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垂瀑,花雨如梦。坠落的不是花瓣,是说不出口的心事。
婚礼的热闹,像一场烟花,绚烂散尽后,只剩满地冷灰。
仅仅过了三个月,雁儿便觉出了不对劲。玉春倒是按时回家,偶尔还拎回几条鱼,笨手笨脚地刮鳞剖肚。可两个人之间,分明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像玻璃上的霜花,呵一口气,非但化不开,反而更模糊了。
餐桌上,玉春埋着头扒饭,偶尔抬眼看她,嘴唇翕动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雁儿问起工作,他含含糊糊,挤出一句“还行”或者“还说得过去”;问周末有什么打算,他就说“看情况吧”。
兴趣上的裂痕也日渐加深。她说去图书馆,他头也不抬:“在家看书,不也一样?”她兴致勃勃提起新上映的电影,他嗤笑一声:“还不如在家看球赛呢。”她只好陪坐在电视机前,看那些连越位和犯规都分不清的赛事。可她心不在焉的模样,他一眼就能看穿。
“不想看就别勉强了。”玉春换了频道,语气温和得近乎卑微。他没有一丝不悦,只有迁就——而她的心,在这份迁就里一点一点揪紧。
她想说“我愿意看”,可这话太假,连自己都不信。
她渐渐习惯了加班。不是工作忙到非去不可,而是她无法面对弥漫着窒息感的家。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键盘的敲击、同事们争论数据的嘈杂——反倒让她觉得踏实。
十三周年结婚纪念日,她在实验室坐到晚上十点。没有蛋糕,没有祝福,没有一条消息。她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分房睡的第几年了。
她的婚姻里,少了该有的温存与默契。她和他,像两条相交的直线,越过交点后,各自远去。
转眼间,昊昊上了初中。家,已荒废成情感的沙漠。
所幸,她遇见了沙峰。沙峰填补了她生命中的空白,可两人心底都生出负罪感——他有圆满的家庭,尤其是那个可爱的女儿,佳佳。
这天是佳佳的生日。早晨,女儿拽住他的衣角说:“爸爸,晚上早点回来吧,我等你一起吃蛋糕。”
“好,爸爸一定早点回来。”他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下午四点,雁儿的消息弹出来:“金荷园的荷花开了,我妈和邻居们去看了,回来高兴地说,粉红的、雪白的都有。”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眼前浮现的,却是佳佳的模样——她穿上藕荷色的新裙子,仰着小脸问:“我像不像小公主?”
犹豫片刻,他打出一行字:“改天陪你去吧,佳佳今天过生日。”迟迟没有发送。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去,重新敲下:“粉红的像你的脸颊,粉嫩如霞;白色的,像你的人品,冰清玉洁。雁儿,我正好也想去看看,你能陪我去吗?几点有空?”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他的指尖轻轻一抖。
傍晚六点,他和雁儿并肩走在金荷池畔。荷花开得正盛,她指着一朵含苞的笑着问:“你看,像不像害羞的小姑娘?”
他微笑着点点头,脑海里却倏地闪过另一幅画面——佳佳坐在餐桌前,蛋糕上的烛火一跳一跳,在等着他回家。
手机震了几下,于敏发来消息:“佳佳在闹,她说你答应过她的。”
他没有回复,将手机揣进口袋,继续陪着雁儿看荷花,直到七点半。
回去的路上,她说:“好久没打羽毛球了吧。”
“嗯,你今天陪我看荷花,明天下午我陪你打球。”
她甜甜一笑。他定定地望着她,说:“你笑得比荷花还好看。”
沙峰到家时,已经八点多了。蛋糕还完整地搁在桌上,没有切。佳佳趴在桌边,眼角挂着泪痕。
“她一直在等你。”于敏的声音异常平静,如一潭死水,表面不见波澜,却叫人透不过气。
他没有接话,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佳佳委屈地嘟哝了一句“爸爸是骗子”,手里的生日贺卡滑落在地。
于敏转身进了卧室,随手带上了门。
他在客厅呆坐到十点多,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顾全了那位“大公主”,就只能冷落这位小公主。遇见雁儿,的确是幸运的,他常常这样想。
可谁又说得清,幸运的究竟是谁?
