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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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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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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迟运河岸》连载

第二十章 恩赐的偶遇

——若是偶遇,便不必刻意安排。

蕾蕾很忙——保险公司的会议把日程塞得满满当当:晨会、激励会、新人推荐会、签约分享会,一场紧咬着一场。她像一枚精密的齿轮,分秒不差地转动。

晚上去做拍手操,明面上是锻炼,其实她揣着小心思——想见沙峰。

近些日子,沙峰和雁儿很少露面。蕾蕾不免犯起了嘀咕:他俩,该不会是串通好了躲着我吧?

这天傍晚,她特意拾掇了一番。坐到镜子前,一笔一笔描出眉峰的弧度,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对着那几支唇彩,她犹豫了好一阵:樱桃红太艳,蜜桃粉太嫩。末了,她抽出那支浆果紫。细腻的膏体滑过唇瓣,一层,又一层——多涂一层,便多添一分饱满莹润的光泽。

末了,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心底浮起一缕又轻又软的声音:“沙哥……今晚,你可要好好看看我呀。”

到了广场,她朝沙峰常站的角落望去。他果然来了,依旧站在雁儿身后。她默默走到方队末尾,跟着音乐比划动作,却心不在焉,胳膊腿都走了样。

第二遍伴奏结束,人群散开来。

蕾蕾朝沙峰走去,透着一如既往的亲热劲儿:“帅哥,最近忙啥啦?怎么天天见不着你呀?”那语气,就仿佛这些天沙峰对她的疏远,压根儿没发生过。

沙峰一边往广场外面走,一边说:“除了上班,就是忙家务呗。”

“哟——你该不会是重色轻友吧。”蕾蕾嘟起嘴。

他一脸懵:“我……”

“你好几天不来做操,难不成躲着我?交朋友又不是拜天地,还讲究‘一夫一妻制’吗?”

“真有毛病!”雁儿冷冷地丢下一句,转身迈上台阶,皮衣下摆倏地扬起。

沙峰甩开胳膊,跟了上去。

蕾蕾追在后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漫不经心地应着,眼睛却一直黏在前面的雁儿身上。

“喂!”她拍了一下他后背,“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

“我刚才说什么了?”

沙峰一时语塞。

“就知道你没听,”她撇了撇嘴说,“帅哥,你家嫂子……喜欢戴首饰吗?”

他头也不回:“她有首饰,只是不常戴。”

她撸起袖子,露出腕上的雕花银镯,举到沙峰眼皮底下晃了晃:“你看!银镯子……真能吸出人体里的毒素呢。”

“是吗?”他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她转动手腕,露出镯子内圈那层暗沉,“瞧见没?银面都变黑了,这就是吸出来的毒……”

“这种传言你也信?”雁儿蓦然转身,声音像实验室里冷凝的蒸馏水,透亮而清冷。

随即,她放缓语速,像滴管里的试剂一滴一滴落下来:“古人用银针试毒,确有道理。砒霜的主要成分是三氧化二砷,古时提纯工艺粗糙,难免混入硫化砷。”她顿了顿,“硫化物能使银器发黑,而空气中本就含硫——硫磺皂也能让银镯表面变色。”

沙峰眼睛一亮:“你连这个都懂?”

“她可是化学系的高材生!”蕾蕾嘴比脑子快,“打小学起就是学霸,历任老师都对她青眼相加;进了公司更是开了挂——总经理亲自点将,让她牵头研发产品……”

沙峰抱拳作揖:“失敬失敬!你是真正的才貌双全!”

“新入职的年轻人,比我强多了。”雁儿脸颊微红。

“名师出高徒嘛。”

“哪里,那些博士生的确厉害,新产品研发全靠他们呢。”

“那也是你慧眼识珠,甘当人梯。”他意味深长地说,“听李姨说,上次成果发布会,你把发言机会让给了新人。”

她点点头:“科研成果是团队的结晶,光环应该属于他们。”

“一枝花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呀。”

“你这张嘴啊,我可说不过你。”她扭头向前走去,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蕾蕾瞧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又泛起了酸意,后悔方才夸了雁儿。蕾蕾只比雁儿大两岁,可皮肤已经松弛,眼角也有了细纹。雁儿身姿玲珑,举手投足透出知性女人的雅致。

走着走着,沙峰忽然皱起了眉:“蕾蕾,你是不是放屁了?”

