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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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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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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五章 铁皮围栏内的黎明

——黎明被铁皮围栏切割成碎片,每一片都映照着人间的苦难与挣扎。

小区微信群里,新增病例、封控楼栋的信息不断更新。

七点整,社区网格员戴上面罩,分发政府准备的“春节慰问包”:两袋速冻水饺、两盒牛肉罐头、一包水果糖,还有一张印着“同心抗疫,共克时艰”的烫金贺卡。

生活在继续,却被按下了慢放键。忧伤与迷茫,在这个特殊的春节里持续发酵。电视机里欢腾的拜年声与现实中的静寂,形成荒诞的比照。

雁儿的旧年历上,刻满了岁月的伤痕——沉于湖面之下的公公,背影日渐佝偻的父亲,冷笑似刀、自甘堕落的玉春。最痛的还是沙峰那份痴心——像扑火的飞蛾,明知无望还要燃尽自己,他的情意凝成了最浓重的那滴墨渍。

新年的曙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倒春寒的风依旧砭骨,雁儿在等待,等一缕真正温暖的阳光。

刺耳的铃声撕破清晨的宁静,雁儿摸索着抓起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是母亲打来的。

“雁儿!快、快来!你爸……你爸吐血了!”

雁儿浑身一颤:“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可是,他们说要排队……”电话那端传来毛骨悚然的声响——父亲嘶哑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部积液晃动的黏腻声,仿佛垂死之人在深水中扑腾。

“我马上到!”雁儿挂断电话,手抖得更厉害,外套拉链怎么也卡不进齿扣;她索性不拉了,抓起钥匙往外冲。

“妈,怎么啦?”昊昊揉着眼睛站到房门口。

“姥爷不舒服,妈妈去看一看。你——再去睡会儿。”

雁儿跌跌撞撞地下了楼。寒风似剃刀,一遍遍刮过脸颊,她却感觉不到痛。父亲的身影在眼前更迭——扶着窗台时的驼背,咳嗽时的痉挛,举箸时指关节的凸起……

手机又响了:“雁儿,你到哪儿了?”母亲的声音支离破碎,父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喘,紧接着是液体喷溅的声音。

“这就到了!”雁儿狂奔着,喉间涌出了血腥味。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飘忽不定,时而靠近时而远离——谁知道是不是往这里来的?

两米多高的铁皮围挡沿着后街伸展,将路口封死,像一堵蓝色的城墙。小区大门仅留一道窄窄的豁口,豁口边,六个黑色身影一字排开,默然伫立。

王书记站在最外侧,手里握着一面鲜红的党旗。寒风掠过,旗帜在她头顶猎猎翻卷。她身着黑色羽绒服,立领上的绒毛在风中颤动;下颌微收,目光如炬。那股不容侵犯的肃穆,凝固了周遭的空气——如同一尊矗立在防疫前线的雕像。

五名工作人员同样严阵以待,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锐利、警觉。他们沉默地站在那里,将一切可能的逾越拒之门外。

雁儿踉跄着冲过去,神色紧张:“王书记!我爸吐血了!”

王书记的睫毛抖了抖,党旗的金属杆纹丝不动:“本小区多发疑似病例,依据《传染病防治法》,临时管控。”

“我爸病危,请让我进去!”她的喊声在空气中回荡。

北风卷起雪粒,甩在围挡上,发出细碎的嚓嚓声。王书记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望向空寂的大街:“有核酸证明吗?”

“有!我需要马上进去!”她作势欲冲,被两名工作人员拦住。

“我们不是不讲情面,当务之急是防止疫情扩散。” 王书记语速急促,“你现在进了这道门,再出来就是隔离结束之后了。”

“我可能……送爸去医院!”

王书记沉默了几秒,转脸对身旁的人说:“去看一下,李阿姨家现在什么情况。”

一名工作人员应声往小区里面跑去。时间如同抻到极限的橡皮筋,每一秒都长得令人窒息。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奔回:“林伯伯情况不妙,吐血了,呼吸微弱……”

王书记的眉心骤然拧紧。

“书记,这……”

王书记往前跨了两步,抓住雁儿的手:“姊妹,请听清楚,”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可以进出,需要补签一份承诺书,也没必要对别人乱讲。”

雁儿拼命点头。

王书记松开手,双目紧盯着她:“林叔若有个三长两短,立刻告诉我们!社区会想办法的。让开!”

