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春天的雨季，果真像极了孩儿的脸盘，抑或是个任性的画师。方才还是铅云低垂，雨丝如织，将天地间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转眼间，云缝里或许就能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起一片晃眼的白光。
只是这光并无多少暖意，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所谓“乍暖还寒”，莫过于此。这般天气，对于医院而言，意味着门诊大厅里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拥挤与焦灼。挂号窗口前的长龙蜿蜒，人声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构成一种特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李涛穿过嘈杂的候诊区，耳边不时飘来零星的对话。
“咳，这鬼天气，我家老爷子那老慢支又犯了…”
“谁说不是呢，孩子也感冒发烧，一号难求啊…”
“…专家号？排到下周三了都…”
他不禁想起早些时候在科室里，与几位实习生闲聊时提出的那个问题：“你们说，为什么现代医学越发达，医院的病人反而越来越多了？”
一个年轻的实习生试探着回答：“是因为检查手段更先进了，发现的问题多了？”
李涛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就像这天气，外有风雨寒暑，内有情志饮食，人处其中，平衡一破，病邪便乘虚而入。我们看到的病人增多，是果，而因，却深植于我们的生活之中。” 他随手在白板上写下了八大方面因素，目光扫过年轻的脸庞，“所以，‘上医治未病’，老祖宗的智慧，从未过时。只可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理想中“架上药生尘”的愿景，与现实里人满为患的门诊，形成了尖锐而又无奈的对比。
思绪被呼吸内科的急会诊请求打断。
春雨敲打着临时病房的彩钢板屋顶，发出密集而清冷的“噼啪”声，仿佛在为病房内的紧张气氛伴奏。
病房里，骆大爷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胸前抱着个痰盂，正费力地咳嗽着，每一声深咳之后，便是一口鲜红的血沫吐入盂中，触目惊心。他的儿子，一个四十岁左右、眉头紧锁的中年男人，正手脚麻利地帮着擦拭，又赶紧递上温水，嘴里不住地轻声安慰：“爸，别急，别急，医生来了，来了。”
隔壁床的病人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既同情又带着些许自身难保的忧虑，望着这边。
值班的陶医生语速很快地向李涛介绍情况：“李主任，您看，骆大爷这咯血反反复复，今天下午出去走了走，回来就加重了，刚咯了大概150毫升。内科止血方案效果不理想。”
李涛迅速查阅了电子病历，然后对骆大爷的儿子招了招手，两人走到医生办公室相对安静些的角落。
“您父亲的情况，我看了，”李涛尽量让语气平和，“支气管扩张伴感染，咯血，内科用药效果不佳。现在有个选择，可以考虑介入治疗，也就是从血管里找到出血点，把它堵住。”
骆大爷的儿子搓着手，脸上写满了焦虑：“李主任，这个…这个介入，有风险吗？我爹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啊。”
“任何治疗都有风险，”李涛坦诚道，“我们会把风险控制在最低。比如，术中可能会找到给支气管供血的异常血管，操作需要非常精细。但相比于现在这样持续出血，介入治疗是目前比较积极有效的办法。”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些模拟动画和以往的成功案例影像，耐心解释着原理和流程。
男人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最后踌躇着说：“李主任，您说得我大概明白了。可…可我爹他信那个老办法，觉得再打几天针就能好。我再跟他商量商量，行吗？”
十分钟后，他带着歉意回来：“李主任，要不…我们再保守治疗观察一下？”
李涛点点头，表示理解。陶医生按流程让他签署了拒绝手术的知情同意书。离开时，李涛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骆大爷正虚弱地对他儿子说着什么，眼神里混杂着固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密了。
第二次会诊，是在一个寒雨连绵的中午。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大了，砸在板房屋顶的声音几乎连成一片，吵得人心里发慌。
骆大爷的情况没有好转，依旧断断续续地咳着血丝，精神明显比前几天更差了，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天花板。他儿子这次明显急了，一见到李涛就迎上来：“李主任，您看这…这血老是止不住，我们想做那个介入手术了！什么时候能做？”
李涛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道：“之前建议做的支气管动脉CTA检查，做了吗？”
“做了，做了，刚出结果。”
李涛在电脑上调出影像，仔细浏览。图像清晰地显示出了血管的走向和潜在的难点。他指着屏幕，对围过来的骆大爷儿子、以及后来匆匆赶到的骆大爷女儿、女婿和那位在中医院实习的表弟，逐一解释道：
“你看，这是右侧的支气管动脉，它和一根肋间动脉共干，就像一棵树的两个主要枝杈。我们在栓塞出血的支气管动脉时，必须非常小心，不能影响到旁边这根供应肋间和部分脊髓的血管，否则可能有截瘫的风险。”
“截瘫？”女儿惊呼一声，脸色都白了。
“对，这是最需要警惕的并发症之一，”李涛语气凝重，但依旧平稳，“所以术中我们会做测试。另外，左边这根血管角度很刁钻，导管可能很难稳定挂住，增加了操作难度。”
表弟推了推眼镜，显得很专业地问：“李主任，那手术成功率有多少？能保证一定不出问题吗？”
李涛轻轻摇头，目光扫过众人：“医生不是神仙，没法打包票。任何手术都是在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我们现在面临的，是继续保守治疗，咯血可能加重甚至窒息的风险；还是选择介入手术，承担其固有的、但可控的风险去争取止血的机会。这个决定，需要你们家属一起来做。”
骆大爷的儿子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床上虚弱的父亲，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妹妹和妹夫，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对李涛说：“李主任，我们信您。签吧，做手术！老是这么咳血，人也受不住啊。”
这一刻，李涛感受到的不仅是家属的决定，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