其实,雁儿才是真正被命运眷顾的那个人。幼时,老林夫妇视若掌上明珠;嫁作人妇,婆婆待她百般疼惜,胜似闺女;如今,命运的齿轮再次为她转动,让她遇上了灵魂相契的伴侣——沙峰。
沙峰年逾不惑,却仍似懵懂少年。他追求雁儿时,满怀着初恋般的激情与炽热。她那被岁月封存的情弦,就这样被悄然拨动。恍然间,她似重回少女时代,唇角常沁出浅淡的笑意,连周遭的空气都觉着甜丝丝的。
午后,她从浅眠中醒来,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动隔壁宿醉未醒的玉春。
梳妆台上,摆着两套衣衫:一套是保守的长袖运动装,宽松舒适;另一套,是沙峰陪她挑的白色高腰裙,缎面绣着素雅的纹样。她的手指在裙裾间流连,那触感令她心头一颤,仿佛又看到了他专注而灼热的目光。
她不再犹豫,将裙子穿在身上,裙摆如水般滑落,覆至脚踝。玄关镜前,一抹独属于女性的柔媚悄然苏醒,脸颊随之染上淡淡的红晕。四十二岁的脸庞,竟未留下太多岁月的痕迹——是上天格外垂怜,还是被遗忘的青春重现芳华?
天色湛蓝,九龙湾公园的紫藤又开了。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在长廊下盘旋。花穗垂悬如瀑,深深浅浅的紫色在风中抖动;微风拂过,落下一阵花雨。
雁儿站在藤架下,仰起脸,光从密密匝匝的花隙间筛落下来,碎金般洒了一身。沙峰背着羽毛球拍,牵着她的手,静静地陪在身旁。
“聚散无常,甚于花事。”他眼角泛起细纹,“偶尔与你共度一段美好时光,已是命运对我的厚赐。”
她扭头看他。他笑意浅浅,像八角亭檐角的风铃,被风一摇,晃出细碎的声响。
步出长廊,他在两株紫叶李之间拉起球网,调校着网线的松紧,一举一动都专业而精准。这方小天地是他用心选的——茂密的树冠自然合围,巧妙地隔断了外界的视线,圈出一片半私密的空间。两旁的冬青球上,盘状蚊香已经挂好,青烟袅袅。
他将两瓶矿泉水、一瓶防蚊喷雾在木椅上摆好,又从背包里取出两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其中一条的边角,绣着展翅的飞燕——那是专门为她定制的。
“我试了几个位置,这儿风最柔和。阳光从西边照过来,也不晃眼。”他望着她,轻声说,“当然,你要是觉得不妥,我们可以换到阴凉处。”
他这般事无巨细的体贴,让她心里一暖:“这里挺好的。”
“我把拍线重新拉过了,二十三磅。你上次说过,这个力度最顺手。”她只是随口一提,他却牢牢记在了心里,精准地还原出她最的手感。
“谢谢,其实不必这么麻烦……”她接过球拍说。
沙峰蹲下身,从球包侧袋里捏出护腕:“你手腕不舒服,对吧?最近见你揉过几次。”
雁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自己淡忘的细节,他却像存档一样记在了心里。
护腕贴紧肌肤的那一面,恰是她喜欢的绒布——不磨皮肤,不会在腕间留下一丝红痕。
热身时,沙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动作刻意放缓,让雁儿看清他绷紧的背部线条和手臂肌肉。侧身拉伸时,polo衫下摆掀起一角,露出若隐若现的人鱼线。
她耳尖微红,小声说:“我们开始打球吧。”