她飞快地跑进楼道,门虚掩着,一头冲了进去。

卧室里,老林躺在垫高的枕头上,脸上呈现出骇人的灰色,嘴角上有血痕。李小鹃站在床边,用毛巾擦拭不断渗出的血丝。

“爸!”咚的一声,她双膝跪在瓷砖上,捧起父亲的手——那双轻松托举起昊昊的手,此刻冰凉、硌手,了无生气。

父亲的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转了转,嘴唇嚅动,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喘息。

母亲颤抖着说:“你爸,咳了好几回血,他……他的CT片,肺白了一多半。”

父亲的脉搏越来越弱,母亲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大街上,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响,带着求生的希望呼啸而来,却在最清晰的一刻远去——它只是从此路过。

“我要告诉弟弟……”她自言自语着翻找弟弟的号码。他是儿子,他的声音也许能唤醒父亲的意识,他……也许能赶回来与父亲见一面。

电话接通,她听到了英文广播和嘈杂的咳嗽声。

“克勇,爸爸吐血了。救护车叫不到,小区也被封了……你赶快回来吧!”她语无伦次,只想把恐惧和急迫传递过去。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十几秒的沉默令她感到了无望。

“姐……”克勇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压抑,“我……我现在回不去呀!这边的疫情,你根本无法想象!病人塞满了诊所,也有咱们的同胞,高烧、咳嗽、喘不上气的……医疗物资极度短缺。我正尝试用中药和针灸帮他们消除痛苦,我确实离不开啊。”

雁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可是,他是咱爸啊!克勇!他可能……可能撑不到……”后面的话,她哽咽着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姐,我知道。”克勇的嗓音透着痛苦,“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姐,就算扔下这里的病人,赶赴机场……你知道回国要隔离多久吗?14+7,整整21天。爸等得了21天吗?”他像质疑姐姐,更像质疑残酷的现实,“而且,航班熔断了,根本买不到票。姐,我确实回不去呀!”

她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冰。希望被冰冷的现实和遥远的距离碾碎了。她无力地垂下手臂,手机滑落在枕边。

父亲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

母亲扶着床头弯下腰,像抽去了脊椎骨,手里那块染血的毛巾掉到地上。她的眼睛从地板上的血迹,移到丈夫的脸上,再移向门口。

她望着母亲,再次跪到床前。她将父亲的手攥在掌心,十指相扣,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血脉与父亲相连。

她的嘴唇贴至父亲的耳廓,泪水再一次决堤:“爸,您听见了吗?克勇……克勇他知道您生病了。他特别想回来看您,他正在国外救人,救了很多像您一样的人。爸,您听见了吗?您等一等他……好不好?他一定会回来的!爸,您再坚持一下,救护车也快来了,爸……”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泪水滴落在父亲的前臂上——她已经分不清,这是在给父亲一线希望,还是为自己编织一个不至于崩溃的谎言。但她知道,呼喊不能停下,仿佛只要一停,父亲那孱弱的生命会随之终结。

父亲的眼皮轻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一个人的名字。母亲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这个动作重复了五十多年,从青丝如瀑,到白发苍苍。

父亲的眼皮缓缓地合上,卸下了一生的重担。

“爸——”一声哭号如同布帛撕裂,雁儿扑到父亲的胸膛上。

母亲转身走向衣柜,拨开层层衣物,取出一套中山装。藏青色的布料上,留有淡淡的樟脑丸气息。

雁儿被一个残酷的现实击中——她们,没有准备寿衣。在封控的小城,去哪里购买呢?绝望中,一个名字跳出来,沙峰——那个不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有办法解决的人。

她点亮手机屏幕,拨出电话:“沙峰,我爸走了。我们连寿衣都没有……你能……帮帮我吗?”

“什么?林叔走了!”沙峰被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一时语塞,随即说,“雁儿,别慌!我来想办法,你等着我!”

