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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介入科值班电话炸响时，李涛刚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躺下不到一小时。
“李主任，ICU，消化道大出血，内镜止不住，血压快没了！介入手术同意书已签字了”电话那头是ICU老张的声音，急促得每个字都在奔跑。
李涛瞬间清醒，翻身下床的动作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多年的介入职业生涯，他的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接到紧急呼叫时，心跳不会加速，呼吸不会紊乱，只有大脑像精密仪器般开始高速运转。
“血红蛋白多少？出血位置？”他一边套上白大褂一边问，人已经走出值班室。
“26g/L，胃里，喷射性出血，视野全是血，消化内科老王说根本看不清出血点！”
26g/L。这个数字让李涛的脚步顿了一下。正常成年男性的血红蛋白应该在130以上，26意味着血液已经稀释得像淡粉色的水。患者身体里的血，恐怕已经换过不止一轮了。
“准备手术，我五分钟到。”他挂断电话，快步走向导管室。
走廊里，护士已经推着平车在等他。平车上堆着血袋，暗红色的血液在塑料袋里晃荡，像某种生命的图腾。
“李主任，患者已经在路上了。”护士小陈脸色凝重，“家属在外面哭得快晕过去了，患者才44岁，家里两个孩子，小的才三岁。”
李涛点点头，没有说话。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会影响判断。他需要知道的只有病情，至于患者是谁的父亲、谁的丈夫，那要等手术成功后再去了解。
介入手术室门打开时，患者刚好被推进来。面色如纸，监护仪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心率148，血压54/24，血氧饱和度89%。
“升压药最大剂量泵入，再开两条静脉通道，血先输上4个单位。”麻醉医生已经就位，声音里透着紧绷。
李涛刷手，穿铅衣。沉重的铅衣压在肩上时，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几乎令人安心的重量。这重量提醒他：你在这里，你要负责。
患者被移上手术台，李涛走到台旁。男人的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但还在努力呼吸。
“我是李涛医生，我来帮你止血。”李涛俯身，声音不高但清晰，“坚持住，你的家人在外面等你。”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眼角滚下一滴泪。
“开始吧。”李涛直起身，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股动脉穿刺顺利，导丝在透视下顺畅上行。但当胃左导管进入腹腔干动脉，造影突然发现胃左动脉没有显示，李涛把导管尽量退到腹腔干动脉开口处冒烟才勉强发现一根细小的胃左动脉。
“胃左动脉开口异常，”李涛盯着屏幕，“从腹腔干侧壁发出，角度几乎90度，开口还有狭窄。”
“这怎么办？”助手小万的声音有些发慌，“导管根本转不过这个弯。”
李涛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个刁钻的开口，大脑飞速运转，手里的活一点也没有停止，李涛反复尝试胃左导管钩挂胃左动脉均未成功。
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血压掉到50/20了！”麻醉医生的声音拔高，“出血还在继续！”
李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钟：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从患者入院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每一秒都在失血。
“换RH导管”，李涛的手稳得可怕。在透视下，那根肩负使命的导管努力前进，耐心的在腹腔干动脉开口处反复转来转去寻找机会，突然，它轻盈转身，然后，像一条灵巧的蛇，钻进了那个几乎不可能进入的胃左动脉开口。
“进去了！”小万忍不住欢呼。
但李涛的脸色没有放松：“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开始。”
造影剂通过导管注入，屏幕上瞬间炸开一片刺眼的黑斑——那是造影剂从破裂的血管中喷涌而出的景象。出血点找到了，在胃左动脉的一个分支上，破裂口不大，但压力极高，血液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就是这里。”李涛盯着那个“喷泉”，“准备弹簧圈，2/2的。”
弹簧圈被装入导管，李涛开始操作。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精准——弹簧圈必须被释放在胃左动脉内，一旦导管意外弹出，弹簧圈误入腹主动脉后果不堪设想。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屏幕。
李涛努力控制着导管的形状、张力和位置，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个致命的“喷泉”。
“就是现在。”他低语，李涛果断的推注了弹簧圈。
弹簧圈像一朵微小的金属花，在血管内绽放。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造影。”李涛命令。
造影剂再次注入。屏幕上，那个刺眼的黑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弹簧圈清晰的身影，稳稳地堵在胃左动脉近段。
“止住了！”老王的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的喜悦。
但李涛没有庆祝：“再等等，看有没有其他侧支循环出血。”
李涛继续完成胃右动脉、胃十二指肠动脉、胃网膜右动脉、脾动脉造影，没有再发现造影剂外溢的迹象。
“出血完全停止了！”李涛终于宣布，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手术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几个年轻医生相互击掌，护士小陈擦了擦眼角的泪。
凌晨五点半，李涛走出介入手术室。走廊里，患者的妻子扑过来，抓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医生，我丈夫他……”
“血止住了，血压上来了。”李涛说，“他现在在复苏室观察。您可以去看看他，但还不能说话。”
女人捂住嘴，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鞠躬。
李涛扶住她：“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他转身要走，女人突然问：“医生，刚才……刚才是不是特别危险？”
李涛停下来，想了想：“是有点棘手。您丈夫的血管长得比较特别，像一条隐秘的小路，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入口。”
他没有说“差点失败”，没有说“血压一度降到50/20”，没有说那些艰难的导管操作。有些真相，家属不需要知道。
回到医生办公室，李涛脱下铅衣，肩上的酸痛提醒他刚才两个小时的紧张操作。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小万走进来，递给他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手术记录：“李主任，您刚才那一下正时针旋转下拉导管直接弹入胃左动脉，真是神来之笔！”
“经验而已。技术是手术的门票，而经验，才是手术本身！”李涛喝了一口水，他说得平静，但小万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您觉得，我们做这行，到底为了什么？”小万突然问，“像今晚这样，拼死拼活救回来一个人，但也许明天、后天，又有新的病人，新的危机。永远救不完，永远在战斗。”
李涛看着窗外，晨光已经染红了东方的天空。城市开始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你看那棵树，”他指着窗外医院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它在这里长了三十年，经历了无数次风雨，有些树枝被刮断，有些叶子被吹落。但它还在长，年年春天发出新芽。”
他转回头，看着小万：“我们就像园丁。不能阻止风雨，不能改变季节。但我们可以在这棵树被风吹倒时，扶它一把；在树枝断裂时，帮它包扎。也许明年还有风雨，也许后年还有，但只要这棵树还在生长，我们的工作就有意义。”
小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明白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新的一天的工作已经开始。李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准备交班吧，”他说，“今天还有三台择期手术。”
“您不休息一下？”小万问。
“不了，”李涛走向洗手间，准备洗把脸，“患者等不起，时间等不起。”
水龙头打开，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洗去一夜的疲惫。镜子里的男人眼中有血丝，但眼神依然明亮坚定。
他知道，今天的三台手术里，也许又有一台充满变数，也许又有一个家庭在煎熬等待。
但没关系。
他是李涛，是在刀尖上起舞的介入医生。他的舞台是方寸之间的血管，他的武器是穿刺针、导管和导丝，他的对手是时间和死亡。
而他的信仰，是无论多么隐秘的险关，都要为生命找到那条通路；无论多么微弱的脉搏，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将它重新按在生命的轨道上。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