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门每一次转动,恰好留出一人侧身的空隙,有人擦肩而过,有人从此困在彼此的命运里。
黄昏临近,沙峰提前吃了饭,撂下碗筷下楼,自东向西走去。他迈出的每一步都在缩短与雁儿的物理距离,心里却空落落的,仿佛怎么走也走不近她。
“你也住这儿吗?”
一声突兀的招呼截断了他的思绪。他脚步一滞,抬起头,看见圆脸女人从一单元门洞里走出来。
“我住这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沙峰疑惑地问。
圆脸女人脸上堆着客套的微笑:“我妈住这儿呀。你这是干嘛去?”
“原来是这样。我去做操。”
“我也去做操,咱一块儿去吧。”她涂着艳丽的唇膏,眼线挑得锋利。
“那……好吧。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怎么没来呢?”
“女孩?!你说什么,她是女孩?”她哈哈大笑起来,话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她是我妹妹,儿子都十几岁了!她接了个电话,从我妈家先走了,说去栅栏门那儿等我。”
“你妹妹?谁是你妹妹?”他瞪大了眼睛。
“我叫蕾蕾。我妹妹叫雁儿,梳着马尾辫的就是她。”
“雁儿”——这两个字飘入耳中,他心里不由一阵狂喜。他怎会想到,竟是在这般情形下,知晓了她的名字。他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那时的他尚不知晓,这个名字会在以后无数个深夜里,化作枕边的梦魇;他更不知道,有一天会在她父亲的灵前……
他越走越快,遥遥望向南面的栅栏门。楝树下,果然立着一个袅娜的身影。
蕾蕾接着说:“妹妹买了几箱蜜桃,中午我从她家搬走一箱,下午我俩又给爸妈送来一箱。”
“你们吃过晚饭了?”他有些好奇。
“你瞧我胖的,还吃什么晚饭呀。一人吃了一个桃子,主食都不碰了——妹妹陪着我减体重呢。”蕾蕾答得干脆。
他心头一动,语气里带出几分炫耀:“拍手操要坚持做——我瘦了二十多斤呢,一定告诉你妹妹!”
“是吗?可拍手操队成立还不到一个月呢。”蕾蕾眉梢微扬,将信将疑。
他先是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说:“哦,还不到一个月?这个我当然清楚。可数字不会骗人——我以前一百七,现在一百四十七,整整减了二十三斤!这效果可是实打实的!”
“是吗?这也太神奇了,我正需要减呢!可雁儿不需要,她身材苗条。”蕾蕾伸手一指,“你瞧,她在那儿站着呢!”
果然是“马尾辫”。一袭蕾丝白纱裙随风轻扬,裙裾上细密的压褶层层叠叠,她像飘行在云絮之上。
一阵清亮的鸽哨陡然划破长空,数十只白鸽振翅而起,呼啦啦掠过湛蓝的天幕。她闻声转身,仰头望向渐远的羽光,留给他一个纤柔的背影。
前方,两扇铁艺栅栏门紧闭着,左边那扇嵌着一道精巧的旋转门。它每转动一次,恰恰容得一人侧身而过。
蕾蕾走到跟前说:“他跟爸妈住同一栋楼,还是一位帅哥呢。”
她慢慢转回身,瞟了他一眼。
他嗫嚅着,吐出三个字:“你,你好。”
她回了两个字:“你好。”
“雁儿,他做操不到一个月,瘦下来二十多斤呢!”蕾蕾大呼小叫地说。
她眼里半信半疑的,腰肢一扭,跨出了旋转门,像一只蝴蝶悠悠地飞过花枝交错的春光。
蕾蕾可就没有那么从容了。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条腿,脊背绷得笔直,一寸一寸地往外挪移。尽管十二分留神,旋转门还是“咣当、咣当”响了几声——整个身子被卡在了那里。只好扭动后翘的臀部,使劲往外挤,像一只金蝉在蜕壳。
脱身后,蕾蕾拽着衣角问:“我的腰……是不是太粗了?”
