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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终于挣脱了连日阴雨的束缚，肆意地泼洒进来，将介入科医生办公室映照得一片明亮。
李涛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刚沏好的清茶，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清香，试图驱散昨夜急诊手术残留在骨子里的疲惫。那是又一例肝癌破裂出血，一场与死神的午夜赛跑。所幸，结果圆满。此刻这片刻的宁静，显得如此弥足珍贵。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医院的小花园里，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几株早开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的景象，总能给这栋充斥着病痛与焦虑的建筑带来些许慰藉。
“叮咚——”清脆的门铃声打破了宁静。卫生员前去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的女子，怀里抱着一个裹在粉色襁褓中的婴儿，正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她的身后，跟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妇女，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母婴包和影像资料袋，眉眼间写满了焦虑。
李涛有些诧异，示意她们进来坐下。“请问，是哪位需要咨询？”他温和地问道，目光在两位女性之间游移，最终落在那个显然刚生育不久、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年轻妈妈身上。
年轻女人有些费力地从怀里掏东西，生怕惊扰了怀中偶尔发出几声细微哼唧的宝宝。她拿出几份被揉得有些皱巴巴的CT增强扫描和超声报告单，递了过来。
“医生，是…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的虚弱，“门诊的郭医生让我来找您看看。”
李涛接过报告，仔细翻阅。报告显示，患者黄女士，肝脏有一个血管瘤，两年前发现时直径约3厘米，一直稳定。但最近的检查结果却让人心头一紧——瘤体直径已增大至6.5厘米，而且位置靠近肝包膜。
“肝血管瘤……”李涛沉吟着，抬头看向黄女士，“最近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黄女士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右上腹，眉头微蹙：“有时候会觉得这里有点胀胀的，莫名其妙的疼。特别是…生完孩子以后，感觉更明显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心里老是慌慌的，总觉得身上像揣了个‘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她怀里的宝宝似乎感知到母亲的情绪，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咿呀”的声音。黄女士立刻熟练地轻轻拍抚，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那份面对病魔的惶恐被一种更强大的本能暂时压下。
李涛理解她的担忧。他拿起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一个肝脏的轮廓，然后在相应位置点了一个点。“黄女士，别太紧张。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这个‘肝血管瘤’到底是什么。”他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了肝血管瘤的成因，主要提到先天性末梢血管畸形和激素刺激学说。
“您看，”他指着那个点，“它本质上是一团异常增生的血管。在怀孕期间，体内的激素水平变化很大，就像给这片‘血管丛林’施了肥，所以它会快速增长。您感觉到的胀痛，就是因为瘤体增大，开始压迫到周围的肝组织和包膜了。”
黄女士和她母亲都听得非常专注，虽然宝宝不时“捣乱”，但她们还是努力捕捉着每一个信息。
“那…李主任，这个能治吗？要不要紧啊？”黄女士的母亲忍不住插话，语气急切。
“能治。”李涛肯定地点点头，“目前对于这种有明显增大趋势、有症状的肝血管瘤，介入治疗是首选。”他继续在纸上画着，“我们叫它‘肝动脉栓塞术’。就是从大腿根部的动脉穿刺，送一根非常细的导管，像导航一样，找到给这个血管瘤供血的血管，然后注入特制的栓塞剂，把那些异常扩张的‘血管窦’堵死。没有了血液供应，这个‘瘤子’就会慢慢萎缩，失去活性，也就不会再破裂出血了。”
他详细描述了手术的微创性、恢复过程以及通常良好的治疗效果。黄女士母女脸上的焦虑似乎缓解了一些，能看到一条明确的治疗路径，总比未知的恐惧要好。
然而，李涛的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慎重：“不过，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必须提前跟你们说清楚。”他的目光落在黄女士怀中那个粉嫩的小婴儿身上，“介入治疗中，我们需要使用一些硬化栓塞血管的药物。这些药物在体内的代谢需要时间。这意味着……如果接受治疗，您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是不能进行母乳喂养的。因为药物可能会通过乳汁影响到宝宝的健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宝宝无意识的“咿呀”声。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黄女士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剧烈的挣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纯净无邪、完全依赖着她的小脸，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衣襟。
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黄女士抬起头，眼神里之前的忐忑和恐惧被一种异常坚定的光芒所取代。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宝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那就不做了。”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对李涛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和母亲宣告：
“绝对不能饿着我宝崽了。一切，都等断奶后再考虑。”
“小雅！”她母亲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刚刚褪去的焦虑瞬间加倍地涌了上来，她伸出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臂，又疼惜地摸了摸外孙女的小脚丫，嘴唇翕动着，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理解女儿的决定，但那作为母亲的担忧，却丝毫未减。
李涛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能从医学角度给出最优的治疗方案，却无法，也无权去撼动一位母亲最本能的选择。他看着黄女士，那位刚刚经历分娩之痛，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却为了怀中幼崽，毫不犹豫地将自身潜在的风险置于一旁的年轻母亲。这份决绝，让人动容。
“我理解您的决定。”李涛的声音更加温和，“那么，在决定治疗之前，有些注意事项必须严格遵守。”他一条条地嘱咐：避免腹部受到挤压和撞击，绝对不要进行剧烈运动，提重物也要尽量避免，一旦出现剧烈腹痛、腹胀加重，必须立刻就医……
黄女士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举起宝宝粉嫩的小手，朝着李涛的方向轻轻摇了摇，仿佛在代替母亲说“知道了，谢谢医生”。那童真可爱的模样，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有些凝重的气氛，连李涛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阳光依旧灿烂，充盈着整个办公室。李涛望着这对母女离去的身影，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想起了昨夜那位失声却异常坚强的肝癌老人，想起了眼前这位为了孩子甘冒风险的年轻母亲。疾病与痛苦是冰冷的，但人性中迸发出的坚毅与母爱，却如同这窗外的阳光，温暖而耀眼，拥有着穿透一切阴霾的力量。
他拿起笔，在工作日记本上写下了几行字，心中默念：
“所以在这里，必须要向天底下所有的父亲、丈夫们强烈呼吁：爱你们的孩子，请务必更深爱、更珍视那个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孕育了生命，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母亲和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