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如刀,割裂了寒冷的夜空。市人民医院的病房走廊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却怎么也驱不散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寒意。
凌晨两点三十分,内科三病区12床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林医生!12床大咯血!”护士李芳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值班室时,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紧迫感。
值班医生林北从短暂的瞌睡中猛然惊醒,白大褂来不及扣好就冲出了门。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他年轻却严肃的脸庞。他在结核科工作五年,太清楚“大咯血”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结核病最凶险的并发症之一,死神就在呼吸之间徘徊。
推开12床病房门的瞬间,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病床上,六十八岁的患者老王正半坐着,一手捂着嘴,鲜红的血液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另一只手无力地抓着床栏,指节泛白。他的胸前、被褥上已经溅满了暗红与鲜红交织的血迹,地板上也滴落着一滩滩触目惊心的红。
“出血量不小,估计有500毫升了。”林北迅速扫视现场后判断,同时已经开始了行动,“李芳,左侧卧体位,防窒息,建立双静脉通路!平衡盐溶液1000毫升快速静滴!血常规、凝血功能、交叉配血,急查!”
“已经在做!”李芳的回答简短有力,她的双手稳定得不像话,留置针、消毒棉签在她手中如行云流水。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坚定,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护士长刘玲和护师张艳几乎是同时冲了进来。刘玲四十出头,短发齐耳,眼神锐利如鹰。
刘玲迅速扫视病房,立即接管了现场指挥。“林医生,止血药?”林北头也没回:“按大咯血预案!”刘玲即刻下令:“李芳,氨甲环酸1克静推!张艳,准备垂体后叶素18单位加入500毫升生理盐水静滴!”
“收到!”
“收到!”
病房里瞬间变成了一个精密运转的抢救单元。仪器声、脚步声、医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紧迫的节奏。但老王的咯血并未停止,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鲜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浅表,面色从苍白转向青灰。
“血氧饱和度掉到85了!”张芸盯着监护仪,声音里透出焦急。
“面罩吸氧,6升/分!”林北一边说,一边快速检查老王的瞳孔反应,“意识开始模糊了。家属呢?”
病房角落里,老王的女儿王小静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淌。她的丈夫柳强还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和泛白的关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慌。
“医生,我爸他...”王小静的声音破碎不堪。
林北转过头,眼神严肃却尽量温和:“王女士,你父亲现在情况非常危险。大咯血可能引起窒息或失血性休克,我们在全力抢救,但需要你们配合。”
“配合,我们一定配合!”柳强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老王突然一阵剧烈咳嗽,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林北的白大褂上。
“负压吸引!快!”刘玲喝道。
张艳手持吸引管,小心地探入老王口腔,吸出堵塞气道的血液。老王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依然令人揪心:心率120次/分,血压90/50mmHg,血氧饱和度在88%徘徊。
“这样下去不行。”林北当机立断,“联系介入科李涛主任,紧急会诊!患者需要行支气管动脉栓塞术!”
“已经下班时间了...”李芳下意识地说。
“打电话!直接打他手机!”林北斩钉截铁,“这是救命的时候!”
介入科主任李涛接到电话时,正在家中书房研究一篇关于复杂血管介入诊疗的论文。窗外北风呼啸,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大咯血?估计超过500毫升了?”李涛连续发问,眉头越皱越紧,“什么?还有肺结核?糖尿病?好的,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李涛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李涛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裹紧外套,快步走向车库。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寒夜中显得格外冷清。红灯前,他轻轻打着方向盘,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手术方案:患者有结核病史六年,血糖偏高,血管条件可能不佳;大咯血持续,首先要稳定生命体征,同时尽快找到责任血管...
与此同时,已经下班回到家中的年轻医师小张也接到了电话。他今年二十八岁,是介入科的新生力量,大家都叫他“小张医师”。
“师傅,有急诊?”小张一边接电话一边已经开始穿外套。
电话那头是万医师的声音:“12床大咯血,李主任让你也过来,可能需要人手。”
“马上到!”小张抓起背包冲出门,连围巾都忘了戴。寒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医院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林北盯着监护仪,老王的血压已经掉到85/45mmHg。“加快补液速度!联系血库,备血4个单位!”
“血库已经通知了,血液正在送来的路上。”李芳回答,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张医师走了进来。他没有立即参与抢救,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家属。
“王女士,柳先生,你们好,我是介入科的张医生。”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与病房里紧张的气氛形成微妙对比,“我知道现在情况很可怕,但请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在为王老先生努力。”
王小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这个年轻医生:“张医生,我爸他...他会不会...”
“王女士,看着我。小张蹲下身,与王小静平视,“你父亲现在最需要的是你们的镇定。紧张情绪会传染,如果他感觉到你们的恐慌,他的情况可能会更糟。”
柳强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张医生,你说得对。小静,听医生的。”
小张点点头,又转向病床。老王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眼神中充满恐惧。小张走近,握住老人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王伯伯,我是张医生。您现在感觉有血一定要咳出来,千万不要憋着,好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老王耳中,“我们在这儿,您不是一个人。深呼吸,尽量平稳地呼吸...”
也许是小张平静的态度起了作用,也许是药物开始生效,老王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仍在咯血,但不再那么剧烈。
就在这时,李涛主任匆匆走进了病房。他眼神锐利,白大褂下是来不及换下的便装。
“情况?”他直奔主题。
林北迅速汇报:“患者王磊,68岁,肺结核病史6年,血糖控制不佳。今晚突发大咯血,估计已超过500毫升,血压85/45mmHg,血氧饱和度88%。已给予止血药物、补液、吸氧,但咯血持续。”
李涛走近病床,快速检查了患者的瞳孔、呼吸和出血情况。“准备支气管动脉栓塞。通知导管室,我们十分钟后过去。”
“栓塞?”王小静突然站起来,声音颤抖,“什么栓塞?要开刀吗?我爸这么大年纪了...”