“不,不能这么说,”他挤了挤眼,适时打圆场,“主要是旋转门窄了一些。”
雁儿听了,唇角漾开一抹浅笑,随即轻抬素手,将那笑意掩在了指间。沙峰却捕捉到了——那笑清清浅浅的,像初春溪面上将融未融的薄冰,透亮、易碎,透着世家小姐特有的矜持。
蕾蕾望着妹妹,眼中露出羡慕:“雁儿在饮食上向来克制。不像我,总也管不住嘴,我自然比她丰腴一些。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倒让人心里舒服。”
沙峰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我最爱讲实话,即便在梦里也不打妄语。方才所言,字字为真——这门设计得再宽十厘米就好了。”
“没想到你还挺幽默。”蕾蕾两颊现出可爱的梨涡。
“有啥墨呀,”他故作苦恼地一摊手,“我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连墨斗鱼都要笑话。我上学那会儿,天天盼着礼拜天,天天盼着下大雨,就是不愿上学,我的书本都没捂热乎呢。”他那夸张的姿态,惹得蕾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雁儿,你听,人家的小嘴,咋就这么能叭叭呢。”蕾蕾忽闪着眼睛,啧啧称赞。
她并不理会,穿过门外的草地,踏上了龙运湖的栈道。沙峰紧紧相随,蕾蕾跟在后面。
短暂的沉默后,蕾蕾望着前面的雁儿说:“我比她大两岁。她身份证上的年龄,只比弟弟大五个月。妈说,当年报户口时户籍警填错了出生年月。可是,单看模样——她并不像姐姐,倒像是比弟弟还小的妹妹。”
“是啊,她确实显小;要不然,怎么总穿公主裙呢。”
“她确实喜欢穿裙子。我不喜欢,怕露腿。”
他盯着那双修长的腿,忍不住感叹:“人要是长得好看,穿啥也漂亮。”
“你,是说我吗?”蕾蕾从身后问。
“嗯,你俩都漂亮。”
“是吗?谢谢你!”蕾蕾眼睛一亮,“小时候,街坊邻居老夸我俩长得好看,特别是那些生儿子的人家……”
雁儿倏地转回身,眉心轻拧:“姐——这些话,你何必说呢。”
“实话实说嘛,有什么不能讲的。”蕾蕾浑不在意,紧走两步赶上沙峰,说得更起劲了,“我单位效益不好,办了内退,现在专职卖保险。我挣得少呀,没办法。我两口子三份收入,还抵不上雁儿一个人挣得多呢!”
“你们——很熟吗?”她冷冰冰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好了好了,不说了,雁儿不爱听别人谈论她。”蕾蕾语气一转,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刚才的尴尬似乎从未发生,“对了,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沙峰——傻子的傻,疯子的疯。”
“你……”蕾蕾吐了吐舌头。
他哈哈一笑:“逗你的——沙土的沙,珠穆朗玛峰的峰。”
“那……你做什么工作呢?”蕾蕾也跟着笑了。
“文秘。”
“嚄,怪不得文质彬彬的。那——咱俩谁大呀?你属啥?”
“我属鼠,四月的生日。”
“我也属鼠,六月的,那你还是哥哥呢。小帅哥,咱们以后别你呀我呀的叫了,直呼其名吧。”蕾蕾语速很快。
他爽快地答应,当即喊了一声“蕾蕾”。
“哎。”蕾蕾应得也干脆。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雁儿”。声音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不见半点回响——她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他把求助的目光转向蕾蕾。
蕾蕾赶忙说:“你别往心里去,雁儿从小就这样,不跟陌生人搭话。”
他自嘲地笑笑:“我又多嘴了。唉,你俩可真不像亲姐妹。”
“哪儿不像?是脸形,还是眼睛?”蕾蕾追问道。
“眼睛挺像,都是漂亮的大眼睛。你是短发、圆脸,爱说爱笑,属于现代的美。她冷峻、自持,不容易接近,属于古典的美。”他一边说,一边望向前面的雁儿。
“那你喜欢哪一种呢?”蕾蕾眨了眨眼,透出几分调皮。
“因人而异,这怎么好选呢。你俩的眉眼轮廓只有几分相似,一个如工笔勾勒的雪梅,清冷孤傲;一个像没骨晕染的芍药,秾丽娇慵。分明同根同源,却活脱脱两种韵致。”
“哇!你这张嘴开过光!”蕾蕾夸张地竖起大拇指。
“依我看,你俩的年龄差,怕是不止两岁吧?”
