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跪下的瞬间,整个家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脊背上。
雁儿的指尖悬在按键面板前,迟迟没有落下。她的目光似乎望向遥远的地方,又或许,只是任由思绪一片空白。电梯门发出轻柔的提示音,缓缓合拢,因无人操作而重新滑开。最终,她走了出去。
晚风拂过面颊,匆匆迈出北门,沿着人行道向西走去。
此时的于敏,正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佳佳的作业本。沙峰两年以来的变化,她比谁都明白。他不再抱怨菜咸了,不再检查佳佳的习题,不再嫌屋子乱——这一切,恰恰是最可疑的。一个心里没鬼的男人,不会这么刻意的“宽容”。
她曾经想过,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像电视剧里遭遇背叛的妻子,可她没有。她觉得好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雁儿踏进婆婆居住的小区,脚步慢了下来。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比熟悉。走到门前,她抬手轻叩几下,门内无人应答。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公公从阳台走来。他声音沙哑:“雁儿来了,你妈在屋里躺着呢,去看看吧。”
她点点头:“爸,您去休息吧。”
她换上拖鞋走向卧室,门虚掩着,婆婆躺在床上,枕边放着几个药盒。
“雁儿,你来啦。”婆婆的声音细若游丝。
“妈……”
“这么晚了,还让你挂着。”
“妈,您别这么说。”
“这些年啊,这个家,你操心最多。”
“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雁儿握住了婆婆的手。
婆婆咬着牙说:“我就是恨……恨玉春不争气!”
“咱过的,不就是平常人家的日子嘛。”
“我听到了关于你的风言风语。”婆婆直截了当,声音发抖,“这也正常,谁心里烦了,也想找个贴心人说说话。”
她的心怦怦直跳,不知道婆婆还要说什么。
“唉,我那没出息的儿子,终究拴不住你的心呀。”婆婆语气低沉。
她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妈,您的话云里雾里的,我听不懂。”
“雁儿,这不怪你。”婆婆的表情透着无奈,“爱嚼舌根的胖婶说了,有一个男的常陪你散步。”
她扭脸避开婆婆的眼睛,垂眸低语:“姐姐先认识他的,我们经常去做拍手操。姐姐若是没去,他便同我一块儿往回走。”
婆婆从床上坐起来说:“雁儿,妈求你了。”
“妈,你这是?”
“去,把门关上。”
她关上门转身,霎时惊呆了——婆婆正对着她,身子一点点低下去,跪在了地板上。
“妈!您这是干什么?”她伸手搀扶,却被婆婆摇头拒绝了。
“雁儿,就当我替玉春求你了,别让昊昊成为单亲孩子。”婆婆哽咽着,泪水滴落,“我知道,我儿子窝囊,可他毕竟是你的丈夫,这个家是你的根呀!”
她的眼角噙起了泪花,婆婆从未如此卑微,如此无助。年迈的婆婆跪在她的脚前,只为挽留这个家。
“妈,我怎么跟您解释呢……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她拉住婆婆的手,“我……我尽可能避免跟他接触。”
“雁儿,妈相信你,你不是胖婶说的那种人。这么多年了,我还不了解吗,你跟陌生男人说话会脸红的。”婆婆慢慢站起来,紧紧攥着她的手,“雁儿啊,这个家不能散呀。”
婆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她的心尖上。
婆婆坐回床上,目送她离开。
雁儿返回金湖湾,上楼,拉开防盗门。屋里静悄悄的,鱼缸旁边亮着一盏台灯,淡淡的光晕。
柳玉春坐在电脑桌前,仰起头说:“你回来了。”
她瞧了他一眼:“我刚才去看妈了。”
“妈怎么说?”
“闲聊了几句。”她盯着他,“柳玉春,你跟我说实话,股市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还是原来那些,只是缩水了。”
“你不盯盘,也不学技术,一拍脑门就交易,这不叫投资,这是投机,你知道吗?”
“知道,我尽量理性操作。”
“炒股重在顺势而为。选好股票后,别追涨杀跌,别纠结小的波动,否则会错过大行情。”
“我……我去端盆热水,你泡泡脚吧。”
“不用,你给妈打电话了?”
他避而不答,抬腿去了洗浴间。
她拿着包裹走进卧室,随手丢在床尾。他端着足浴盆跟进来,眼睛瞥向快件:“你买了什么?”
“你和昊昊的内裤。”
“哦,原来是给我俩买的东西呀。”
她没有接话。他将足浴盆搁到她脚旁,插上电源:“你,坐下泡一会儿吧。”
她望着水面上漂浮的玫瑰花瓣,迟疑着坐了下去。他蹲下要脱她的袜子,她连忙将脚后撤:“我自己来。”
他望着足浴盆问:“水烫吗?”
