她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别总惦记我。”
“雁儿,别太拼了。”母亲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我腌了你爱吃的萝卜干,明天给你送过去,昊昊上次也说好吃。”
正说着呢,石板路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沙峰挟着秋风快步走来,手上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李姨,雁儿!”他的嗓音洪亮。
李小鹃的笑纹比方才又深了:“小沙,你怎么来了?”
他抖了抖纸袋,蓝色苜蓿花从袋口露出来:“上午路过西郊,一片苜蓿花开得正盛,记得您说过用这个蒸糕。”
“哎哟,你这孩子!”李小鹃接过纸袋,眼睛眯成两道弯月,“跑那么远,还惦记着我。花儿真新鲜,今晚就蒸,给你送些去尝鲜。”
雁儿望见母亲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心头一暖。沙峰冲她眨了眨眼,又从手提袋里摸出一个金属盒。
“给你的。”他把盒子塞到她手上,“前几天,你说办公室的咖啡不好喝,这是我从朋友那儿淘换来的,正宗蓝山。”
她旋开盒盖,浓郁的焦糖香飘散开来。她正要道谢,他却转过身,同母亲聊起了蒸糕的诀窍。
这时,她的婆婆朝他们走来,颈间搭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
“妈!”她起身招呼,并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身旁的沙峰,压低声音说,“我婆婆来了。”
沙峰没有回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他继续与母亲聊着,只是声调低了几分。
“雁儿,我等你一个多小时了。”婆婆一边说,一边瞅着手指上的金戒指,美滋滋的。那是一种醇厚如蜜的暖金色,戒面并无宝石镶嵌,而是錾刻着藤蔓花纹,纹理清晰而优美,仿佛将一段缠绵的心事绾入其中。
婆婆扭头打量沙峰:“这位是?”
沙峰头也不抬,与母亲的对话已转到太极剑“云手”的要领上。
空气,在那一瞬凝住了。
雁儿飞快地瞥了沙峰一眼,又转向婆婆,解释道:“他是我妈的邻居,叫沙峰。”随即提高声调提醒他,“沙峰,这是我婆婆。”
他这才勉强侧过身,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噢”,然后匆匆起身,对母亲说:“李姨,您再坐会儿,我去我妈家一趟。”
三位女人怔在原地,望着沙峰疾步离去的背影。
婆婆微微一笑:“你妈妈的这位邻居,倒是有趣儿。”
“嗯,兴许是跟您还不熟。”母亲适时接过话头,又转头跟雁儿说,“该去乘车了,别误了班点。”
雁儿的心思却还在沙峰那反常的态度上——同样身为长辈,他对母亲和蔼可亲,对婆婆却如此疏离,甚至隐隐带着敌意,这与他以礼待人的秉性全然不符。
她回想起他一次次出现的情景:请假陪母亲去医院做体检,几次捎来她们爱吃的糕点,还有那个盛夏的午后,他挽起袖子,弓着腰修理母亲阳台上卡住的窗扇。
“雁儿,我不送你了,我跟你妈妈说几句话。你记着给春儿说一声,他爸找他有点事儿。”婆婆的叮嘱将她拉回了现实。
她一边应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那一刻,她幡然醒悟:沙峰那些无微不至的关照,她曾归为邻里的热忱与客气,如今才惊觉,那竟是他所有沉默爱意的注脚。每一分周到的背后,都蛰伏着一句从未出口的告白。
班车停下,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发了信息:“你对我婆婆的态度,也太不友好了吧。”
他的回复直抵她的心底:“亲近你母亲,是因为她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上,让我有幸与你相识;疏远你婆婆,则是因为她儿子娶走了你……使我失去了爱你的资格。”
她盯着屏幕,不知如何回复。这是什么歪理?她轻咬下唇,打出一行字:“你连这种醋都吃呀?”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他几乎是下一秒弹回:“谁娶了你,我就跟谁不共戴天——包括他的家人。”
她的思绪骤然飘远——沙峰在母亲厨房里手忙脚乱,饺子皮不是擀得太厚就是包不住馅,还把面粉蹭到了睫毛上;他风尘仆仆出差归来,行李箱里藏着送给她们的小惊喜,两包异乡的凤梨酥,或是一把精致的桃木梳;而最难忘的,还是他的一句话,像温热的糯米粘上了牙床:“李姨做的饭,有家的味道。”
“固执的疯子。”她打下五个字后,又加了一个笑脸。
他回了一个吐舌头的鬼脸,接着发来:“明天早上,带上咱妈去九龙湾公园遛弯。”
“谁跟你‘咱’?”她的指尖戳得飞快,“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一个女婿半个儿嘛。”手机一震,屏幕上弹出咧嘴坏笑的表情包,紧接着,扭腰摆臀的贱萌小人也蹿了上来。
“呸!我家可没有姐妹愿意往火坑里跳。”
他先发来公主抱的卡通,随后是一行文字:“我这坑里铺了进口乳胶垫,堪比安乐窝;你若不信,跳一次试试?”
