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着晨光而来,有些相逢,注定在错位的时空里,酿成一生的叹息。
中午,雁儿准时到了婆婆家。婆婆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雁儿来了?坐下歇着,马上就好。”
她走进厨房:“妈,我来帮您。”
“不用,你眼圈都黑了,昨晚没睡好?”
“我,我帮别人处理了一件闲事。”
婆婆开始絮叨:“雁儿,玉春就是嘴笨,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妈,您能不能别说了?”她的声音骤然变冷。
婆婆愣住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说过话。
“他心里有我?”她转过身,眼睑通红,“他骂我的时候您听不到,他摔东西的时候您也看不到!”
“咱不说这些了,准备吃饭……”婆婆转身去盛汤。
雁儿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座小城里,像她这样的女人并不少见——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职场上,她是干练的精英;家庭中,却身陷困局——丈夫猜疑,公婆期待,孩子依赖。社会学家将这种处境称为“双重负担”,街坊邻里却称之为“命好”:“你瞧人家那儿媳妇,又能挣钱又顾家,多大的福气啊。”
福气,这个词像一层糖衣,裹着无数女人咽下去的苦涩。
饭桌上,婆婆不停地给她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您也吃。”她垂下眼,低头喝汤。
婆婆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开了口:“雁儿,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慢慢抬起头,心跳加快。
“我想……搬过去跟你们住一阵子。”
她愣住了,瓷勺碰了一下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婆婆接着说:“我知道年轻人不喜欢跟老人住在一起。可我去了,能帮你们做饭、收拾屋子,昊昊放了学也有人照应。”
她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接话。
“你放心,”婆婆望着她的眼睛,“我不是去盯着你们的。我是瞧你太辛苦,想帮你分担一下。玉春指望不上,家里家外全靠你一个人撑着,我看着心疼。”
婆婆这番话,说得那么真诚,又那么小心翼翼。
“妈,您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我那边人多事杂,怕影响您休息。”
“我就是一时不舒服,吃了药就没事了。”婆婆拍拍胸脯,“再说,我去了也能约束一下玉春。”
她沉默片刻:“妈,这事……我得跟玉春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婆婆连连点头,“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
离开婆婆家,她加快脚步朝大门口走去。一阵风平地卷起,路旁的梧桐树抖落几片叶子,贴着地面打旋儿。
傍晚下了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家,而是去了龙运湖。湖边的长椅上,她独自坐下,望着碧绿的荷叶。夕阳将湖水染成一汪金红,几只水鸟在芦苇丛间起起落落。
夜色一寸寸漫上来,酒馆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
雁儿挑了靠窗的位置落座,沙峰挨着她坐下,蕾蕾则大大咧咧地坐到对面。她似乎藏着心事,微微侧头,望向街上的行人。
沙峰提起酒壶,淡黄色的梅子酒沿着杯壁缓缓流下,动作不疾不徐。窗外炭火烧得正旺,红亮的火光跳动,烟气缭绕间,烤肉的油脂滴落,噼啪作响,焦香一阵阵飘进来。不多时,老板端着两把烤串、四瓶啤酒和几碟小菜,笑吟吟地摆在桌上。
“谢谢老板。”沙峰抬眼招呼了一声。
“您太客气啦,想吃啥随时喊我!”老板转身退了出去。
蕾蕾端起酒杯,像是随口一问:“听咱妈说,你要升职了?”