“你胡说什么呀!我没有!”蕾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截。

“你还不好意思承认?我听得清清楚楚。”他歪头瞅着,“你先是憋着,一点一点往外挤,后来憋不住了,索性来了一个痛快的。你真是大姑娘放屁——吞吞吐吐呀!”

“就是没有!”蕾蕾脸颊烧得通红。

雁儿停下脚步,回头质问沙峰:“你说放屁了,请问……是什么味儿的?”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呃,这……还有气味?”

“据你判断,是吃了葱烧海参,还是韭菜合子呢?”她不依不饶地追问。

他略一思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哇,绝顶聪明!你这球踢得漂亮,简直给我挖了马里亚纳海沟级别的坑!”他哭笑不得地摇头,“我说葱说韭,都会被你反驳,横竖证明——这个‘屁’是我编的!”

蕾蕾感激地望了雁儿一眼,冲沙峰挑眉说:“这下老实了吧?就欠雁儿拾掇你!”

沙峰对着雁儿感叹:“我心服口服。”

雁儿挽起蕾蕾的胳膊,笑盈盈地朝前走去。

行至栈道旁的水榭,雁儿仰头望了一眼澄澈如洗的蓝天,像一只灵巧的燕子,跃上平台。沙峰紧跟其后,踏着斑驳竹影铺满的石阶拾级而上,到了金湖湾南门。

银杏树下,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徘徊,不时朝路口张望。见蕾蕾走来,他迎上去问:“阿姨,请问附近有公厕吗?”

蕾蕾眉头一蹙,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这儿没有!”

沙峰和雁儿闻声回头,看到男人僵在原地。沙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男人搓着手,局促地说:“俺……俺是来走亲戚的。”他朝南门内的楼群指了指,“俺不习惯用大姨家的坐便器,就下楼找公厕了。”

沙峰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瞧——你看见那片小树林了吗?顺着这条路往前走,有两间平顶的小房子,就是公厕。”

男人连声道谢,匆忙离去。

那声刺耳的“阿姨”,像一把尖刀扎在蕾蕾心上。

沙峰见蕾蕾尴尬,劝慰说:“村里人朴实,问路或求助,习惯把对方称呼为长辈,没别的意思。”

蕾蕾回到家,卸掉了精致的妆容。灯光下,镜中的自己显露出掩不住的疲惫。她用指尖拨了拨眼角的细纹,那声刺耳的“阿姨”又在耳畔回响。梳妆台上的手机亮了——保险公司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明天上午有一场冗长的会议。

窗外,夜色渐浓。

她想到雁儿挽起自己胳膊的一瞬,心里舒坦了一些——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可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与雁儿的差距,再厚的粉底也弥补不了。

此时,沙峰已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纱帘,在他紧锁的眉间洒下细碎而清冷的光斑。他心里装着雁儿,又不忍伤了蕾蕾。

感情从来无法两全。爱是不顾一切地吸引,是燎原野火,也是摧城飓风。此刻,雁儿明亮的眼眸与蕾蕾强撑的笑颜,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他翻了个身,望向身旁熟悉的身影。妻子的呼吸压得很低,那不均匀的喘息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磨灭了两人最后的温存。她总是这样,把白日里说不出口的委屈揉碎了,藏进夜色里。

他闭上眼,雁儿的影子反而愈加清晰——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俏皮。他深知自己已深陷一片沼泽,每当他试图挣脱,那些曾经的甜蜜便化作温柔的泥淖,将他往下,再往下——拖去。

他忍不住给雁儿发了消息:“雁格格,我睡不着。”

稍后,雁儿回复:“你思虑过重,所以夜不成眠。”字句简短,像实验室里的不锈钢台面,反射着理性的冷光。

“遇到你,真是上天对我的恩赐。”

“你眼中的我,不过是想象的影子,并非本真。你这般沉溺下去,只能徒然损耗心神。我们还是做普通朋友吧。”

沙峰一条接一条地发过去:

“雁儿,我觉得你跟普通人不一样。心地柔软,可做起事来却有主意。暮色落在你脸上,颧骨的影子如山水画里的一抹淡皴,每一道弧线都让我移不开眼……我总是不受控制地想你。我们若是分分秒秒在一起,该有多么好呀。”