“你等着我”——短短四个字,像从黑暗中抛来一根浮木,托住了她不断下沉的心。这时,她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接通后,儿子的尖叫刺穿她的耳膜:“妈妈……我害怕!爸爸让我下楼扔垃圾袋,可是……回去后,怎么敲门也不开。”

她产生了不祥的预感!玉春,赌光了家底的玉春,故意支走昊昊——他这是要轻生!

“昊昊,别怕,妈妈现在就回去。”她跟母亲说:“妈,玉春可能出事了,昊昊被锁在了门外。”

“雁儿,你赶紧回去,我在家等小沙。”

她跑出楼门口,脚下磕磕绊绊,每一步都像踏在碎玻璃上。父亲青白僵冷的脸庞、玉春口吐白沫的惨状、昊昊急得通红的眼睛——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轮换。

冲到大门口,她已上气不接下气:“王书记,我丈夫可能寻短见了!”

王书记凝视着她,先前的肃穆已然消散,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同情:“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你出出进进的,实在让我为难。”

“可是,”她指向小区里面,“我爸尚未装殓,丈夫又生死未卜!王书记,我去去就回!”

“怎么,林叔离世了?”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等着王书记发话。

王书记当机立断:“小刘,这属于紧急情况,你跟着她去,关键时刻向警方求救。赵姐,你和我料理林叔的后事,其他人继续值守!”

雁儿穿过空旷的街道与楼群,疾步跨进电梯。升至16层,她冲出轿厢,飞奔至1601室。

昊昊一直站在门口,只要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他就使劲跺脚。昊昊见到她,哇的一声哭了。

“昊昊,别怕。”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抖擞着,连续几次没有插进锁孔。

“让我来吧。”小刘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卧室里一片狼藉,空酒瓶倒在地上,烟灰缸塞满了烟蒂。玉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雁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玉春!玉春——”

他没有回应。手腕上有一道割痕,腕下是一摊暗红的血;剃须刀片丢在一边,兀自闪着冷光。

“玉春——”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触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流。她心头一震,大声喊:“还有呼吸!快,抓紧!”

小刘回过神,慌忙掏出手机拨打120。她解下鞋带,勒在玉春的手腕上方。昊昊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惊悚。

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用染血的手指点击接听,按下免提。

“雁儿,玉春怎么样了?”

“妈,”她声音发紧,“玉春割腕了……我们在等救护车。”

“严重吗?”

“流了很多血。”

“啊,社区的赵姐来了,你别惦记家里,好好照顾玉春。”

“知道了,妈。”电话挂断。

寂静中,她眼前是父亲的遗容,正在等待的寿衣,和一辆不知何时能来的殡仪车。

十几分钟后,一辆救护车停在B区12栋3单元的楼门前。紧跟着,楼道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担架的碰撞声,小刘的喊声也响了起来:“林姐!王书记在路口截住一辆顺路的救护车!”

几名全副武装的“白大褂”快步踏入室内。为首的医生手拿电筒在玉春的眼前扫动:“瞳孔对光反射减弱,失血性休克,立即加压包扎!”

医用剪刀“咔嚓”剪开衣袖,医护人员迅速建立静脉通道,监测生命体征,随即把玉春抬上担架,准备往楼下转移。

“家属跟上一个!”其中一个医生喊。

救护车的门“砰”地关上,载着命悬一线的玉春和心力交瘁的雁儿,往医院驶去。

这是封控的第十二天。

四十分钟前,玉春关好房门坐到窗口,望着楼下发呆。

手机里的催债信息一天比一天急。他不敢看微信,不敢接陌生电话。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里。手机又震了三下,三条短信静静躺在那儿,他一条也没点开。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无非是“柳玉春先生,您尾号3817的账户已逾期……”,“柳先生,请尽快处理您的欠款……”,“再不还款,我们将采取法律措施……”

法律措施?他冷笑一声,心想最好把自己抓进去,判上十年,反倒清静了。他走到电脑桌前,弯身摸出那瓶没喝完的酒——雁儿拿回来的最后一瓶。他仰头灌了几口,回到卧室拉开抽屉,从一本书里抽出写好的遗书。将遗书放到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金镯子。

他把剃须刀片也搁在床头柜上,忽然就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总说:“做人要有骨气。”他这辈子最有骨气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不再拖累任何人,干干净净地走。母亲的面容也紧跟着浮现出来,他走了,母亲会哭成什么样呢?