“雁儿天生一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对了,我们以前从没见过,你们是新搬来的吧?”
“原先,她住帝晶苑,我住紫金花。爸妈年纪越来越大,我俩就商量着搬到他们附近,方便照应。正巧金湖湾建好,周边也整治过了,看着挺舒服的。我俩本打算自己买房的,可爸妈非要拿出积蓄来,给安了新家。她那套三居室,晚交房一个月,比我的多三平米。”蕾蕾娓娓道来,毫不遮掩。
“你爸妈真疼闺女啊。”
“爸妈另有对外出租的二层楼,留给了弟弟。”
他开玩笑问:“哟,你爸妈是印钱的吗?”
“你别逗了。购买我俩的房子,用的是存款和拆迁补偿金;那座二层楼买得早,买的时候便宜,现在价格翻番了。”
“你爸妈真有眼光。”
这时,雁儿又转回身来,抢白一句:“姐,你哪来这么多话?”
“我……”蕾蕾一下子噎住了。
“家里的事,怎么能跟随便外人说?”
蕾蕾不再吭声。
沙峰慌忙道歉:“对不起,是我不该多问。”
“涉及别人隐私的事,应该避而不谈。”
“噢,我多嘴了。”他态度诚恳。
她神色肃然,继续说:“婴儿呱呱坠地,一年便学会了说话,却用一生学会闭嘴。话到唇边,请务必三思。”
“对,你说得对,沉默是金,雄辩是银嘛。”他连忙附和,极力缓和气氛。
“会说话是修养,不乱说才是教养。”她丢下这句话,径自朝前走去。
栈道尽头的芦苇丛中,几只池鹭被惊起,拍着翅膀飞向渐暗的天边。湖面上,两对野鸭带着身后一群毛茸茸的小鸭,悠然戏水。
望着她的背影,就在那一刹那,他读懂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灵气。她待人接物,总拿捏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分寸;不轻易开口,也不随意流露情绪。可一旦说话,句句像沉淀过的,掷地有声。她像一尊行走的冰雕,美得冷艳而克制;蕾蕾则是一株燃烧的向日葵,天生乐天,热烈明亮。
受了她的指责,他反而更仰慕她,默然跟上前去。
拍手操散后,各自归家。沙峰心里喜忧参半——既得知了她的芳名,也领教了她的一番奚落。他天生感性,情绪容易起伏;而她却永远那么冷静,生活上如此,工作中尤甚。
凌晨两点十六分,枕边的手机振动起来。她睁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她瞬间清醒:“总控室老韩”。
“林工,DCS又报警了!”老韩的声音压得极低,“三号反应釜的温度跟坐过山车一样,波动幅度超过阈值两倍了。郭总让我直接打给你!”
这套聚丙烯酸酯中试装置是她的心血。上周投料试运行,眼下最怕的,正是聚合反应失控。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先把曲线走势发到我微信上。现在温度多少?”
“八十二度,还在往上蹿!”
“夹套冷却水开到了多少?”
“百分之百!可温度根本压不下来!”
她的眼睛如扫描仪,掠过那些变换的数字。十几秒后,她瞳孔骤然一缩:“老韩,你看趋势线的斜率——这不是简单的换热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是反应速率本身出了问题。”老韩慢慢地说。
“对。引发剂加多了。”她在笔记本电脑上调出配方记录,“今天的批次,谁盯控的?”