“雁儿,你的身上有一种令人不敢亵渎的气场,纤尘不染、高不可攀。你明明就在跟前,可我总觉得离你特别远。”

屏幕上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她终于发了过来:“明天上午我去公司,下午两点带妈妈逛九龙湾公园。你在红绿灯下面等我们,我出门前通知你。”她的头像倏然灰暗,像一扇防爆门无声闭合。

深夜,沙峰梦见自己空降到了雁儿的实验室。

紧急警报尖锐地撕裂着空气,雁儿被笼罩在流动的红色光雾中。她坐在控制台前,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如同钢琴家奏响一曲关乎存亡的赋格——键位早已嵌入肌肉记忆,她无须低头,就像无须回头,也笃定他一定会出现在红绿灯下。

“硫代乙酸戊酯超标0.37%。”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这种物质在密闭空间挥发,十二分钟足以让成年人永久性失去嗅觉,损伤中枢神经。”

控制室里,其他人站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她在行动,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翻飞,露出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舒适的帆布鞋。

“关闭第三通道阀门。”她按下急停键,“苄基丙酮和乙醛酸乙酯不能直接接触,除非想让整栋楼的人……体验催泪瓦斯。”

实习生姜琳琳站在角落里,右手紧攥着实验服口袋里的东西。她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但此刻没空理会。

系统显示第三通道的阀门卡死,手动关闭是唯一的选择。她当即下达指令:“手动关闭!”

助理员抓起防护面罩,冲向实验室深处的弯道,硫代乙酸戊酯的气味已经弥漫。

弯道尽头,阀门闪烁着不祥的橙光。助理员的手指触碰到控制杆,灼痛从指尖传来——阀门表面因化学反应而升温。助理员咬紧牙关,用力扳下,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仿佛嘶吼着抗拒人为干预。

“关闭良好!”声音通过内部通讯传回。

雁儿大声通告:“必须彻查!硫代乙酸戊酯的浓度不该超标。”

姜琳琳站到她的电脑旁,手指探向键盘上方。她冷眼一瞥,姜琳琳像触电似的缩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抬头诘问:“你想干什么?”

“林工,我……我想查一下系统日志。”姜琳琳的右手又不自觉地探向口袋。

她望着姜琳琳脖颈上挂的门禁卡——普通实习生的权限,根本接触不到原料库的加密系统。

控制室里鸦雀无声,在座的研究员面面相觑。系统警报虽已停止,空气中的紧张感比化学泄漏更令人窒息。

“启动第三通道!”雁儿摁下绿色按钮的刹那,安全灯将她的影子暴涨成巨人,“苄基丙酮遇见乙醛酸乙酯,会催生曼哈顿计划级别的眼泪——除非让全厂的人,再尝一遍初恋的滋味。”这是一次试探。她故意说错指令,只为观察姜琳琳的反应。果然,姜琳琳瞳孔一缩,右手再次伸入口袋。

她郑重宣布:“所有人撤离实验楼,明早八点召开安全会议。”

人群散去,控制室只剩她一人。她调出系统日志,发现原料库的出入库记录曾被删改,残留的痕迹表明,有人持有高级权限,在非工作时间潜入系统。更令她警觉的是,硫代乙酸戊酯的浓度异常,或许并非意外——温控系统很可能被人错误操作。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开始输入代码。

面对失控的化学反应,她从不退却,她相信任何问题都有科学的解决方案。只是这一次,她不仅要对抗不确定的化学反应,还要面对更加复杂的人性方程式。

刺耳的警报声仍在沙峰耳边嗡鸣,硫代乙酸戊酯的刺鼻气息仿佛黏在了喉咙深处。

梦境被急促的心跳撞碎,他猛然惊醒。

房间里漆黑一片,于敏背对着他,呼吸平缓。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多久?一年?几个月?还是从公园遇见雁儿之后?