“呸!呸呸!”她连发三个炸毛的猫咪。
雁儿将手机贴在胸口,转头望向车外,窗玻璃上映出了微微泛红的脸。原来,除了父母,还有一个人如此牵挂她——他不仅爱屋及乌,甚至也“恨屋及乌”。
班车在下一个站点停下,又有一批员工上车。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嘴角扬起了微笑。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意想不到的复杂关系,像公园里纵横交错的小径,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风景,却又彼此相连。
她终于明白:他对母亲的那些好,全是用了心计的。
两位妈妈目送雁儿离去,李小鹃缓缓开口:“雁儿这孩子,心里有苦却说不出,春儿还是老样子?”
玉珍捻着围巾上的流苏说:“春儿就是懒点儿,可心地是好的。雁儿勤快,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连灶台都擦得照出人影来。”
“她就是太勤快了。没有勤快人,哪能惯出懒人。”李小鹃拔高了声调,“春儿也该分担一些。”
“男人嘛。”玉珍没有说下去。
“这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大男子主义?雁儿从早到晚忙得连轴转。”李小鹃嘴角微微一扯,浮出一丝冷笑:“夫妻之间,本该举案齐眉,锅碗瓢盆一起扛,哪有一个人死撑着家的道理?”
“对,姐姐说得在理。”
“玉珍,”李小鹃一把攥住玉珍的手,“凭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再重复一遍,当年,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要让雁儿过上称心如意的日子。”
玉珍低下头说:“我记着呢。”
“你忘了!”李小鹃猝然站起身,眼里含着泪,“雁儿的生父是老林的战友。要不是他推了老林一把,坍塌的煤岩砸死的可就是老林!这份大恩,我们家几辈子都还不清!”
玉珍见李小鹃身子一晃,赶忙扶住她说:“姐,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李小鹃将手掩在眼角,“雁儿……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这些年,我把她捧在手心,比亲骨肉还要亲。”她停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这三个孩子里头,数她最贴心!”
“其实,我早想把存折交给雁儿保管。可死老头子不点头,他觉得自己攥着才踏实。春儿是配不上雁儿……那犟劲儿,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好在还讲些道理。”
“他还讲道理?他喝醉了倒头就睡,睡醒了让雁儿去关灯。雁儿说那不是灯光,是天亮了,太阳照进来的光。他倒好,蛮横地叫嚷:太阳也得给我关上!你听听,睡了一夜了,他还犯浑呢。”
“姐,我没少数落他。”
“玉珍!你提亲的时候,怎么保证的?你说春儿性子温厚,一定把雁儿当眼珠子似的捧着。早知有今日,当初还不如把雁儿许给我家克勇,何苦遭这份罪!”
