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广电中心大厦,傍晚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轻轻吹拂在李涛的脸上,驱散了些许在录制棚内积聚的燥热。他回头望了望这座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玻璃幕墙光芒的现代化建筑,它与终日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充斥着生命悲欢的医院,仿佛是存在于同一座城市里的两个平行宇宙。一个用光影和声音编织信息,一个用药物和手术对抗死亡。
然而,无论是哪一个舞台,都需要极致的专注、专业的素养,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守护生命的初心。
他坐进驾驶室,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录制节目时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弛下来,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天ICU里龙先生那苍白的脸,以及他妻子那双含泪却异常坚韧的眼睛。黑夜中的紧急介入,是与死神的直接抢夺;而方才电波里的耐心讲解,则像是在更广阔的战场上播撒预防与认知的种子,或许能避免更多类似的悲剧发生。这两者,孰轻孰重?他无法衡量,只知道都是他必须走下去的路。
车载电台里,恰好传来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清澈的音符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稍稍抚平了他心头的纷乱思绪。他深吸一口气,发动了引擎,汇入了傍晚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几天后,医院介入科医生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涛正在查阅一份最新的肝癌介入治疗文献,张医生拿着一份病历,敲门走了进来。
“主任,您上周录的那个《讲医堂》节目,我回家看了!”张医生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您讲得真好!特别是那个‘人体高速公路’和‘拆弹部队’的比喻,又形象又贴切。我老婆都说,原来介入科这么厉害!”
李涛从文献中抬起头,笑了笑:“科普嘛,就是要让大家听得懂。我们觉得常识的东西,对很多老百姓来说可能就是天方夜谭。”他接过张医生递来的病历,随口问道,“怎么,节目播出后有反响?”
“有啊!”张医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几天好几波人来咨询,都是看了节目来的。特别是关于子宫腺肌症和子宫肌瘤保宫治疗的,问得特别细。还有个阿姨,说是替女儿问的,女儿才二十八岁,查出肌瘤,当地医院建议切除子宫,一家人愁得不行,看了节目专门从下面县里跑来的。”
正说着,护士长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听到对话也插嘴道:“可不是嘛,李主任。门诊那边也反馈,这几天预约介入咨询的电话明显多了,尤其是妇科那边转过来的。看来你这‘上电视’效果显著啊!”
李涛接过护士长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眸。 他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口,说道:“这是好事。说明大家开始了解并愿意接受介入治疗了。我们当初成立介入科,不就是为了让更多患者多一个选择,多一线希望吗?”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不过,咨询的人多,我们的责任也更重。每一个来咨询的患者,都要耐心解释清楚适应症、利弊,绝不能夸大效果。医学是科学,容不得半点虚假。”
“明白,主任。”张医生认真地点点头。
这时,李涛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他微微蹙眉,通常这个时间很少有陌生电话打入他的私人手机。他示意张医生和护士长稍等,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李涛李主任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激动,又带着几分不确定的中年女声。
“我是,您哪位?”
“李主任,您好!冒昧打扰您了!我…我姓陈,是上周看了您在《讲医堂》节目的观众。”女人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找到救星般的急切,“我女儿…我女儿她产后大出血,情况很危险,这里的医生说…说可能要切除子宫才能保命…她才二十五岁啊,第一个孩子…李主任,您在节目里说的那个介入,真的能保住子宫吗?求求您,帮帮我们…”
女人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李涛的心微微一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一位母亲的无助与恐慌。他立刻放缓了语气,尽可能清晰而稳定地回应:
“陈女士,您先别急,慢慢说。介入栓塞治疗确实是处理产后大出血非常有效的方法,在很多情况下可以避免子宫切除。您现在在哪家医院?您女儿目前的生命体征怎么样?血压稳定吗?血红蛋白是多少?”
他一边问,一边迅速从抽屉里拿出纸笔,记录着关键信息。办公室里的张医生和护士长也收敛了神色,关切地望过来。
电话那头的陈女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情况,所在医院是邻市的一家市级医院。李涛耐心地引导她,获取了主管医生的联系方式。
“陈女士,您听我说,”李涛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现在立刻联系您女儿所在医院的医生,了解具体情况。如果条件允许,有转院治疗的可能,我们会做好一切准备。如果情况危急不适合转运,我也会尽力通过电话和他们沟通,提供介入治疗方面的建议。请您先保持冷静,配合当地医生的治疗,好吗?”
“好…好…谢谢您,李主任,真的太感谢您了…”陈女士连声道谢,声音依旧颤抖,但似乎找到了一些支撑。
挂断电话,李涛立刻站起身,对张医生和护士长说:“邻市有个产后大出血的危重患者,家属看了节目找过来的。小张,你马上准备一下,可能需要紧急会诊或者接收病人。护士长,协调一下导管室,做好应急准备。我这就联系对方医院。”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从方才的闲谈变得紧张而有序起来。张医生和护士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而去。李涛拿起座机话筒,开始拨号。他脑海中闪过节目录制时,自己说到“保留子宫,更是保留一份重要的心理支撑”这句话时的情景。没想到,电波播出的种子,这么快就在现实的土壤中发出了急切的萌芽。
他拨通了对方医院妇产科的电话,经过一番周折,找到了患者的主管医生。电话里,他仔细询问了患者的出血量、凝血功能、影像学检查结果以及目前的抢救措施。他清晰地阐述了介入治疗的原理、适应症以及在此病例中应用的可能性和预期效果,并提出了如果需要,可以尽快协助患者转院,或者提供远程技术支持。
电话那头的医生起初有些迟疑,毕竟跨院际、跨学科的沟通并非易事。但在李涛专业、严谨且充满诚意的沟通下,对方的态度逐渐缓和,表示会立即组织院内相关科室进行紧急讨论,认真评估李涛提出的介入治疗方案。
放下电话,李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最终的决策和救治过程,依然充满了变数。
傍晚时分,李涛接到了那位陈女士的第二次来电。她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李主任!谢谢您!太谢谢您了!他们医院的医生讨论了,采纳了您的建议,刚刚给我女儿做了介入手术!血止住了!子宫保住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谢谢您,李主任,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李涛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成就感涌上心头。他温和地回应道:“太好了,陈女士。这是当地医院同仁们共同努力的结果。请您女儿好好休息,配合后续治疗。祝她早日康复。”
挂断这个电话,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入人间。李涛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车水马龙,思绪万千。他想,医学的进步,不仅仅体现在高精尖的技术和设备上,更体现在理念的传播和普及上。一次电视科普,或许就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可能远超想象。它能让绝望的患者看到新的希望,能让基层的医生接触到更新的方案,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他想起自己刚当医生时,介入科还只是一个新兴的、不被广泛理解的科室。如今,通过大家的努力,通过各种渠道的科普宣传,它正逐渐被更多人认识和信任。这条路,虽然任重道远,但每一步都算数。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是急诊科,又一个紧急会诊。李涛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重新穿上白大褂,那股熟悉的、沉稳坚毅的气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拿起听诊器,步履坚定地走出了办公室。
黑夜已然降临,但医院里的灯光,永远为生命亮着。而他所做的,无论是在无影灯下,还是在聚光灯下,都是为了守护这一个个平凡而珍贵的生命之光。
路,还在脚下延伸,而每一步,都通向更多的可能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