她摇了摇头。
他轻轻地揉捏着她的脚,力道恰到好处。
“你不必这样,我自己来就好。”
“你太累了,家里家外的忙,我……”
他的话里藏着未尽之意。这个家确有缺憾,却是她无法割舍的牵挂——她从未想过拆散它。
他关掉恒温杀菌模式,启动了气泡按摩。
盆底涌起细密的气泡,汩汩地冲击着足底。他托起她的另一只脚,拇指按在涌泉穴上。水波轻漾,气泡不断破裂又新生。十几分钟后,足浴盆发出“嗒”的一下轻响,戛然而止。
盆底涌起细密的气泡,汩汩地冲击着足底。他托起她的另一只脚,拇指按在涌泉穴上。水波轻漾,气泡不断破裂,又不断新生,啵啵的碎响填满了沉默。十几分钟后,足浴盆发出“嗒”的一下轻响,停了。
他端着足浴盆往外走,小声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下床关了门,屋内的灯随之熄灭。
他摇了摇头,去了另一个房间。
夜色已深,她却辗转难眠,伸手摸向手机。屏幕上,沙峰的头像在通知栏里闪烁。她犹豫了一下,回复他:“这么晚了,别发了。”
消息弹出来的一瞬,沙峰的手机亮了。此时,距他发出那句问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一小时前,他躺在沙发上,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又一圈。思忖良久,他打出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等待回应的每一秒都那么漫长,他竟迷迷糊糊睡着了。
刺耳的提示音将他惊醒——屏幕上,果然是雁儿的回复。
“小公主,你也没睡?”他发完,又附上一个献花表情包。
雁儿感受到了屏幕那端传来的温度,她狠了狠心,打出了那句决绝的话:“今后我们还是别联系了。”
消息发出后,她逃也似地退出微信,并将手机反扣在枕旁。她想彻底斩断与他的联系,心底却翻涌着不甘——越是彷徨,那根无形的线缠得越紧。她清醒地知道,这分明是饮鸩止渴;可那迟来的暧昧,让她沉溺其中,欲罢不能。
他摸黑回屋躺下,她的笑靥在黑暗中反倒愈发清晰。她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却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的心弦。
他慌忙抓起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头像让他心头一喜——她居然主动联系他了。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下床,闪身躲进卫生间,拨了电话过去:“雁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发颤:“平房那边出了点麻烦,租客报警了。柳玉春半夜醉酒,在床上趴着呢。我……我怕应付不了,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别慌,我这就去接你。”
她“嗯”了一声,明明已决定疏远他,可遇到困难的那一刻,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沙峰将车开到楼前,闪了闪大灯,她从窗口转身下楼。
他站在车旁,语气沉稳:“有我在,不用怕。”
车子驶出小区,开上通往平房的路。雁儿望着窗外,悄悄瞟了他一眼,他侧脸的轮廓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格外凝重。
她轻声说:“不好意思,这么晚把您吵醒了……”
“别说这种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警车停在胡同口,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明灭,给四周添了几分紧张。下了车,他牵起她的手,闪进巷子深处。一座院落的门敞着,他们跨进去,看见院里站着两个人。
警察转过身,问:“你们是房东吗?”
她缩在他身后,迟迟没有应声。他只好“嗯”了一声。警察说明情况:“我们了解到,你们家一共四间房,西边两间租出去了,东边两间空着。西边的租客瞒着你们,把东边两间租给了一位老太太,后来因为索要水电费闹出纠纷,老太太的孙子报了警。”
沙峰扭头看雁儿,她小声说:“东边两间,我上锁了。”
他们走近几步,朝东边屋里望去。一位老太太坐在木板床上,满脸皱纹,皮肤灰黄,头发花白而稀疏;穿着褪了色的旧衣裳,脚上套着破旧的鞋子。
老太太拍着床板,望向他:“他哥啊,你可来了。西边那小伙子不讲道理呀!半年前租房的时候,他说不交水电费,光交房租就成。前天,他忽然跟我要水钱、电钱,一张嘴就两百多块。我不给,他就往我屋里扔砖头。”
“小伙子呢?”沙峰问。
警察接话说:“他一听报警就跑了,我们打电话叫回来的,在西屋呢。”
沙峰冲着西边喊道:“小伙子,出来一下!”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夹克的小青年慢吞吞地晃了出来。他双手插在兜里,拉链随意地敞到胸口,露出皱巴巴的T恤。他歪着头,用鼻孔看人的姿态,已把“不服来战”的痞气写在脸上。
“就是他,他叫季君,租房时他说一个人住。”雁儿凑到沙峰耳边嘀咕。
沙峰直视季君:“你凭什么把东边的房子租出去?”
“我……我没出租,”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这是我朋友的妈妈,临时借住。”
“老太太说,你收了她的房租。”
“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他将香烟斜叼在嘴上,灰白的烟雾在脸前升腾。
老太太的孙子立即反驳:“你胡说!奶奶每三个月交一次房租,已经交过两次了。”
“这,你怎么解释?”沙峰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谁?我又不是从你手里租的房子,你算哪根葱?”季君目露凶光。
沙峰指着身旁的雁儿,霸气地说:“她若是你小姑,我便是你小姑父!”
雁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挽住了沙峰的胳膊。
季君脸上掠过一丝怯意,转眼又梗起脖子:“我、我租的是整个院子!”他把钥匙串抖得乱响,“我住两间,另外两间,我爱租给谁就租给谁!”