起初,他只挑高弧线球,让她轻松回击。随后,打出刁钻的边线球与网前球,迫使她在场上前后奔跑。明黄色的短袖运动衫在绿荫间跃动,偶尔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腾空扣杀时,高腰裙摆翩然扬起,如白鸽振翅,裙上淡黄的条纹与上衣的明黄彼此呼应。
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黄与白交织出明亮而干净的色调,仿佛有一股蓬勃的朝气在其中流转。
一个滚网球即将落地,她疾跑几步,身体前倾去接,险些失衡。披肩长发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几缕发丝贴上了微湿的脸颊。
他掀起球网,伸手将她揽住。她慌忙直起身,正撞上他炽热的目光。阳光下,他的瞳孔折射出琥珀的色泽,像融化的蜜糖,却比蜜糖更黏人。
“累了吗?”他低声问。
她轻轻颔首,两人在木椅上落座。他取出冰镇过的香瓜,将水果叉递到她手中。
“看你吃东西真是享受,就像这样……”他模仿小松鼠捧食的模样,手指蜷在腮边。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唇角沾了晶莹的果汁。他抬起手,拇指在她唇边飞快一蹭——快得她来不及反应。目光从她被汗水濡湿的锁骨,缓缓移上泛红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那注视太过直白,她心头莫名一阵燥热,下意识扯过毛巾掩住了领口。
“你打得很好,”沙峰移开视线,随手拿过一瓶水,“尤其是反手击球,非常专业。”
她接过水瓶,瓶盖已经松动——他总是这样细心。这种不着痕迹的体贴,像羽毛轻轻擦过心尖。
喝完水,她将瓶子递还。他接过去,仰头便喝。倘若她再想喝,他会重新为她拧开一瓶;待她饮过,再极其自然地饮尽剩下的半瓶。像履行一种无需言明的仪式,他将这份共享的亲密,不动声色地延续下去。
“把鞋脱了,贴上足心贴。”他从包里取出两片贴剂。
雁儿把脚往后缩了缩:“不……不用。”
他抬起头,眉峰微挑:“祛湿的,对身体有好处。”
“真的不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蹲在那儿,静静地等着。她终究拗不过他的固执,迟疑着、一点一点地把脚挪了出来。他俯下身,解开鞋带,褪去鞋袜,手掌托住她纤细的脚踝。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连肩膀都僵住了。他撕开贴膜的封纸,对准脚心的涌泉穴贴上去,再用拇指沿着边缘按压,直到贴得平整妥帖。
艾草与红花的药香,在四周弥散。
“另一只。”他摊开掌心。
她犹豫着,将另一只脚也挪了出来。他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特别专注,像在完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当他的指尖再次触及她的肌肤,奇异的战栗顺着小腿攀缘而上。
他为她穿好鞋袜。她感觉一股温热从足底缓缓升起,低声说:“我们,还是早点儿回去吧。”
“怎么,你有事?”
“我想去接我妈。”
“李姨——她干嘛去啦?”
“我姐带她去人民公园赏牡丹了。”
“蕾蕾不送她回来吗?”
“她呀,至今不会开车。”她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我让她俩坐19路公交车,我姐偏要走着去、走着回。”
“这又何妨?”