她的手微微一顿,杯中酒液荡出细密的波纹:“姐,这次调整幅度不算大。”
“祝贺你,咱们干一杯。”沙峰来了兴致,举杯碰了过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她显出几分迟疑,“下个月,可能调去襄阳。”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住了。沙峰的杯子晃了一下,杯壁上映出他陡然绷紧的脸。
蕾蕾端着杯子,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你能不去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又像是明知答案却仍忍不住试探。
她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梅子酒浅浅呷了一口,任由温润的酸甜在舌尖缓缓化开。“那边缺一个主管,总部说,尊重我的意见。”
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涌出一个念头——这顿饭,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了。他仰头将杯中酒饮尽,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酒渍。
“我去趟洗手间。”雁儿站起身,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膝盖。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里,映出她泛红的脸颊。回到座位时,蕾蕾正讲着笑话,沙峰很配合地笑着。
窗外的霓虹灯愈发明亮,将夜色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红。蕾蕾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友谊干一杯!”雁儿和沙峰相视一笑,同时举杯,她只抿了一小口。
蕾蕾察觉到气氛微妙,便提高声音,又讲起公室里的趣闻。酒过三巡,雁儿的手机响了。她瞧了一眼屏幕,脸色蓦地变了——柳玉春打来的;迟疑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喂,你在哪儿?”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问询。
“我……我和姐姐在小酒馆吃烧烤呢,顺便说点心里话。”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我正好路过,过去接你。”
她心里一紧,急忙劝阻:“你不用来了,我们快吃完了,一会儿就回去。”
“你等着,我马上到。”那头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电话挂断,她攥着那根烤串,忘了吃。
蕾蕾笑着拍了拍她胳膊:“雁儿,别担心,妹夫来了有我应付。”
“不,不用。”
“他早干嘛去了?这会儿才想起过来?”蕾蕾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他,除了钓鱼,就是看钓鱼。”雁儿盯着窗外。
沙峰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恳求:“你还是别去襄阳了。那边的天气和环境都不适合咱们北方人。再说了,当主管太操心。”
“我不管人,只负责新产品研发。再说,我还没答应呢。”她扭头说完,又转了回去。
“噢,那就好、那就好。”他像是松了口气,连忙点头。
她忽然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沙峰立刻朝窗外望去——原来柳玉春到了,跨坐在电动车上,双脚撑着地面。他脖颈粗壮,像一截水泥浇铸的电线杆,鼓胀的皮肉将衣领绷紧,勒出一道圆箍。他瞪着眼,手指戳向烧烤摊这边的窗口,唾沫星子飞溅。她嘴唇一张一合,像在解释什么,声音淹没在他的咆哮里。
沙峰收回目光,斟满了酒与蕾蕾碰杯,仰头一饮而尽。余光里,柳玉春脖颈上的青筋,随着一次次怒吼凸了出来。他又给自己斟满酒,再次举杯。这一次,他特意把杯子悬在半空,足足停了十几秒。他想让柳玉春看到——自己在与蕾蕾对饮。
蕾蕾眉头蹙起,放下杯子:“妹夫怕是醋坛子打翻了……我出去一下。”
“你,你出去好吗?”
“我去跟他说清楚。”
“你不知道雁儿怎么说的,你俩别说岔了。”
“哦,也是。”蕾蕾又坐下了。
柳玉春的嗓门压不住地往上蹿,颈间赘肉层层堆叠,挤出了皱褶,脑后那截骨棱也愈发嶙峋。末了,他朝窗口投去一瞥,拂袖而去。
雁儿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回桌前。
“妹夫发火了?”蕾蕾直截了当地问。
“没有……他跟我说了,昊昊体育特长生的事。”她眉间的几道细纹,已泄露了心底的惶恐。
沙峰将杯中残酒饮尽,说:“我们散了吧,让雁儿早点儿回去。”他拿起雁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了过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站在路灯下目送她离去,斑驳的树影在她身上流转,明明灭灭,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迈进楼道,她的微信忽然弹出:“我跟玉春解释,说是蕾蕾请客,我只是作陪。可他……根本听不进去。今后我们先别联系了,对不起,我暂时把你拉黑。”
他试着回复,消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去。转而拨出那个熟烂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只传来机械的女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他沮丧地收起手机,怔怔站在门外。他与她的交往,本就临深履薄,这番风波过后,怕是再难相见了。