“姜琳琳她下午补加过一剂。”
“她?”雁儿皱了皱眉。姜琳琳,那个眼神总是躲闪的实习生,上个月因为一次误操作,被她批评过。
“现在怎么办?”老韩明显着急了,“如果温度失控,反应釜压力会。”
“我知道。”她抓起外套往外走,“通知郭总,准备停车。所有人撤离到安全区域,我十五分钟到。”
穿过客厅时,她瞥见沙发上的柳玉春,鼾声正响。电视机里,光头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她停住脚,返回卧室取来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她想起郭总说的话:“林工啊,这个项目成功了,你就是公司最年轻的……”
厂区的灯光在夜色中分外耀眼。
雁儿冲进总控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郭总、车间主任老韩、技术员小周,还有坐在角落里的姜琳琳。壁挂显示器的屏幕上,红色曲线还在爬升。
“数据我看过了。”她走到控制台前,“这不是冷却问题,是反应速率失控。引发剂浓度过高,链增长反应太快,放热速度超过了换热极限。”
“那……”老韩咽了口唾沫,“停车?”
“停车是必然的。”她盯向大屏幕,“但怎么停是关键。直接泄压,反应釜里的物料遇到空气会固化。技术性降温,温度还会持续上升十分钟——这十分钟里,随时可能爆聚。”
郭总焦急地问:“你还有其他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说:“需要一个人下现场,注入阻聚剂。”
“我去!”老韩往前跨出一步。
她立刻阻止:“不行,还是我去吧!因为阻聚剂的剂量要根据实时温度随时微调,若是你们去,我用对讲机指挥误差太大。”
郭总摇头说:“林工,你是项目负责人,不是操作工——”
“郭总。”她直视他的眼睛,“反应釜要是毁了,整个系统报废。”
她抬腿往门口走,姜琳琳拉住了她的胳膊:“林工,对不起,是我多加了……”
“这些话现在就不必说了。你盯好数据,从失误中总结经验。”她抽回手说。
推开总控室的门,穿越管道纵横的装置区,她快步登上二层平台,把手按在釜壁上。掌心里传来震颤,那是暴烈的化学反应——她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座反应釜的那天,回想起无数个深夜对着键盘一遍遍演算聚合动力,回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说:“雁儿,别太拼了。”
她拧动注料口,目光扫过腕表,另一只手紧攥对讲机:“温度多少?”
“九十八度!”姜琳琳的声音绷得死紧,“林工,还在涨!”
她盯着表针,纹丝不动。
“九十九度!”
“一百零二度!”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终于传来惊呼:“停了!温度停了!”
雁儿呼出一口气,笑了。她自己也不清楚笑什么,缓步走下铁梯,双腿发软。总控室的门已拉开,满屋子里的人在等她,姜琳琳第一个跑过来抱住了她。
“数据保存下来,”她轻拍姜琳琳的后背,“明天九点开分析会,我要查看完整的温度曲线和补加记录。反应釜还没伤到内壁,明天做一次全面检测。”
郭总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说:“林工,你没有让我失望。你知道吗?刚才那十分钟,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
“我知道,所以我自己去。”
凌晨四点,她回到总控室的休息区,坐进椅子里。姜琳琳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姜琳琳的眼泪又流下来:“林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证明自己。”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我明白。”
“你不训斥我吗?”
“训斥有用吗?”雁儿看着姜琳琳,语气平静,“数据已经乱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分析会上,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怎么操作的讲清楚,让大家引以为戒。”
姜琳琳羞愧地低下头。她的办公桌在实验室最里面,靠着窗户,那是林工特意留给她的。桌子上有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操作流程和设备参数,每一页都工工整整。扉页上有一行清秀而有力的字:“向林工学习,成为最好的工程师。”
她是从小镇走出来的女孩。父亲务农,母亲在镇上守着一家小卖部,供她念完大学,已是倾尽所有。报到那天,父亲送她到公司门口,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塞到她手上:“这是咱家种的花生,拿去给同事们尝尝。”她悄悄留出一份,收进办公桌下的柜子里,其余的分了出去。她想等合适的机会,再把这份心意送给林工。
她怕——怕辜负父母的期望,怕对不起林工的栽培,更怕自己不够聪明。这种怕,让她的手在操作设备时踌躇,汇报工作时把声音压得很低,被批评时双颊烧得发烫。
林工第一次指出错误时,她躲进卫生间哭了。出来后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是硬挤出微笑说:“林工,对不起,我下次注意。”
林工没说什么,只是递给她几张纸巾。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林工说,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错、不改错。”
这句话,她一直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