李涛转身面对家属,表情严肃但不失温和:“王女士,柳先生,我是介入科主任李涛。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您父亲是因为肺结核病灶破坏了肺部的血管,现在血管破裂导致大出血。支气管动脉栓塞术不是开刀,是一种微创介入手术。”
他在空中比划着:“我们通过大腿根部的股动脉,插入一根很细的导管,在X光透视引导下找到出血的血管,然后用特殊的材料把它堵住。这样可以迅速止血,创伤小,恢复快。”
“风险呢?”柳强问出了关键问题。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李涛坦诚相告,“包括血管损伤、高位截瘫、栓塞材料移位、术后发热疼痛等。但如果不做手术,您父亲可能因为持续失血导致休克,或者血液堵塞气道引起窒息。以他目前的情况,手术的风险远小于不手术的风险。”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老王艰难的呼吸声。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五分,秒针一跳一跳,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王小静看着父亲痛苦的脸,看着满床满地的血迹,看着医护人员疲惫却坚定的眼神,终于咬紧了嘴唇。
“做...我们做手术。”她的声音微弱但清晰,“李主任,拜托您了。”
“好。”李涛点头,立即转身,“准备转运!林医生、护士长,请你们陪同患者到导管室,维持生命体征稳定。小张,我们先去做准备。”
导管室里,无影灯亮如白昼。小张医师和技师正在检查血管造影机,护士绒绒已经准备好了手术器械和栓塞材料。
李涛刷手时,小张站在他身边:“主任,患者有结核病史,手术会不会很难做?”
“有可能。”李涛回答,“所以操作要格外细心。而且长期结核病可能形成丰富的侧支循环,我们要找到真正的责任血管,不能漏掉。”
患者被推进导管室时,意识已经模糊。林北和刘玲迅速交接了生命体征数据:血压90/50,心率115,血氧饱和度90%。
“开始吧。”李涛穿上沉重的铅衣,走上操作台。
介入手术在寂静中进行,只有仪器发出的轻微嗡鸣和偶尔的指令声。屏幕上,造影剂在血管中流动,勾勒出支气管动脉的血管网络。老王的血管情况果然不理想:扭曲、增粗,部分区域形成了紊乱的血管团。
“这里。”李涛指着屏幕上的一处,“左侧支气管动脉分支,造影剂外溢,就是这里在出血!”
他操控着导管,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错综复杂的河道中航行。导管尖端一点点接近目标血管,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小张,记一下:结核性大咯血,责任血管多在支气管动脉,但也要注意肺动脉肺静脉受累的可能。”李涛一边操作一边教学,“这就是为什么术前CTA很重要。”
“明白了,主任。”小张紧盯着屏幕,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导管终于到达预定位置。“准备栓塞。”李涛说。
绒绒递上准备好的栓塞微球。这些微小的颗粒将通过导管进入出血血管,形成栓塞,阻断血流。
“释放。”李涛轻声说。
屏幕上的造影剂流动发生了变化。出血点逐渐不再有造影剂外溢——栓塞成功了。
李涛没有立即放松,而是继续检查其他可能出血的血管。“结核病的血管改变往往是多发的,我们再看看其他部位。”
果然,在另一处发现了较小的出血点。李涛同样进行了栓塞处理。整个手术历时一小时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处出血点被堵住时,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向好的方向变化:血压升至105/65,心率降到100,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5%。
李涛长长舒了一口气,退下操作台。铅衣下的手术服已经被汗水湿透。
“手术成功。”他对等候在外的林医生和家属说。
王小静捂住脸,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释然的泪水。柳强紧紧握住李涛的手:“谢谢,李主任,谢谢...”
“患者需要转入监护室观察24小时。”李涛说,“如果不再咯血,就可以转回普通病房。林医生,后续治疗就交给你们结核科了。”
“放心。”林北点头。
窗外,天色微明。寒夜即将过去,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三天后,老王已经转回普通病房。没有再咯血,精神也好了许多。查房时,林北带着小张一起来到床边。
“王伯伯,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北问。
“好多了,就是胸口还有点闷。”老王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已经有了生气。
“哦,那可能是栓塞后的正常反应,慢慢会好的。如果闷得厉害或者有新情况,一定要马上告诉我们。”小张笑着说,“您女儿给您带了粥,要多吃点,才能恢复得快。”
王小静在一旁削苹果,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林医生,张医生,真的太感谢你们了。那天晚上...我真的以为...”
“都过去了。”林北温和地说,“不过王伯伯,您这次咯血,和血糖控制不好、天气突然变冷都有关系。以后一定要注意保暖,按时用药,监测血糖。”
“记住了,记住了。”老王连连点头。
走出病房,小张伸了个懒腰。清晨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累吗?”林北问。
“累,但值。”小张笑着说,“林医生,您说我们这工作,是不是特别像救火队员?哪里起火就往哪里冲。”
林北也笑了:“更像是守夜人。在别人最黑暗的时刻,点燃一盏灯。”
他们并肩走在晨光中,白大褂的下摆轻轻飘动。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话又响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即将开始。
而在12床病房里,老王慢慢坐起身,接过女儿递来的温水。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晨风中摇曳,却牢牢抓着枝头,不肯落下。
生命有时脆弱如纸,有时却坚韧如钢。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有一些东西,比北风更强劲,比时间更持久——那是医者的执着,是亲情的坚守,是生命本身不屈的力量。
这场寒夜里的生死抉择,最终以生命的延续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章节的结束,守护健康的战斗,永远都在进行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