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介入科的小教室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粉尘,在光柱中悠然起舞。李涛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画满了人体解剖草图和各种肿瘤的示意图。台下,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孔正凝神倾听,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所以,诊断一个肿瘤,我们不能只盯着影像上的那个‘影子’,”李涛用马克笔点了点白板上的肺结节示意图,“要像侦探一样,结合它的发病因素、病人的临床症状、各种检查结果,进行综合判断。这就是我们强调的诊断思维。”
他习惯性地在讲课中融入各种元素。今天讲的是肝癌,从乙肝病毒的侵袭到肝硬化的形成,再到异常增生结节最终癌变,他一步步剖析着这个缓慢而残酷的过程。讲到治疗时,他特意留出了一块时间。
“提到肿瘤治疗,除了我们熟悉的手术、放疗、化疗、介入,还有一座我们无法忽视的宝库——那就是我们的祖国医学,中医药。”李涛的声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他看到台下有学生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也有一丝不以为然的怀疑,这在他意料之中。
“或许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无法成为精深的中医大家,但我们必须了解它,尊重它。轻视甚至诋毁传承了数千年的智慧,是一种傲慢的无知。”他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医院花园里那些在晨光中打着太极拳的病人,“你们看,那种调整呼吸、调和阴阳的理念,与西医强调的免疫平衡、身心调节,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
他回到讲台,打开投影,展示着中医药治疗肿瘤的理论基础:整体观、辨证论治、养正除积、防微杜渐。他引经据典,又结合现代医学研究数据,比如那项对上万例癌症患者舌象的大规模研究。“青紫舌在食管癌、肺癌、肝癌中比例很高,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这是古人经验的结晶,值得我们深思。”
课余时间,他布置的作业别具一格——画出肝脏的血管解剖图,或者从头到脚的动脉循环系统。学生们对此展现出极大的热情。有一次,一个腼腆的女生交上来一幅手绘的肝动脉解剖图,线条流畅,标注精准,甚至用彩笔细致地渲染了明暗,比解剖学图谱还要精美。李涛拿着那幅画,端详了许久,心中满是惊叹与欣慰。这些稚嫩的学子,体内蕴藏着巨大的潜能,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引导和一片肥沃的土壤。
理论最终需要实践的检验。田大爷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将中医药与现代介入技术结合的契机。
那天下午,李涛去腹部外科会诊。推开病房门,就看到田大爷正以一个极其舒适的“葛优躺”姿势靠在病床上,眯着眼睛,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仿佛耳边正响着某段熟悉的花鼓戏。他脸色红润,神态安详,与周围愁眉不展的病友形成了鲜明对比。
“田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吃饭香吗?睡觉踏实不?”李涛笑着上前打招呼。
“好得很!吃嘛嘛香!”田大爷乐呵呵地回应,声若洪钟。
然而,他身边的小儿子却悄悄给李涛使了个眼色。李涛会意,跟着他来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李主任,不瞒您说,”田大爷的小儿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忧色,“我爸他……他自己不知道。体检查出来肝上有个东西,我们只跟他说是血管瘤。他以前有乙肝,这次CT和甲胎蛋白结果……”他将一叠检查报告递给李涛。
李涛迅速浏览着:肝右叶占位,“快进快出”的典型肝癌强化特征,甲胎蛋白高达5100ng/ml……诊断已然明确。但另一个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白细胞计数只有2.5*10^9/L,远低于正常值。用了几次升白细胞药也没有升上来。
后续的MDT多学科会诊上,这个低白细胞计数成了讨论的焦点。
外科主任皱着眉头:“病灶位置不好,贴着大血管,手术风险高。而且他这白细胞,术后感染关都难闯。”
肿瘤科主任推了推眼镜:“诊断明确,但常规化疗肯定扛不住,骨髓抑制会更严重。”
众人的目光聚焦到李涛身上。
李涛沉吟片刻,开口道:“TACE是首选。但传统的化疗药物栓塞,对他现在的骨髓功能无疑是雪上加霜。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尝试中药介入。”
他提出了使用鸦胆子乳注射液的想法,并展示了相关文献资料,说明其在抗癌、保护骨髓甚至升高白细胞方面的潜在作用。会诊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讨论,有赞同,也有疑虑。
“中药介入?李主任,这……有成熟方案吗?风险可控吗?”一位资深内科专家问道。
“没有绝对成熟的方案,但有其理论基础和部分临床实践支撑。”李涛坦诚地说,“风险在于,任何非标准方案都存在不确定性,特别是中药制剂的过敏反应和具体疗效。但相比于传统TACE可能导致的骨髓抑制衰竭,这个方案或许能‘攻邪而不伤正’,更符合他目前的状况。”
经过激烈而审慎的讨论,最终MDT达成了共识:在严密监控下,尝试进行以鸦胆子乳为核心的“中药TACE术”。
治疗前的沟通至关重要。在医生办公室,李涛再次与田大爷的儿子进行了深入交流。他摊开所有检查结果,用最直白的语言解释了病情的严重性和治疗方案的抉择过程。
“也就是说,用中药来做介入,既能打击癌细胞,还可能帮我爸把白细胞升上来?”田大爷的儿子将信将疑。
“这是我们的期望和理论依据,但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的保证。”李涛指着鸦胆子油的说明书和相关文献,“我们会先静脉滴注进行观察,确保没有过敏等不良反应。手术过程中也会采取各种措施,尽量减轻您父亲的不适。这是一个非常规的选择,需要你们的理解和同意。”
田大爷的儿子沉默了片刻,看着父亲那些不容乐观的指标,最终用力点了点头:“李主任,我们相信您!签吧!”