他又举起手机,反复刷新对话框。她的头像始终灰暗,再也没有亮起。“或许,真的不该再打扰她了。”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终究没有按下删除键——舍不得,也不甘心。他只是从心里倾慕她,从未有过非分之想,这样纯粹而深沉的情感,却撞上了现实的冷壁。
她选择了回避——她背负的实在太多:丈夫的冷漠、家庭的桎梏,还有那无形的道德枷锁。她说过,她不想伤害任何人。
他像一个独行的旅人,跋涉在空旷的沙漠里。两颗曾经靠近的心,如今却在各自的孤独里,将对方远远隔开。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捉弄,也是现实的残酷。
推门进屋躺到床上,他翻来覆去,终是难以入睡。窗外的冷月似一把蒙古弯刀,深深扎进心尖。他瞥了一眼侧卧的妻子,坐起身,走到窗前。
路灯在黑暗中撑起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像一个个破灭的希望。
重新回到床上,他闭上眼,默默数着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雁儿站到了茫茫雪地里,身影单薄。他拼命朝她奔去,可彼此的距离却越拉越远。她回头望了他一眼,她眼中噙满泪水;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这梦境如一幅徐徐展开的卷轴,让他重新邂逅了雁儿——她依旧穿着那件青花瓷图案的连衣裙,裙裾在微光里轻轻漾动。她向他走来,步履轻盈,宛若山涧飘过的薄云,不染尘埃。
他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周末。
不错,那天正是周末。女儿清早醒来,吵嚷着要跟沙峰一起去散步。妻子洗漱更衣,欣然同行。一家三口沿着朝东的甬道,步入运河公园。他不知道,这个普普通通的周末,将彻底改写此后的人生轨迹。
微风轻拂,道路两侧的木槿与红枫像彬彬有礼的侍者,频频颔首致意。树坛四周砌着大理石围栏,方正而沉稳;外侧安放的深褐色长椅,原木纹理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三两游人散坐其间,有人低头沉浸在手机的微光里,也有人仰起脸,任稀疏的阳光拂过面庞。
甬道蜿蜒,引领他们走向一座陡峭的土丘。土丘上,浓密的草坪好似绿色的绒毯,白蜡、合欢、紫荆、雪松错落有致地分布其中。公园不大,高低起伏的布局巧妙至极,曲径通幽,游走其间不会觉得一览无余。
穿越草坪上的石板路,翻过土丘,便到了金湖湾的岸边。
金湖湾的轮廓恰似扬州瘦西湖,一湾碧水曲折回环,将岸边的景致揽入怀中。湖水澄澈,墨玉般的水草在水中舒展腰肢,偶有银鳞一闪,划破凝碧的湖光。昨夜霏微春雨,湖面蒸腾起袅袅烟岚。
环湖的木栈道吸足了雨露,闪着乌亮的光泽,脚步落下竟有木质的回弹。晨风吹过树梢的轻响,与木板缝隙里传上来的汩汩水声应和,奏响了天然的晨曲。
女儿灵敏的小鼻子嗅到了槐花的香甜,兴奋地雀跃起来。沙峰抬眼望去,半坡上的洋槐白花垂枝,似串串银铃,浓香漫卷,醉了一湖春色。另有十几株香花槐,也挂满了火红的花穗,犹如无数盏喜庆的小灯笼。
这座被茂密植被覆盖的土丘,像一道绿色的屏障,隔绝了东风路上的喧闹。
女儿触景生情,指着岸边的垂柳吟诵起贺知章的诗句:“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吟罢,她转过头问沙峰:“爸爸,春风看不见、摸不着,为啥说它似剪刀呢?”
他微微一笑,正要解释,妻子接过话去:“佳佳背得真棒,字正腔圆。你现在不懂诗的意思没有关系,长大了就明白了。”
佳佳一脸疑惑。
他缓缓说道:“大自然真的很奇妙。无论冬天多么严寒,只要和煦的春风一吹,冰雪消融,原野返青。佳佳,你知道吗?那细长的柳叶,其实是从小小的嫩芽长成的。诗人借助了丰富的想象,把春风比拟成灵巧的剪刀。”
“我懂了,谢谢爸爸!”佳佳一蹦一跳地跑到前面去,他与妻子跟在后面。
香花槐的尽头,丛生着西府海棠。嫩绿的枝叶间,缀满了粉红的花儿。与槐花的浓烈香气不同,西府海棠的芬芳极为含蓄内敛。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捕捉到一缕清雅的幽芳。暗香浮动间,他不由想起了《海棠花》中的句子:“幽姿淑态弄春晴,梅借风流柳借轻……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
正凝神沉吟,一阵清脆的拍掌声从雪松林里传出,打断了他的思绪。蓦然抬首,一位恍若天仙的女子,闪现在斑驳的树影之中。
他的眼睛倏地一亮,目光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像嗅到蜜源的蜂鸟,牢牢地黏到她身上。她挎着一只精美的长带坤包,沿着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款款而行,如幻境般缥缈。一袭青花瓷图案的连衣裙轻轻摇曳,凸显出她的大气与飘逸;裙摆采用了百褶设计,钉珠在晨光下明灭闪烁。她步履轻盈,珊瑚红的软底布鞋踏过石径,发不出一丝声响,娇柔的身影里透着几分妩媚。
微风将一个白色塑料袋吹至她的脚旁。她从包里抽出纸巾,隔着那层薄纸拈起袋子,手腕轻巧地一翻,塑料袋落入垃圾桶。随后,她又拍起了手,朝着沙峰一家子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坎上。
这女子鼻梁秀挺,五官精致,眉眼间凝着天生的矜贵。她平视前方,神情冷峻,周遭的一切似乎与她不在同一个世界。妻子望向她,即便同为女性,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了艳羡。
佳佳瞪圆了眼睛,脱口而出:“大姐姐,你真好看!” 喊完,又仰起脸补了一句,“像故事书里走出来的公主一样!”
