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当天下午。然而,从呼吸内科的临时板房到介入手术室所在的第二住院大楼,有一段约一百五十米的路程暴露在露天,没有任何廊道可以遮风挡雨。
“这雨…”骆大爷的儿子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面露难色。
“病人等不了。”李涛语气坚决,“准备一下,我们推过去。”
很快,平车准备好了。骆大爷被厚厚的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上面又盖了两层防水医用大单。家属们拿出两把伞,一把努力举在骆大爷头部上方,另一把勉强遮住推车的两三个人。
“李主任,伞给您!”骆大爷的女儿想把伞递过来。
李涛摆摆手,拉起白大褂外的冲锋衣帽子往头上一扣,笑道:“我这装备专业,防水的!你们照顾好自己和病人就行。”
说着,他率先走到平车一侧,双手扶住边缘。绒绒护士高举着输液瓶,其他家属也各就各位。
“一、二、三,走!”
一行人推着平车,毅然冲入滂沱大雨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和肩背,冷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伞在这样的大雨中显得有些徒劳,雨水斜泼进来,很快大家的外衣都深了一块颜色。轮子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朵朵水花。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风雨声、以及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安全、快速地将病人送到手术室,抓住那一线生机。
介入手术室里,因为提前开启了空调,暖意融融,与外面的湿冷仿佛是两个世界。
“骆大爷,感觉怎么样?冷不冷?”李涛一边协助将病人转移到手术台上,一边问道。
骆大爷微微摇头,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些:“不…不冷。就是肚子…有点隐痛。”
“可能是用药的反应,别担心。”李涛安抚道,同时注意到心电监护仪上,心率偏快,血压也偏高,这是紧张和病痛共同作用的结果。
消毒时,绒绒递过来的络合碘液是温热的。这个小小的细节,让李涛心里一暖。他用温热的消毒棉球仔细为骆大爷进行腹股沟区的消毒,尽量减少病人的不适。
穿刺、置鞘、送导管…一系列操作在李涛手下如行云流水。他全神贯注,目光在显示屏和病人之间来回切换。
当导管在主动脉弓成形,顺利钩挂到右侧支气管动脉时,李涛沉声道:“小马,准备造影,参数3/5/150。骆大爷,现在要造影了,请您屏住气,就像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好吗?”
骆大爷配合地屏住了呼吸。造影图像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上,与之前的CTA评估基本一致。
“骆大爷,可以呼吸了。有什么感觉吗?”
“嗯…喉咙里好像…有一股药味冲上来。”骆大爷有些疑惑地说。
“正常现象,说明药打对地方了。”李涛轻松地解释道,这让骆大爷明显放松了些。
接下来的脊髓功能诱发试验至关重要。李涛小心翼翼地经导管注入少量利多卡因。
“骆大爷,现在仔细感觉,后背疼不疼?两条腿有没有发麻或者像有蚂蚁爬的感觉?”李涛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
骆大爷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就是喉咙还有点味儿。”
“好,很好。”李涛心里踏实了大半。这意味着可以安全地进行下一步栓塞。
微导管在导丝引导下,像灵巧的游鱼,超越了肋间动脉开口,深入到更远的支气管动脉分支。药物缓缓灌注进去。然后,是更关键的步骤——栓塞。
李涛将PVA颗粒与造影剂混合,制成混悬液。在DSA的实时监控下,他极其缓慢、均匀地推注着栓塞剂,眼睛紧紧盯着屏幕,观察着栓塞剂的流向和血管闭塞的情况。手术室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李涛偶尔发出的指令。
骆大爷似乎感受到了手术的顺利,精神也好了一些,竟用浓重的方言开口说道:“医生,你们这手艺…真高哇!开始看我打了那么多天针都不见效,心里慌得很,以为这次要‘完瓜蛋’了…我崽女孝顺,非要我做这个,我还心疼钱…现在看,值,值啊!”
李涛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回应着,带着笑意:“骆大爷,您别客气,能帮您解决问题就好。您放松,咱们马上就快好了。”
随着栓塞剂注入,屏幕上可见的异常血管染色逐渐消失,血流明显减缓直至停滞。再次造影确认,目标血管已被成功栓塞。
尝试了左侧血管,果然如术前所料,无法稳固挂住,李涛果断放弃。手术主要目标已经达成。
撤出导管,压迫止血,包扎…一系列操作完成后,李涛仔细向骆大爷交代术后注意事项:“骆大爷,手术很成功。回去要平躺休息,右脚伸直不能弯,大概6到12小时…如果感觉后背痛或者脚麻,马上告诉医生护士…”
骆大爷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住院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晓得啦,晓得啦!都听你们的!等我好了,一定要请你们吃餐饭,表表心意!”
“您老安心养病,比请我们吃什么都强。”李涛笑着回答。
当介入手术室大门打开,平车推出来时,守候在外的家属们立刻围了上来。看到骆大爷安详地躺着,不再剧烈咳嗽,嘴角也没有了血迹,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爸,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骆大爷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安稳。
“谢谢!太感谢了李主任!谢谢绒绒护士!”感激的话语不绝于耳。
尽管窗外依旧夜色深沉,寒雨未歇,但在这条返回病房的路上,所有人的心却是热的。大家再次合力,甚至直接抬起了平车,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稳稳地将骆大爷送回了呼吸内科病房。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衫,却冲刷不掉那份由共同努力和成功救治带来的温暖与慰藉。
后续的治疗非常顺利。骆大爷术后咯血停止,只有少量陈旧性血痰,观察几天后,康复出院。
李涛回到医生办公室,窗外依旧春雨绵绵。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大医精诚”的字幅上。他想,所谓“治未病”任重道远,而“治已病”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每一次成功的救治,背后都是细致的评估、精准的操作、耐心的沟通,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可或缺的运气与信任。天空中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鸟儿确实已经飞过。
这些平凡日子里的奔波与坚守,或许,正是医者存在于此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