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似乎永远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氛围——消毒水的凛冽、药物的苦涩,以及无形中弥漫的焦虑与期盼。
李涛刚结束一台肝癌介入手术,正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走向办公室,口袋里的手机便不合时宜地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感染内科柳医生”的名字。他心头微微一紧,一种职业的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一个轻松的会诊。
“李主任,忙吗?赶紧来我们科一趟,有个老病号,阳先生,大咯血,内科压不住了!”柳医生的语速很快,背景音里隐约传来监护仪的警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我马上到。”李涛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向感染内科的方向快步走去。白大褂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感染内科的病房里,气氛比往常更为凝重。阳先生,这位五十六岁、因慢性纤维空洞型肺结核而成为医院“常客”的老病人,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是失血后的灰败与蜡黄。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咳嗽都显得异常艰难和警惕,仿佛生怕一个用力,那致命的鲜血就会再次喷涌而出。床边的痰盂里,刺目的鲜红与暗红交织,诉说着方才的凶险。他的家人围在床边,脸上写满了无助与恐惧。
“李主任,您可来了!”柳医生看到李涛,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拿着厚厚的病历夹迎上来,“老阳这次太凶险了,断断续续咯了快半个月,每次都是几百毫升,增强CT和CTA看了吧?双肺一塌糊涂,支气管动脉、内乳动脉都增粗迂曲得厉害,还形成了动脉-肺动脉瘘…内科的止血药都快用到极量了,还是挡不住。”
李涛一边快速翻阅着影像资料和病历,一边听着柳医生的介绍。CT图像上,双肺布满了陈旧性结核留下的“战场”——纤维化、钙化、空洞,还有合并的肺霉菌感染灶,如同被虫蛀过的肺叶。而那几支明显增粗、扭曲如蚯蚓般的支气管动脉和胸廓内乳动脉,正是此次咯血的“元凶”。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而有力:“阳先生,感觉怎么样?”
阳先生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传递着痛苦与恳求。
李涛转向他的家属,一位是他的妻子,一位是他的儿子。“情况柳医生都和你们说过了,内科保守治疗目前效果不理想,出血止不住。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做介入手术,我们叫支气管动脉栓塞术。”
“介入…手术?”阳先生的儿子脸上带着疑惑和担忧,“李主任,这手术怎么做?风险大吗?”
“我打个比方,”李涛拿起桌上的纸笔,简单画了个示意图,“人的肺部有两套供血系统,一套是肺动脉负责气体交换,一套是支气管动脉负责营养肺组织本身。现在呢,是营养肺的这套血管,因为长期炎症的破坏,变得脆弱、增粗,甚至和肺动脉之间产生了不该有的‘短路’(瘘),所以压力很高,很容易破裂出血。我们的手术,就是从大腿根部的动脉穿刺,送一根很细的导管,像导航一样找到这些破裂或者有问题的血管,然后注入特制的栓塞材料,把它们堵住。血没有来源了,自然就不咯了。”
他顿了顿,看着家属的眼睛,坦诚地说:“风险当然有。比如,这些异常的血管有时和供应脊髓的血管挨得很近,栓塞时要极其小心,避免损伤神经导致截瘫;也可能有些非常细小的、我们造影发现不了的血管也在出血,术后可能会有残留或复发。但就阳先生目前的情况,介入治疗是首选,也是希望最大的办法。不做手术,风险更大。”
阳先生的妻子抹了把眼泪,看了看床上的丈夫,又看了看儿子,最终用力地点点头:“李主任,我们信您!做!我们签字!”
签署手术同意书的过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介入科护士绒绒很快赶来,熟练地将阳先生转运至介入手术室。
无影灯下,DSA设备如同沉默的巨人。阳先生在局部麻醉下保持着清醒,但剧烈的咳嗽仍不时打断手术进程。李涛和助手们穿着沉重的铅衣,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珠。穿刺、置鞘、送管……导管在李涛的操控下,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在复杂的血管迷宫中穿梭。造影剂注入,屏幕上瞬间显示出错综复杂的血管网络——增粗、扭曲的支气管动脉,异常显影的肺动脉,证实了动脉-肺动脉瘘的存在。
“就是这里了。”李涛凝神屏气,操控微导管进行超选择插管,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存在的肋间动脉等重要分支,尽可能地将导管尖端送到更远端的目标血管。然后,他开始缓慢、匀速地推注栓塞微球。这是一个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的过程,快了容易返流造成异位栓塞,慢了则效果不佳。手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声响和阳先生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个多小时在高度紧张中流逝。当最后一支责任血管被成功栓塞,再次造影显示异常血管影消失,咯血的源头被彻底截断时,所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术后,阳先生的咯血症状立刻停止了。他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但眼神里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几天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李涛正走在去心胸外科会诊的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用浓重的乡音大声喊他:“李主任!李主任!”