玉珍嘴唇颤抖:“姐,你消消气,我没教育好儿子。”
“这,也不全是你的错。”李小鹃捂着胸口,语气缓了下来,“今晚,让春儿去我家一趟。”
“姐,”玉珍握住李小鹃青筋凸起的手,“咱们这辈子的情分,六十多年了。你千万别动气,咱一起想法子,让孩子们把日子过熨帖了。”
是啊,一晃,六十多年过去了。
那年初秋,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手攥着书包带,站在公社第一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阳光穿越木窗棂照进来,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小鹃扎着两条红头绳绑的羊角辫,嘴角一咧,清脆地说:“我叫李小鹃,家住李家村!”那声音像一串被风摇响的铃铛,惹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她半点也不恼,反而把眼睛瞪得溜圆,朝笑声最响的方向望过去,下巴微微一扬,一副不服输的架势。
玉珍却怯生生地把身子往墙根缩了又缩,齐耳短发上别着一枚发卡。轮到她介绍自己时,细弱的声音飘出嘴唇就散了:“我、我叫玉珍。”话未说完,耳垂已红得透亮,像年画娃娃额间点着的那颗朱砂。
谁也没想到,性格迥异的两个女孩,因一场暴雨成了此生最要好的朋友。
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天空阴沉,转眼间大雨滂沱。小鹃收拾完书包,抬眼瞧见玉珍立在教室门口,望着雨幕怔怔地出神。她撑起油布,往玉珍头上一罩说:“咱一起走!”
“雨太大了。”玉珍摸着干燥的油布边沿,心里直发慌。
她拉上玉珍的手,往外面冲去:“油布大着呢,淋不着!”
豆大的雨点斜斜地扫过来,她半边身子淋湿了,衣角滴滴答答地淌水,玉珍却被严严实实地护在里面。玉珍嗅着浓重的桐油味,忽然觉得,这个“疯得像小伙子”的姑娘,竟比灶上煨着的红薯粥还暖人。
从那以后,漫长的田埂上便多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小人儿。小鹃的数学本上画了红叉,玉珍就掰着手指,一道一道给她讲解;玉珍跑操落到最后,小鹃便慢下步子,陪着一步步赶上来。放学路上,两人蹦蹦跳跳,时而扯起嗓子唱《学习雷锋好榜样》,时而背诵古诗。
最淘气的要数那一回:她们跑到地头使劲跺脚,惊起一群落地的麻雀,灰扑扑的影子在夕阳里划出一道道慌乱的弧线。
两家隔着几里黄土路。周末,小鹃揣着烤得焦香的大紫枣,沿着灌溉渠往玉珍的村子走。她们见了面,躺到晒谷场的草垛上,看云朵从棉花糖变成大白马,再散成漫天鳞片。
小鹃忽然翻过身,脸对脸地说:“我要开一个点心铺子!”
“啊?”玉珍瞪大眼睛。
“蒸枣糕、炸麻团、捏糖人。”她掰着沾了草屑的手指,越说越来劲,“让我爹娘天天吃得满嘴流油!”
玉珍笑得揉肚子,认为她异想天开,却没瞧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伤——她家快要断粮了。
岁月像生产队的老黄牛,慢吞吞地拖着步子,不知不觉间,犁过了青春的田野。
小鹃终究没开成飘着奶油香的点心铺子。她接过父亲的斜口钳和螺丝刀,当上了纸浆厂里的工人。碱水蒸腾的雾气里,那双本该揉面、蘸蜜的手,终日浸泡得发白、起皱——那是与面团无关的一种苍白。
玉珍如愿当了育红小学的老师。
她们像约定好了一样,前后脚把自己嫁了出去。
小鹃的喜宴设在纸浆厂食堂,长条桌上堆着汽水和水果糖。复员军人小林胸前的军功章,晃得工友们眯起了眼。
玉珍的婚礼体面一些:汽修厂食堂里贴着大红喜字,新郎小柳换了新衣裳,身上仍透出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那些手拉手在田野上追风逐日的日子,一去不返了。生活的轨迹如同两条蜿蜒的溪流,曾因家属院的搬迁而隔断,又在乔迁新居时重逢。赶上节假日,小鹃拎上几瓶水果罐头,领着男孩气十足的蕾蕾和文静的雁儿,去玉珍家串门;而玉珍呢,也时常挎上一篮新摘的豆角与紫茄,带着虎头虎脑的玉春,回访小鹃家。
两家孩子相差几岁,一起长大,情分如同亲兄妹。
雁儿从小寡言少语,喜欢蜷在藤椅里画画。纤瘦的指节间,白纸一点点生出花瓣,浮起游云,仿佛整个世界都敛在她的笔尖下。玉春活脱脱就是小鹃的转世,领着一帮孩子在水泥管子里钻来钻去,爬树掏鸟蛋,举起竹竿捅马蜂窝——他成了家属院里当之无愧的“孩子王”。
一个静若纸上墨痕,一个动如檐下惊风。
“雁儿,别总闷在屋里。”小鹃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扶住女儿单薄的肩膀,“跟玉春出去透透气,晒晒太阳。”
“不要,蝴蝶的翅膀还没画完呢。”她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着桑叶。
“瞧,咱家雁儿画的蝴蝶,那纹路跟真的一模一样。”玉珍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扭过头说,“玉春,你也该坐下来跟雁儿学画画。”
“画画多没劲呀!”玉春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膝盖上带着磕破的结痂,冲着雁儿喊,“我带你去看新逮的蝈蝈!就养在筷子笼里,叫得可欢了!”