“我妈快八十了,我担心她体力撑不住。”
“你先打个电话问一下,她们兴许在回家的路上了。”
她掏出手机拨过去,蕾蕾说正往回走,快到家了。
“我姐这个人,想法就是简单。她现在不跑保险了,有更多时间陪妈散步。我工作忙,陪得少,觉得对不住妈,也对姐心怀一份亏欠——那亏欠里,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愧疚。”雁儿一脸惘然,“星期五,我买了恒源祥的羊绒衫和达芙妮的休闲鞋送她,本想哄她高兴,也盼着她能更好地照顾妈,可她……终究不听劝,做事儿全由着自己的性子。”
“妈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她也有份尽孝。好了,不提她了,我们去长廊下面凉快一会儿。”
他们重新步入紫藤架下。
浓密的藤蔓虬结缠绕,碧叶紫花重重叠叠,搭起一座天然的荫棚,把燥热的空气滤成丝丝清凉。这里曾留下他们太多的踪迹——或并肩漫步,细数藤架的侧柱;或依偎长凳,轻声絮语。
她心中的悸动与花瓣一同发酵,酿成了芬芳和甜蜜。他的掌心虚拢在她的腰侧,似触非触,仿佛在试探一道隐秘的边界——既是踌躇,也是期许。
“雁儿。”他微微俯身,呼吸如薄雾拂过她的耳际,随后剥开两块口香糖,自己含住一块,另一块送入她微张的唇间。分享,已成为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风穿过藤架,紫藤花穗轻轻摇晃。
堤岸上,游人的笑语随风飘来,朦胧而邈远。她蓦然发觉,他们正隐于花架浓荫深处——藤蔓交叠,花枝层掩,已与外界隔绝。她的肩膀微微内收,带出几分羞怯。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她将头一甩,避开了他的吻。颈间的蓝钻铂金项链随之荡起,细链缠绕上光洁的玉颈,划出一弧清冷的微光——就在那一瞬,魅惑悄然而生。
他滚烫的唇像洄游的鱼,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落下细密的啄吻。她缓缓合上眼,颈侧散发出的体香,诱得他深深埋首。他捧起她的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颧骨,随即,他的唇落了下来,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
正沉醉间,一团柔糯的胶体送入他的唇齿之间——那是她含化了的口香糖。他微微一怔,用舌灵巧地卷住,接纳了带着她体温的甜蜜馈赠。她忽然推开他的下巴,将额头抵上他的胸膛,截断了绵长而炽烈的吻。他转而摩挲她的发顶,手掌徐徐滑下,轻轻地揉捏她的肩。
他的吻再度落下,起初是轻柔的贴合,继而渐次深入。她攥紧他腰侧的衣料,清晰地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线条。缠绵良久,他终于移开双唇,额头仍与她相抵,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我以为……你又要……”
“以为我,什么……”她在耳边细语呢喃。
他声音低沉:“以为……你又要推开我。”
她将脸趴上他的肩头。他收紧手臂:“雁儿,有时候……我真的害怕。”
“怕什么?”
“怕你离开……”
她一时无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你也约……别的女士打球吗?”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他眼尾弯出愉悦的弧度:“我只约……唯一的那个人。你难道没听过伯牙子期摔琴谢知音的故事?”
“当然听过。”她的声音飘忽不定,“沙峰,我们是不是该到此为止了?”
他攥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离开我,你真的会快乐吗?”
她背过身去:“我有家庭。”
“那又怎样?”他绕到她前面,“他根本不懂你,也不知道珍惜。他把你压榨成什么样子了?你谨小慎微,永无止境地退让……”
姜琳琳也曾说过,说她心事太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柳玉春翻看她手机时轻蔑的眼神,又映现在眼前。
她退后半步,声音低下去:“一个人有控制欲,是因为心里在乎。这一辈子,说长也长,鸡飞狗跳地熬着,度日如年;说短也短,互相让一步,稀里糊涂也就过去了。”
他看见她眼底的光在颤动——那不是拒绝,而是一种被束缚的痛苦。他望着她,缓缓开口:“那,总得活出自己来吧。不然,这一生也太憋屈了。我等你,多久都等。你别骗自己,问问你的心,它到底想要什么。”
“跟谁过不是一辈子,少置几回气也就罢了……”
“他,不配。”
她别过脸去:“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他眼里燃起她从没见过的锋芒,“他游手好闲,不求上进——雁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她的隐痛,她的嗓子骤然绷紧:“沙峰!你越界了。”
他不再出声。那沉默里没有怨,只有不甘——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赤裸的嫉恨。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她没有回应。但她听得出那句话的余音——他不配,站在你身边的人,本该是我。