他轻手轻脚下床,走向客厅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便掐灭了。于敏讨厌烟味——她很久没说“讨厌”这两个字了。她什么都不说了,不问他去哪儿,不问他为何晚归,也不在意他看手机时嘴角的微笑。她用沉默筑起一道墙,墙里是她和女儿,墙外是他。

他走回卧室,于敏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慢慢躺下,再未合眼。

窗口透进一丝光亮,梦里的紧迫感依然盘踞在心头。他给雁儿发微信,讲述梦中发生的事。

雁儿简短回复:“或许是我平日跟你提过单位里的事。”

时光缓缓流淌,将晨雾蒸腾成暖阳。

下午一点半,雁儿午睡醒来。阳光穿过窗纱,在衣橱门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站在穿衣镜前,指尖滑过一排排衣架,最终停在一套酒红色西装上;拎着衣领在镜前比了比,又挂回原处。

她套上荷叶裙,外披一件咖色风衣,步履轻缓地走向客厅。颈间的芥末黄丝巾,被巧手打成灵巧的领带结,边缘绣着几片枫叶,衬得那枚银杏叶吊坠愈发精致,透出几分清冷的仙气。金属表面氧化出的暗斑,非但不显瑕疵,反倒为这身装扮添了季节的厚重。

下楼时,她裹紧丁香紫的针织开衫,又将风衣束带系紧。米色与暗红交织的荷叶长裙垂至脚踝,加厚的打底袜勾勒出纤细的小腿线条。一阵风起,裙摆似书页翻动,露出内衬的薄绒。

雁儿骑上电动车,停到妈妈的小区门口。

妈妈由张叔陪着,从门卫室走出来。

她帮妈妈戴好头盔,转动电门向东驶去。红绿灯路口在视线里一寸一寸逼近,她的心跳也一下一下加速。她眺望前方攒动的人头,然而,人群中不见沙峰的身影。

信号灯频繁切换。

“雁儿,干嘛去呀?”声音从人行道传来。

她扭头望去,沙峰脸上挂着刻意的惊讶。

“沙峰,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了一趟储蓄所,从这儿路过。”他笑着答道,而后转向李小鹃,“李姨好。”

李小鹃应了一声:“小沙,你好。”

“你们这是去哪儿?”他的演技,无可挑剔。

雁儿微笑着说:“我们去九龙湾公园。”

“怎么没开车?”

“姐夫开着回老家了。”

“我也正想去呢。那,你们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雁儿瞅了他一眼:“你怎么去?”

“跑着去呗,就当跑一次一千五百米了。”

“好吧,公园见。”

迈进九龙湾公园,雁儿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两人踏上环湖的堤岸。不知不觉间,她们跟随了大多数游人的方向——沿着湖岸,逆时针缓缓而行。

走了约莫十分钟,雁儿频频回头,目光在身后的小径间逡巡,心里暗暗盘算:若是沙峰从后面追来,得绕上几圈才能赶得上。

李小鹃察觉出女儿的异样,低声问:“雁儿,你在瞅什么?”

“妈,没什么,随便看看。”

堤岸齐整,垂柳傍水而生,纤长的枝条随风摇曳。湖面如镜,倒映着对岸的亭台楼阁。偶有鱼儿跃出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五六只野鸭相逐而飞,翅尖点水,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痕。

“雁儿!李姨!”前方的弯道传来一声呼喊。

雁儿抬头望去,只见沙峰跑来,手里握着三瓶矿泉水。

“沙峰?”雁儿一愣,“你……这也太快了!”

“我跑得不慢吧。”他眉飞色舞地说,“爬上堤岸,发现大家都是逆时针转圈,我猜你们也是这个方向。所以,我顺时针迎过来,半走半跑的……”

李小鹃眉梢微扬:“小沙,我俩一圈还没转完呢,咱们就遇上了。你倒会反其道而行,聪明!”

“李姨过奖了。”

他递来矿泉水时,雁儿望着他微湿的鬓角——这个为了缩短相遇时间而费尽心思的男人,确实令她心动。

李小鹃拧开瓶盖,说:“你如果从后面追,半小时也撵不上。”

“我赶过来……就是想跟李姨多聊一会儿。”他一边说,一边瞥向雁儿。

沙峰与李小鹃走在前面。他细致地讲解公园的建造始末,引经据典,谈笑风生。行至静怡轩,沙峰驻足于一座石雕前,娓娓道来。

李小鹃惊讶地问:“小沙,你还懂雕塑艺术?”