雁儿多半不理睬,偶尔也被玉春拽出去。两位母亲相视一笑,坐到葡萄架下,一边糊火柴盒,一边瞅着孩子们在巷子里玩耍。玉春的塑料凉鞋啪嗒啪嗒地响,像一挂炸不完的小鞭炮,宣告着他的到来。
“雁儿这孩子,也太安静了。”小鹃望着女儿,语气里藏着一丝担忧,“在学校也不爱跟人扎堆,连老师都说,这孩子身上有种跟年纪不符的沉静。”
玉珍说:“她是骨子里的孤傲。你看她的眼睛,清亮得能照见人心。姑娘家能有这般钟灵毓秀的气韵,难得着呢。哪里像我家那皮猴——昨儿又把裤子刮了一个大口子,根本补不过来,活脱脱像小叫花子。”
“男孩子嘛,还是皮实些好。”小鹃望着玉春正手把手教雁儿打弹弓,满眼都是欢喜。
老座钟的钟摆悠然地荡着,不说一句话,像沉默的摆渡人,一左一右之间,将两个孩子的脚步引向了殊途。
玉春接了父亲的班,进了汽修厂。当年上窜下跳的野小子,已长成了肩宽腿长的俊朗青年,只是工装裤上,永远沾有洗不净的油渍。雁儿考上了重点高中,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丫头,已出落得清丽脱俗,眉眼间既有母亲的灵动,又有父亲的儒雅。
时光流水般无声淌过,玉春在汽修厂从学徒干到了独当一面,手上的茧子添了一层又一层。雁儿从高中到大学,画笔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素描到水彩,从静物到人物,终于画到了大学的尾声。这六七年光景,那棵小梧桐树也长得浓荫如盖,枝桠探出了院墙。
又是梧桐叶簌簌飘舞的下午,玉珍提着新蒸的枣糕走向小鹃家。
二十一岁的雁儿正坐在树下画画,阳光穿过叶隙,在她身上织出碎金的旗袍。她执笔的手腕悬着,像春风托起的柳条。
玉珍轻手轻脚上了二楼,站在窗口看得出神。心想,若能讨得这样的儿媳,那必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发什么呆呢?过来坐啊。”小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玉珍扭头问:“雁儿,明年该大学毕业了吧?”
“嗯,化工厅已发了邀请函。”
“哎哟,这是要当省城人了!鹃姐,你说,雁儿和玉春……”
“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玉珍忸怩起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我怕,怕高攀不上了,可又觉得,两个孩子挺合适。”
“噗——”小鹃一口茶喷了出来。
玉珍慢条斯理地说:“你看啊,雁儿文静,玉春活泼;雁儿学化工,玉春学汽修;雁儿内向,玉春外向,这是多么互补呀!再说了,两家知根知底的,总比找一户来路不明的人家踏实,你说是不是?”
小鹃听了,哭笑不得:“孩子小时候的玩笑话,哪能当真?如今什么年代了,咱们做家长的,总不能包办婚姻吧?”