他回头,只见阳先生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脸上带着罕见的、灿烂的笑容,正快步向他走来,那步伐竟有几分年轻人的轻快。
“李主任!你看我!”阳先生兴奋地手舞足蹈,用他那搞笑版本的家乡话说道,“我现在可以像小奶崽(年轻人)一样,在地高头(地上)追起头生(鸡)到处咆(跑)了!你是不知道,以前我那个鬼样子,像80岁姥姥(老人)一样,走路颤颤巍巍,勾着脑壳(低着头),捂着嘴巴,港话(讲话)都不敢大声,生怕一口老血喷出来,把别个(别人)吓死!”
他那夸张的模仿和地道的方言,把李涛逗得哈哈大笑,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
笑过之后,李涛还是不忘医生的职责,仔细嘱咐了他一番:按时服药、加强营养、注意休息、定期复查……阳先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始终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生活的希望。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李涛心中感慨。医院里人来人往,愁容满面者居多,能像阳先生这样,在经历生死考验后,依然保有这份幽默与乐观,实属难得。
然而,医院的节奏从不因某个病人的康复而放缓。
下班时分,夜色初降,李涛正准备脱下白大褂,科室电话再次尖锐地响起——急诊科收治了一名危重大咯血患者,请求紧急会诊。
病人是五十四岁的唐女士,一位贫困户。支气管扩张咯血四十多年,这次已是命悬一线。李涛赶到病房时,正看到她侧着头,对着床边的弯盘剧烈地咳嗽,一大口鲜红的血液随之喷涌而出,溅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她的嘴角沾着血迹,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极致恐惧,瘦弱的身体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微微颤抖。隔壁床的家属心有余悸地告诉李涛,刚才那场景,简直像噩梦一样。
令人心酸的是,她的丈夫并不在身边。据说是在她情况稍稳定后,又匆忙赶回乡下老家,去安排两个年幼孩子的照料问题和筹措那对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此刻,竟是好心的隔壁床家属在帮忙照应。
胸部CT的结果令人倒吸一口凉气——双肺广泛的、严重的支气管扩张伴感染,如同被蛀空的蜂窝。而供血系统更是复杂得惊人,双侧多支支气管动脉严重增粗扩张,甚至连食道固有动脉、内乳动脉和膈动脉的分支都参与了病灶的供血,形成了一张巨大的、危险的“供血网络”。
不能再等了!李涛当机立断,与意识尚存、却无法言语的唐女士进行了艰难的沟通,通过她的点头和按手印,完成了手术授权的法律程序。介入科迅速进入应急状态。
介入手术室里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唐女士在手术台上仍不时咯血,手臂上输注的血浆和液体,似乎赶不上她咳出的速度。生命体征监护仪上的数字每一次波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保持呼吸道通畅!吸引器准备!”李涛的声音沉着而急促。
这场手术,变成了一场与死神的马拉松式赛跑。李涛和他的团队,在DSA的引导下,如同最精细的排雷工兵,一支血管接着一支血管地寻找、确认、栓塞。导管在复杂迂曲的血管中艰难前行,每一次超选择插管都考验着极限操作技巧。铅衣下的手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从华灯初上到夜深人静,再到黎明前的黑暗,手术室的灯光亮了整整六个多小时。
当最后一支可见的咯血责任血管被成功栓塞,唐女士的咯血终于显著减少,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时,窗外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成功的喜悦与欣慰。
术后护送唐女士回病房的路上,她虽然虚弱,却已经能够用微弱的声音和匆匆赶到的丈夫说上几句家乡话了。她那同样被生活折磨得苍老憔悴的丈夫,紧紧握着妻子冰凉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嘴里反复念叨着旁人听不大懂的、千恩万谢的话语。那紧紧交握的双手,在清晨走廊的灯光下,构成了一幅关于爱与坚守的、最朴素的画面。
第二天查房时,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唐女士的脸上。她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脸上不再是昨日的死寂与恐惧,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她的丈夫见到李涛,激动地就要作揖,被李涛连忙扶住。隔壁床的家属也七嘴八舌地说着,昨晚大家总算睡了个安稳觉,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又过了些日子,李涛在医院的小花园里,看到了正在丈夫搀扶下慢慢散步的唐女士。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仰起头,眯着眼看着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花园里任何一朵鲜花都要美丽,充满了对生命的无限眷恋与重新燃起的希望。
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坚韧。看着这一幕,李涛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艰辛与付出,在这样重获新生的笑容面前,都显得无比值得。
他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继续向病房走去,脚步坚定而从容。前方的路还很长,挑战永无止境,但守护生命的信念,将永远是他前行路上最明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