“平时喜欢翻翻闲书罢了。”他笑了笑,又指向旁边,“李姨您看,这株油松,据说是光绪年间栽种的。”

阳光穿过针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洒下光影,如同一张时光织就的温柔网。雁儿望着沙峰专注的侧脸,忽然明白,这场“偶遇”的背后,浸透着他的良苦用心——母亲偏爱的景点,他如数家珍;那些鲜为人知的细节,他必是细细查证过的。

沙峰的眼底清亮亮的,像盛了一池秋水。他放慢脚步,让雁儿走到中间——左边是李小鹃,右边是他。他与雁儿保持着半步的间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次次相遇又错开,眼里藏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出。

行至凉台,李小鹃说:“你们年轻人逛吧,我歇会儿。”

他心头一喜,同她沿着湖岸走去。时间像被拉长的糖丝,绵软而黏稠。两人的肩头不经意间触碰,旋即又慢慢分离——像两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在空中缱绻几秒,再循着各自的轨迹飘去。身侧有她,湖色与清风便成了陪衬。他心中暗叹:陪你看风景的那个人,其实比风景更令人心动。

“你不开车,也不提前告诉我。”他低声嗔怪,手臂朝她抬了抬,“我本打算坐你的便车呢。”

“我没想到你蹭车坐。你怎么总爱摸别人的手?老实一点儿。”

“我……不老实吗?对面走来的若是男士,我就自由摆臂;若是女士——”他把手肘一收,贴住腰侧,“你看,我多老实呀?”

她扑哧一笑:“也是,难道是我错怪你了?”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的靴子上——栗色的马丁靴,意大利牛皮鞋面泛着低调的哑光,此刻却沾了泥星,是方才路过新植蔷薇的土坑蹭上的。他屈膝蹲下,从口袋里抽出纸巾,轻轻擦拭。

“别——”她仓皇后退。

“这双鞋很衬你。”他趋前一步,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这倒让我想起你在河畔的裸足,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雁儿的瞳孔微微一缩:“你——你对于敏,也这般关心吗?”

“我也很关心她呀。前几天陪她去检查乳腺增生,医生建议理疗按摩,一次两百。”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当时就反对——自己的妻子让别人触摸,还要付钱,这不是傻子吗?”

她马上蹙起眉:“你这想法极不健康。那是正规治疗,为了疏通乳腺。”

“哦?你也认为是正经事?那我干脆开个按摩店,业余时间专门为女士服务,帮她们化解这方面的烦恼。”

“啊——”她轻呼一声,“你……你专业吗?听起来倒是不错,帮人康复,还能增加收入。”

他眼睛一亮:“手法,你大可放心。说定了,开业那天,你一定前来捧场。”

“好,到时候我送你一对花篮。”

“花篮就不必送了。”他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芒,“你来当我的第一位客人——或者说,第一位患者,就好。”

她眉毛竖起:“沙峰!你原来给我挖坑,看我怎么饶不了你!”

他放声大笑,转身便跑,她跺着脚追上去。

两道身影剪碎了午后慵懒的阳光,嗔笑与脚步声洒满一地。

追出一段距离,沙峰收步回身。她微喘着走近,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她的马丁靴,语气柔软下来:“此刻,我真盼着你扭了脚。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替你揉一揉了。”他顿了一下,话锋轻轻一转,“你姐姐的脚应该没你的好看吧?”

“你问这,做什么?”沉默片刻,她才缓缓说道,“她……她少了一个脚趾。”

“先天性的?”沙峰惊愕地问。

“小时候……”她倏然噤声,手指捏住了帽檐。湖面的倒影里,腕间那截冰丝手套,幽幽地泛着冷光。

一阵风顺着湖岸吹来,颈间的丝巾好似被唤醒,绸缎末端如鲤鱼跃出水面,凌空翻飞。芥末黄的明媚、丁香紫的浪漫、米色的温润与暗红的沉稳,在秋光中交织、碰撞,绘出一幅灵动的图画。她正如画中之人,随一缕清风步入尘世。

这时,清脆的铃声响起。她的手指探入手工编织小包,摸出手机,接听电话后转向沙峰:“单位有急事,司机一会儿来公园门口接我。”她把电动车钥匙递过去,眼里闪过一丝不舍,“请送我妈妈回家,拜托你了。”

他接过钥匙。

她转身离去,裙摆像被风卷走的云,缓缓融进林荫深处。

李姨静静地倚着凉台的栏杆,南岸楼宇如林,衬得她的身影愈发瘦小。看见沙峰独自回来,她笑着说:“雁儿这孩子,总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笑了笑,搀她起身。

返程时,她坐上电动车后座,紧紧揪住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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