“我哪敢包办呀,”玉珍连忙辩解,“咱就是把事挑破了,权当给他们牵根线、搭个桥。”
小鹃没有往下接话。其实,小鹃何尝没动过这般心思?只是,当看到雁儿天马行空的构图与充满想象力的色彩搭配,觉得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这个孩子。窗下——阳光在雁儿发梢上闪耀,仿佛为她加冕了一顶金色的王冠。
转眼已是仲夏,毕业季的阳光从窗口投进来。雁儿手捧心仪公司的录用函踏进家门,意外地看到,玉春正站在她的《二十四节气》插画前,一动不动。
立春的枝头,竟是用真正的龙井茶叶一片一片拼贴而成;惊蛰的云纹间,嵌着细如发丝的铜线。玉春抬起的手,悬在画的上方,欲触又止,慢慢收了回去。
“玉春?”她轻声喊了一句。
玉春慢慢转过身来。逆光里,当年那个被他硬拉着去看蛇蜕皮的小姑娘,如今连垂落的睫毛弧度,都透着一股艺术气质。
“我妈非让我来。”他局促地挠了挠头,那身工装与充满艺术气息的客厅格格不入。
她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么乖呀。玉珍姨还好吧?”
“好着呢!”他咧着嘴笑,弯腰从地上提起背包,掏出一个精美的塑料盒,“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他掀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高粱饴糖,“我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她接过盒子,微微一怔——高粱饴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她抽出来,是一幅铅笔画:两个小女孩,在雨中共撑一块油布。
“我妈说,画的是她和李姨上学时的情景。妈还特意叮嘱,务必请你吃顿饭。”
“让玉珍姨费心了。” 雁儿眼眶一热,似乎听见了那年夏天的雨声,“我知道一家杭帮菜馆,龙井虾仁味道不错。”
他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啊!”他欢喜的模样,还像在巷口等她上学的少年。
杭帮菜馆在运河边上,白墙黛瓦围出了一方幽静天地。枫树底下,几张原木方桌随意散落。玉春抢先一步,替她拉开竹椅,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雁儿,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在树下过家家吗?”他的声音有点儿发紧,“那时候,你说要当新娘子。”
她低头不语。
服务员端上龙井虾仁,白瓷盘里腾起袅袅茶香。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铁皮车模:“上个月厂里接了一辆老红旗,我偷空做了这个,你带上它,算是……”
她接过这份别致的礼物,发现车模底盘上刻着一行字“玉春与雁儿,永远同行。”
“其实,”她摩挲着车模上细密的划痕,“上海那家公司的薪资和发展前景挺适合我。”
他夹起虾仁的筷子在空中顿住了。油亮的虾仁掉回盘里,溅起的汤汁在他袖口洇开一小片油渍。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那敢情好!外滩的夜景一定很美吧。等你到了上海,我去看你。”
“玉春,我还没想好呢。”
暮色已浓,她提出回家,已有几分醉意的玉春执意要送。
路过那片废弃的工地,他踢下脚撑,把自行车支稳,弯腰从水泥管口掏出一把弹弓。弹弓把手上缠着褪色的红绳——那是雁儿扎头发的发绳。
“看,咱们的时光宝盒。”他嗓子发哑,单膝跪下去,又从怀里摸出一个丝绒小盒,指尖微微发颤,“雁儿,其实我……”
“玉春哥,”她后退两步,声音出奇地平静,“咱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兄妹呀。你……你怎么能……我祝你早日遇见心仪的嫂子。”
“这——”他张了张嘴,像有一肚子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就那样低头跪着,像一尊被月光定格的泥塑。
空中有流星划过,恰似她笔下的金线,也像修车库里焊接时迸溅的火花,倏忽而逝,将夜空划开一道温柔的裂口。
他慢慢仰起脸说:“那我送你到胡同口。”
“谢谢。”她拢了拢衣领,“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两人走出工地,闻到了炒栗子醇厚的甜香,接着传来小贩悠长的叫卖声:“糖炒栗子哟,热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