真好,终于可以走了。

社区的喇叭在循环播放:“请居民们安心居家,相信政府,我们一定会战胜疫情……”

他盯着信纸笑了,笑得眼泪流了出来。战胜疫情?可他连自己都战胜不了。

救护车上,雁儿抠出玉春攥在手里的信纸。皱巴巴的纸上洇着泪痕,字迹潦草而断续:

亲爱的雁儿: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本想让自己走得悲壮一些,可转念一想——活着未曾绽放光彩,又何必在最后一刻强求体面,于是静静地、慢慢地流尽最后一滴血。

倘若有来世,一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做配得上你的人——而不是如今,狼狈不堪。

雁儿,我始终觉得配不上你。你那么优秀——坚强、善良、干练,像一束光,照亮过我灰暗的人生。我曾想做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亲,最终……还是活成了令人厌恶的样子。

酒劲儿上来了,手抖得厉害,字也写得难看。钱的事,我对不起你。我鬼迷心窍,把五十七万存款投进期货市场,短短两周,所剩无几。我不甘心,私人借贷,又加了杠杆……我呆坐在证券公司门口那晚,雪落在头上,一点儿也不觉得冷。我就想不明白——那些人都赚了,怎么到我这儿就赔呢,我不死心呀。

如今,催债短信和电话像索命符,一天比一天急。我活着,迟早拖垮了你,人死账清……

上周,债主的电话打到你的手机上。你在厨房里说“打错了”时,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怔怔地望着楼下的地面,想从窗户跳下去。十六层,一闭眼的事。可是,我没那个胆子。

我每天在懊悔中煎熬,觉得连喘气都不配。

为了追求你,我戒了酒;为了逃避现实、寻求麻醉、暂忘烦忧,我又端起了酒杯。心里稍有不顺,便纵容自己沉溺于酩酊之中。你明知我借酒浇愁,却不忍看到我以头撞墙,还想方设法为我弄回了两瓶酒……酒是球友帮忙买的吧?给咱妈买藏药也托了他吗?我本该慢慢享用那两瓶酒,终究还是控制不住酒瘾。

你对我如此宽容,哪怕我堕落至此,你也没有产生离我而去的想法……

我真的配不上你,从一开始就配不上。你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却跟了我这个窝囊废。他比我强百倍,比我有担当,也比我……值得你去爱。我无能又怯懦,给不了你幸福。如今,我连当累赘的资格都没了——我的存在,只会像锁链一样拴住你飞翔的翅膀。

结婚时给你买的金镯,克数少了一点儿。这件事,一直搁在心里,总觉得亏欠你。当时想,等宽裕了,给你补一个分量足的。

这些年,我没有别的爱好,喜欢钓鱼。买渔具,花了一些钱,卖掉钓来的鱼也攒了一些。我一分也没乱花,专款专用——给你买镯子。总算办成了,我放在装结婚证的盒子里了。

最后,替我向岳父母和妈妈说一声“对不起”,我这辈子,终究活成了不孝之子。昊昊……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你替我跟他说,他爸是废物,让他千万别学我,一定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我的眼睛花了,这字写得——跟屎壳郎掉进墨池里又爬出来似的,你凑合着看吧。

永别了,雁儿。

玉春 绝笔

玉春被推进了抢救室。

雁儿坐在地上,紧靠冰凉的墙壁,盯着门上面的红灯。昊昊蹲下去握起她的手,一声不吭。抢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医生推开门,摘下口罩说“脱离危险了”。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昊昊从一旁扶着她。

玉春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那封遗书在口袋里,隔着衣料,像一块灼热的炭。

“妈,爸爸为什么要这样……”昊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

她与儿子搂在一起,缓缓说道:“你爸爸看似强势,其实内心很脆弱……他压抑得太久。昊昊,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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