他指尖在她腕间轻轻揉了两下,松开了手。
她先他一步迈出长廊。春风仿佛失了方才的温柔,吹在汗湿的背上,激起一丝凉意。她不用回头,也能清晰地感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身后追随着她。
她坐到副驾驶上。
回家的路,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那条绣着飞燕的毛巾,已被他收好。他一定洗净晾干,下次打球时带来。这种细致,是他独有的侵略方式——他用温柔织就一张网,宣告着他的存在和不容拒绝。与之抗衡的,是柳玉春因醉酒或猜忌而扭曲的脸。
柳玉春望向她时鄙夷的眼神,仿佛她是不洁之人。“家庭”,此刻不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冰窟。在柳玉春日复一日的狐疑下,她早已麻木,丧失了挣脱牢笼的欲望。
沙峰把车停在金湖湾北门:“到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沙峰。”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下地狱吗?”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
他转脸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前天……我在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被车轧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躺在路中间,四肢微微抽动,身上全是血。我想下车看一看,可后面的司机一个劲地按喇叭。我只好……把车开走了。”
他没有说话。
“今天,你脱掉我袜子的时候,仿佛有位老人在提醒我:‘你看,你在干什么?’”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个声音很低,但非常清楚。他在说:‘林雁,你是有丈夫的人,你是有儿子的人。你是妻子,也是母亲。’”
她声音发抖,捂住了脸。
他伸出手,想揽住她,又缩了回去。
“雁儿……”
“你别说话,”她把手放下来,眼眶通红,“让我说完。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怕永远说不出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经常想——如果当初没有去运河公园,没有拍手,没有遇见你,我现在还是……别人眼里的‘好女人’吗?相夫教子,孝顺公婆,家庭和睦。别人提起林雁,是否还会说:‘瞧她这一家子,真有福气。’”
“可我知道,我的福气是装出来的。我装了这么多年,装得连自己都信了。直到遇见你,我才发现——我装不下去了。原来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珍视,是这种感觉。”她苦笑了一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这种感觉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我每天都要面对‘不守妇道’的自己,面对‘对不起家庭’的自己,面对‘不配被叫妈妈’的自己。”
他又一次伸出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她偎依在他胸前,嗫嚅说:“我好累,沙峰。我真的好累。”
他收紧手臂,沉默地箍住她,什么也没说。
过了许久,她低声说:“我该回去了。”
她推开车门,快步离去,身影隐没在小区北门的暗影里。他缓缓靠回椅背,阖上了眼。
她在楼下停住脚步,仰头望向柳玉春房间的扇窗——他要么还在睡,要么又出去了。这个念头竟让她感到诡异的轻松,至少不会直面他,她不愿在他的审视下遮掩翻涌的心绪。
上了楼拉开门,窗帘紧闭,电脑屏幕发着幽蓝的冷光,酒气与食物的酸腐味扑面而来,熏得她作呕。柳玉春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玄关的镜子里,她瞥见唇上残留的淡粉色口红——在这满室狼藉中,她像个精心打扮后走错片场的小丑,突兀得近乎荒诞。
她想无声无息地走进房间,却不慎踢到了啤酒罐——哐啷一声。
柳玉春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费力地对焦,死死钉在她的高腰裙上。那眼神锐利而阴鸷,裹带着被惊扰后的怒意:“嗬,还知道回来?又跟哪个男人‘野’去了?隔这么远,都能闻见你一身骚味。”
“我……”
“我什么我?”他摇晃着撑起身,像一堵墙似的向她逼近,“穿成这样,给谁看?嗯?”
他粗鲁地捻起裙摆一角,用指尖碾搓着,仿佛要搓掉看不见的污迹。另一只手铁钳般攥住她的腕骨,她痛得低呼一声。他的目光如射钉枪,在她脸颊与脖颈间疯狂扫射,试图寻出不贞的蛛丝马迹:“手机呢?拿出来!”
“你……”雁儿扭动手腕,想把手挣脱出来。
他一把揪住她的护腕:“这是什么?哪个杂种送你的?”
