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生了!是个千金!”
产房外,暖黄色的灯光似乎都随着这声喜悦的宣告而变得更加明亮。李先生像一颗被按下了启动键的弹簧,猛地从长椅上弹起,脸上绽放出混合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笑容,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只想立刻冲进去,拥抱他那经历了分娩之痛的妻子,亲吻他们刚刚降临人世的小公主。
“太好了!太好了!母女平安!”他反复念叨着,对周围投来的善意目光报以憨厚的笑容,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从肩上卸了下去。
然而,这份极致的喜悦,如同脆弱的琉璃,在不到半小时后,便被骤然打破。
“李先生?”产房的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不再是满脸喜色的助产士,而是面色凝重的产科主任王医师。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
李先生的心猛地一沉,那股刚刚褪去的寒意再次沿着脊椎爬升,比之前更甚。“王主任,我妻子她……”
“请跟我来一下,”王主任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您夫人产后出现出血,情况比较紧急,我们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干预。”
“出血?!”李先生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似乎黑了一下。他踉跄一步,扶着冰冷的墙壁才站稳,“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您夫人是高龄产妇,有两次剖宫产史,子宫就像一块被反复耕耘过的土地,弹性大不如前。这次出现了宫缩乏力,并且合并胎盘植入,子宫无法有效收缩闭合血窦,导致出血不止。”王主任快速而清晰地解释着,一边引着李先生走向谈话间,“半小时内出血已经超过2000毫升,我们进行了宫腔填塞、压迫止血、大量输血补液,但效果不佳。她现在面色苍白,脉搏细弱,血压很低,只有68/45mmHg,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状态,化验显示凝血功能极差,情况非常危急。”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先生的心上。失血性休克、凝血功能检测不出……这些冰冷的医学术语,此刻却与他妻子苍白的脸、微弱的气息联系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们已经启动了多学科会诊,介入医学科的团队马上就到。现在最有效、最快速的方法是行介入栓塞手术,堵住破裂的出血血管。”王主任的目光坚定,“这是目前能最大程度保全子宫、挽救生命的选择。”
“介入……手术?”李先生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而惶恐。
“是的,请您相信我们,也相信您的夫人。时间就是生命,我们需要您立刻签署手术同意书。”
几乎是在李先生颤抖着签下自己名字的同时,介入医学科的治疗团队已经如同听到集结号的士兵,火速赶到了产科。
带队的是李涛医生。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极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带起一阵风。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听着产科医生的快速病情通报,偶尔简短地提问。
“高龄,两次剖宫产史,胎盘植入,宫缩乏力,保守治疗无效,休克,凝血崩溃……”李涛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大脑飞速运转,勾勒出患者体内正在发生的“灾难现场”——一个疲乏无法收缩的子宫,多处破裂的血管正如决堤的河口,生命的血液正在不受控制地流失。
“立刻完善术前准备,直接推介入手术室!”李涛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通知手术室准备动脉穿刺包、造影导管、明胶海绵颗粒。快!”
他的镇定和果断像一块磐石,瞬间稳住了周围有些慌乱的气氛。团队成员立刻分头行动,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高效运转。
介入手术室内,无影灯发出冰冷而集中的光芒,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或急促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金属电器的味道,构成了一种独属于生死战场的氛围。
产妇被迅速转运至DSA手术台上。她脸色惨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呼吸浅快,额头上沁出冰冷的汗珠,四肢湿冷。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过低的血压、过快的心率,无一不在诉说着生命的垂危。
李涛已经刷手完毕,穿戴好了沉重的铅衣和手术服。铅衣压在身上,带来熟悉的沉重感,也赋予了他沉甸甸的责任。他走到手术台旁,俯下身,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对意识尚存的产妇说:“别怕,我们是来帮你止血的。坚持住,你的丈夫和女儿还在外面等着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产妇虚弱地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开始!”李涛一声令下,手术室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穿刺、置管,动作行云流水。在李涛手中,那细长的导丝和导管仿佛拥有了生命,在X光透视的引导下,如同灵巧的探针,沿着复杂的血管路径,精准地向目标区域前进。
“腹主动脉造影。”李涛下令。
对比剂注入,巨大的屏幕上瞬间显现出腹主动脉及其主要分支的影像。
“两侧髂内动脉、髂外动脉造影。”导管在李涛的操控下,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精准地选择着路径。
屏幕上,子宫的轮廓明显增大,更触目惊心的是,可以看到多处对比剂像烟花一样从血管破裂处外溢、弥散——那是生命正在流逝的明确信号。
“找到出血点了!”李涛的声音带着发现目标的锐利,“好家伙,这是在子宫里开水龙头了。”
他的比喻形象而残酷,让旁边的助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多个出血点,意味着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凶险。
“准备明胶海绵颗粒。”李涛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加快,“我们要把这些‘水龙头’一个个拧紧!”