手术日,介入导管室。田大爷依旧保持着他的乐观,躺在DSA手术台上,还跟护士绒绒开玩笑:“姑娘,这床挺舒服,比我家的还软和!”
李涛穿着沉重的铅衣,站在手术台旁。消毒、铺巾、穿刺、送管……一系列操作娴熟而精准。当导管在DSA引导下成功钩挂入肝动脉,造影图像清晰显示出肝右叶那团杂乱、浓染的肿瘤血管时,李涛深吸一口气。
“准备栓塞。鸦胆子油乳剂+碘化油混合乳剂。”他下达指令。
术中他没有使用常规的化疗药,而是将那份承载着中药智慧的乳剂,缓缓注入肿瘤的供血动脉。
为了分散田大爷的注意力,减轻可能的疼痛和紧张,李涛开始了他的“话疗”。
“田大爷,您这心态可真好啊,像您这样的病人可不多见。”
“嗨,愁也是一天,乐也是一天,干嘛不乐呵点?”田大爷的声音透过无菌单传来,依旧爽朗。
“听说您也佩服毛主席?”
“那当然!”一提到毛主席,田大爷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毛主席那可是大救星!没有他老人家,哪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李主任,你也佩服?”
“佩服,真心佩服。”李涛一边小心翼翼地操作着微导管,一边真诚地回应,“他那句‘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我一直当作座右铭。”
“对对对!就是这话!”田大爷仿佛找到了知音,激动地说了起来,从红军长征讲到抗日战争,言语间充满了无限的敬仰。
一时间,手术室里的氛围变得格外融洽,仿佛不再是冰冷的医疗空间,而是一次忘年的交流。李涛发现,情感上的共鸣,有时比药物更能安抚人心。
一个多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李涛亲自和绒绒一起,将田大爷护送回病房。他细致地向管床医生和护士交代了手术情况、用药以及术后需要特别注意观察的事项。田大爷依旧保持着他的“葛优躺”,笑眯眯地跟李涛挥手告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检查。
奇迹发生在术后第三天。
复查血常规,当报告单送到李涛手上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细胞计数从术前的2.5上升到了4.8*10^9/L!肝肾功能指标也均在正常范围。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管床医生拿着报告,也惊讶不已。
田大爷的儿子得知消息后,更是激动得连连道谢:“李主任,太感谢了!这中药真是太神了!”
接下来又完成了两次中药+低剂量化疗药物明胶海绵颗粒载药TACE,半年后,田大爷的小儿子再次来到李涛办公室,带来了厚厚一叠复查的CT和MRI片子。李涛一张张仔细阅看,肝右叶的病灶明显缩小,碘化油沉积密实,增强扫描未见明显的强化病灶。结果好得令人欣喜。
“李主任,我爸他现在情况很稳定,靶向药也一直在坚持吃。”田大爷的儿子脸上洋溢着宽慰的笑容。
李涛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再次细致地给出了后续的治疗和复查建议。
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李涛心中感慨万千。中医药这座伟大的宝库,如何与现代医学更完美地结合,如何用现代科学语言去阐释其机理,让更多像田大爷这样的患者受益,这条路依然“任重而道远”。
但田大爷的成功案例,如同一缕明亮的曙光,坚定了他继续在这条路上探索下去的决心。古法新用,中西合璧,或许这正是未来医学发展的一片充满希望的蓝海。他拿起桌上那本《肿瘤科中西医诊疗套餐》,再次沉浸其中,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点亮生命的火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