她脸上顿时泛起红晕,脚步也随之停下。沙峰走上前牵起女儿的手,低声纠正:“佳佳,这是长辈,应该喊阿姨。”
佳佳眨了眨眼睛:“是吗?可是,她更像姐姐呀。”
他赶紧解释:“佳佳,这确实是阿姨。”然后转向她,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孩子还小,请您别介意。”
她缓过神来,微微一笑:“没关系,童言无忌。这是你女儿吗?小姑娘真可爱。”
“是的,谢谢夸奖。”他点头回应。
她轻声说:“一家三口出来玩,多温馨呀。”
“也就今天,‘倾巢出动’啦。”他嘿嘿一笑。
她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说道:“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
“阿姨——再见!”佳佳拖着长音与她道别。
她回头冲着佳佳挥手:“小朋友,再见。”
他凝望着她远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绿篱的拐角。她那含蓄而优雅的笑,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骤然击中他的心口,波澜久久难平。
“喂,大美女走远了,还瞅什么呢?”妻子调侃说。
他回过神来说:“守着孩子呢,别乱讲。”
“我乱讲了吗?瞧你,眼珠子快瞪出来了!”妻子挑了挑眉。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故作轻松:“放心吧,掉不到地上。”
“哼!还想掉到地上?你干脆抠出来抛过去得了!”
“你不是也盯着看了吗?”他笑嘻嘻地回应。
妻子撇嘴着说:“我是同性之间的欣赏。你呢,色眯眯的!”
“我哪里色眯眯了?天下女人,于敏最漂亮。”他拉了一下妻子的手臂。
妻子白了他一眼,嗔怪道:“少跟我假兮兮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花心萝卜。”
“怎么,你吃醋了?”
“呸——瞧你这点儿出息!”妻子话锋一转,“你原来只是偶尔散步,现在天天往外跑。原来外面有根线牵着呀!”
他当即板起了脸:“于敏,你想多了。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并不认识她。”
妻子瞟他一眼:“你可别被勾去了魂。”说完,冲着女儿喊:“佳佳,小心,别跨越铁链子!”
佳佳已走到岸边,小手扶在栈道的栏杆上,聚精会神地望着清澈的湖水。为防止游客落水,栈道外侧安装了防坠湖栏杆,栏杆之间由一条条铁链相连。他们追上去,拉起了佳佳的手。
湖面披着金色的晨褛,每一道涟漪都像是慵懒的哈欠。
沙峰记得,于敏那年二十三岁,在厂里当质检员。厂里的姑娘们羡慕她命好,嫁给了那个能说会道的帅小伙。
结婚时,他租了轿车迎娶她,手里捧着一束鲜花——那会儿刚兴这个。
“于敏,嫁给我,你后不后悔?”他小声问。
“后悔呀,你又穷又傻的,也就我跟你。”于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乐开了花。
那天,阳光柔媚。岳母家的枣花开得正盛,清香随风一路相送。
沙峰口袋里当时揣着一封信,写了三页。于敏后来一字一句地看,当看到“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时,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纸上,把“好”字洇成了一个墨点。
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