微导管被超选进入左侧子宫动脉。李涛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下微调,确保导管头端处于最佳位置。
“栓塞开始。”
细小的明胶海绵颗粒被缓缓注入。它们随着血流,精准地涌向破裂的血管口,如同沙袋堵住堤坝的缺口。
屏幕上,那处原本绚烂而致命的“烟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消失。
“第一个,搞定。”李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工作,但紧盯着屏幕的专注目光,暴露了他精神的高度集中。
“血压有回升趋势!75/50mmHg!”监护护士及时报告。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手术室内凝重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毫米。
李涛没有丝毫停歇,操控导管,转向第二个目标,右侧子宫动脉。
“老伙计,加把劲,”他一边操作,一边仿佛在对手中的导管低语,又像是在对病床上顽强坚持的产妇鼓劲,“我们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汗水浸湿了李涛的内层手术衣,铅衣的沉重感愈发明显,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形,稳定得如同机械。每一次推送栓塞剂,都需要极致的精准,既要确保堵死出血点,又要尽量避免对正常组织造成影响。
终于,准备进入右侧子宫动脉。
“这个位置有点刁钻,”助手小声提醒。
“看到了。”李涛微微眯起眼睛,手腕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转动,导丝在血管内灵巧地拐过一个弯,导管头端再次精准到位。
“最后一击。”
明胶海绵颗粒顺利注入。屏幕上,最后一丝不该存在的对比剂弥散影,彻底消失。
“复查造影!”李涛命令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审视。
屏幕上,双侧子宫动脉中远段被完美栓塞,之前那些肆意横流的“烟花”已经无影无踪。接下来腹主动脉造影亦未见卵巢动脉、骶正中动脉等血管异常扩张征象。
“出血动脉栓塞完毕,无活动性出血征象!”助手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李涛终于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摘下沾满汗水的手术帽,看向监护仪。
血压:130/89mmHg。
心率趋于平稳。
“生命体征稳定!”护士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阴道活动性出血已停止!”产科医生检查后确认。
成功了!
手术室内,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感弥漫开来。虽然无人欢呼,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如释重负的光芒。那冰冷的无影灯光,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李涛走到手术台旁,再次俯身,对已经因为疲惫和放松而昏昏欲睡的产妇轻声说:“结束了,出血止住了。你安全了,好好休息。”
产妇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是一个安心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当李先生得知妻子转危为安,并且保住了子宫的消息时,这个七尺男儿在手术室外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有后怕,有狂喜,更有无尽的感激。
没过几天,经历过生死两重天的李先生,带着已然恢复气色的妻子和襁褓中安然入睡的女儿,办理了出院手续。
李先生带着老婆孩子特地来介入手术室找李涛,他紧紧握着李涛的手,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李医生,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技术过硬,反应快,我都不敢想……谢谢人民医院,谢谢你们救了我妻子的命,保住了我们这个家!”
李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这是我们的职责。回去好好照顾她们母女俩。”
看着李先生一家三口相携离去的背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充满了新生的希望。李涛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沉重的铅衣还未脱下。他知道,下一场守护生命的战斗,可能随时都会开始。他们这些介入医生,就是这样,穿着沉重的铅衣,握着纤细的导管,在血管的迷宫中穿梭,于无声处,守护着生命之血的奔流,成为危难时刻,最坚实的那道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