雁儿低声说:“事实并非如此,当时只租给他两间。”
“空口无凭!你当时出租的就是四间!”他跳着脚吼。
雁儿求助地望向沙峰,沙峰诘问道:“你说租了四间,有租赁合同吗?”
他支支吾吾,瞠目结舌。
“谁主张谁举证,凭嘴说可不行!”
他狠狠剜了沙峰一眼,话里全是威胁:“你别太过分了!我在这一片混得开,可不是好惹的。”
“你翻不了天,我不怕你!”沙峰毫不退让。
一旁的警察沉下脸提醒:“季君,注意你的言辞!”
他的语气顿时软了:“我……我不租了,搬走总行了吧。”
警察问道:“你们愿意私下解决吗?”
雁儿挽着沙峰的胳膊,默然无语。沙峰对警察说:“还是麻烦你们处理吧,我们要求他退回私收的租金,当然,也可以退还老太太。”
“对,我们宁可让老太太白住。”雁儿附和说。
季君说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让宽限几天,他去凑。
沙峰瞟了一眼手机说:“警察同志,给你们添麻烦了,明天再说吧。”
双方在询问笔录和告知书上签字,约定明天上午去派出所协商。
雁儿对沙峰满怀感激——是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拦下了所有的威胁与纷扰。沙峰开车送她回去,车子停在了楼下。她没有急着解安全带,而是转过脸看他。仪表盘幽蓝的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微微颤动的影子。
“沙峰,”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雁儿,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为别的,只因为我……”他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她。
她垂下头:“可是,我们今后连做朋友或许都是奢望。”
他猛地扼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我不同意。雁儿,我不想再这样若即若离的了,我想陪在你身边,不只是今晚,而是每一天。”
她慢慢抽回手,转头望向窗外:“不,你别冲动,请冷静一点。我的压力太大了。”她顿了顿,喉头发紧,“每次跟你出去,回来都不敢正视他的眼睛。那种感觉,就像做贼一样。”她眼中仍存着疑虑,“季君那么嚣张,怕是不好对付;撵他走吧,又担心他使阴招。”
“你不想撵他走?”
“整座院子就一块电表,电费不好分摊。我让柳玉春装分表,他一直拖着,所以我锁了两间。房子老空着,有点浪费;让季君继续住吧,又怕他再闹出幺蛾子。”
“哦,我明白了。你不想赶他走,担心他使绊儿,更不愿房子闲置。”他想了想说,“依我看,最好的办法,他和老太太继续租住,由他代收老太太的房租,由他负责水电费的清算和缴纳。他微信转钱时,你酌情少收一部分,算是他的操心费。这样你就省心了。”
雁儿眼睛一亮:“还是你让我省心,咱俩想一块儿去了!”
“其实,最好的办法是安装分表,我家小院就是一户一表。”
“安装分表?我……我可弄不了。”
“咱去买电料,你负责陪我聊天,我负责安装。”
“可别……你又不是电工,哪能让你冒险?”
“先断电后接线,轻车熟路的,不会发生危险。”
她笑了笑:“以后再说吧。”
她与他的情感,沉甸甸地悬着。想逃,似乎无处可逃;想靠近,却如履薄冰。他俩之间,像隔着薄薄的雾,看似风来即散,却在散开的瞬息悄然围拢。
沙峰想抱她一下,她轻轻推开说:“回家休息吧,你明天还陪我去派出所呢。改天请你吃烧烤,让姐姐作陪。”
他点了点头:“好久没见蕾蕾了,我请客!”
她摇了摇头:“不,我请客,你是嘉宾,蕾蕾作陪。其实,我愿意跟你单独相处。只是让姐姐陪着,就不怕遇见熟人了。”
“好,听你安排。你也早点休息。”
翌日清晨,雁儿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摸起来接听,婆婆打来的:“雁儿,你中午有空吗?来家里吃饭吧,我炖你爱吃的莲藕排骨汤。”
她心里一暖:“妈,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中午过来吧。”
“好的,我下了班过去。”
挂断电话,她望向窗外。婆婆昨晚的跪求还历历在目,那些话像烙在她心上。她想,中午绝不是喝汤那么简单。
上午,她请了假。
派出所的玻璃门映着他俩的身影。沙峰穿着深蓝色风衣,站在雁儿身后。她低头填表格,一缕秀发阒然垂落。他抬起手想替她拢到耳后,却在中途停住,转而摸向自己的鼻尖。
季君答应退还租金,并保证今后按时交房租和水电费。他与老太太续租,由他代收租金并结算水电费,雁儿每月减免五十元。
迈出派出所,季君挠着头说:“林姐,昨晚的事儿您别往心里去。”
雁儿微微一笑:“都过去了。你们好好处,别犯浑了。”
季君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沙峰瞥着他的背影说:“这小子……狗改不了吃屎。”
她心里清楚,季君态度转变,多半是因为沙峰昨晚那句“她若是你小姑,我便是你小姑父”。那句话传达出了关系与担当,季君也掂量出了其中的分量。
“我送你去单位吧?”沙峰望着她说。
“谢谢,你忙你的吧。”
“那,晚上联系。”
“好!”她心里已有了谱——决定当晚就赴烧烤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