“你耍酒疯是吧,放开我!”她用另一只手护住腕部。那只护腕,是沙峰用了心思的温柔,是她黯淡岁月里少有的暖意;此刻,却成了他发泄无名火的对象。
“我就喝了几罐啤酒,耍什么酒疯!让我放开你?你等着吧!”他猛地一扯,嘶啦一声,护腕的搭扣被硬生生拽开。“你他妈也配……戴这个?装什么清纯?”他狠狠啐了一口,将那断裂的护腕像甩开秽物般随手抛开。
她趔趄着后退,脊背撞上墙壁。手腕火辣辣地疼,心口那儿,比手腕还痛。他又逼过来,贴上她的脸:“到底去哪儿浪了?啊……”
咒骂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她浑身颤抖:“柳玉春,你无聊!简直是无耻!”
沙峰留给她的美好片段,在丈夫的辱骂中,一幕幕涌来。沙峰说得对——他根本不懂你,不知道珍惜如此娇贵的女人。
娇贵?她娇贵吗?在这间弥漫着烟酒浊气的屋子里,她连一个小物件都守护不住。
他难道这样娇贵她?她倚靠着墙滑坐到地板上,眼泪汹涌而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沙峰的名字在跳跃。她瞥了一眼,一动不动。
柳玉春感觉到被蔑视,怒不可遏:“你哑巴了?是不是心虚!”他一脚踢飞身边的啤酒罐,想去抢夺她的手机。
积压多年的委屈、被践踏的自尊,瞬间汇聚成无法遏制的力量。她猛地站起来,喊道:“别碰我!”
雁儿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小鹿,拼尽浑身气力撞向柳玉春。他猝不及防,踉跄着磕到电视柜边沿,身子一歪,倚在了那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雁儿:头发披散,双目怒睁。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她身上那层温顺的躯壳,被他亲手撕碎了。
“你疯了?”他难以置信。
“疯的人是你!柳玉春!你睁开眼看看自己,再看看这个家——除了猜忌、羞辱,酒瓶子、鱼竿子,还有你的鼾声,还剩什么?哪里还有一丝一毫‘家’的样子?”
她手指一垂,指向地上那截断掉的护腕:“你连它都容不下!我打球穿什么衣裳你都要管——我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囚犯?”
他僵在那里,哑口无言。
她发出破釜沉舟般的呐喊:“我受够了!你整天这副德行——酒气冲天,游手好闲,嘴里没一句人话!今天我是去打球了——跟一个尊重我、理解我、懂我的朋友一起去的。”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沙峰”的名字消失了。
她挺起脊背,像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迈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经过柳玉春身边时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种冷漠,比嘶吼更具力量。
“砰”的一声,房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背靠着门板,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沙峰的名字执着地闪烁。她握着手机,久久未动。
沙峰的温存体贴,与门外那个跟她撕扯的男人,构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这一刻,她好似置身冰火之间——一边是暖融融的慰藉,一边是冷冰冰的摧残。
紫藤下的浪漫,递毛巾时的柔情,还有那个让她神魂颠倒的吻……每一帧回忆,每一分甜蜜都化作诱惑。沙峰的话如魔咒般萦绕不散,叩问着她:“问问你的心,它渴望什么。”
渴望什么?渴望吸一口没有猜忌与酒臭的空气,渴望在球场上自由奔跑、裙角飞扬,渴望感受鲜活的生命,而不是在这婚姻的空壳里一寸寸枯萎。
门外,柳玉春含混不清的嘟囔声,像困兽的哀鸣。
她的手指不再颤抖,坚定地伸向亮着的光源。跳动的名字下方,是一行简短的信息:“累吗,到家了吧?明天早上,我们去吃牛肉汤包吧。”
她没有回复,攥着手机,将它按在起伏的胸口上。
凌晨两点,柳玉春在客厅里大声接打电话。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忽然想:如果他死了,是不是就清静了?这个念头闪过,她被自己吓到了。她喃喃自语: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可那个念头,像一只铁钉锤打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清早,她照常起床,做饭。昊昊照常上学。柳玉春照常躺在沙发上,鼾声轰然,如雷贯耳。
她瞥了他一眼。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那么恐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