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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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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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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入医生手记》连载

第二十九章 “支架血流通畅!分流成功!”助手的声音带着兴奋

五月的凌晨,城市沉浸在最深沉的睡梦中,连路灯的光芒都似乎带着倦意。然而,市医院介入医学科的手术区内,却亮着如白昼般冰冷而精准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仪器运行时低沉的嗡鸣,营造出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氛围。

张先生躺在狭窄的DSA手术床上,面色在无影灯下显得惨白如纸,几乎与身下的床单融为一体。持续的输血输液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生命体征,但“消化道大出血、失血性休克”的诊断,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每个人的心头。他既往多次出血的病史,更是为这次抢救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肝硬化失代偿、门静脉高压、脾大、胸腹水……这一连串的医学术语,勾勒出一个千疮百孔、岌岌可危的身体。

李涛站在控制台前,凝视着屏幕上刚刚传输过来的最新影像。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小万,你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影像,“右肺被压得膨胀不全,腹腔也是一片‘汪洋大海’。穿刺路径太窄,肝实质硬化的程度又让可操作空间小得可怜。”

万医生凑近屏幕,扶了扶眼镜,沉声道:“是啊,李主任。这肝脏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彻底板结了的土地,想在肝静脉和门静脉之间精准地‘打出个隧道’,难度不亚于在豆腐里绣花,还得避开周围的‘雷区’。稍有不慎,就是灾难性的出血。”

旁边年轻的住院医小刘忍不住小声吸气:“这……TIPS手术本来就被称为介入皇冠上的明珠,这台手术,简直是明珠里最难擦亮的那一颗吧?”

李涛转过身,目光扫过团队每一位成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因为难,才需要我们。患者转院过来,是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家属在外面,签同意书的时候,手都在抖,但眼神里是信任。我们不仅要救他的命,还要为他争取未来不再提心吊胆生活的可能。”他顿了顿,手指点在三维重建图像上门静脉与肝静脉那看似遥不可及的距离上,“方案再复核一遍,穿刺角度再精确0.5度。我们要凿开的,不止是肝脏里的隧道,更是他生命通道的隧道。”

这番话,驱散了些许空气中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使命感。

凌晨2点50分,手术正式开始。患者处于局麻状态,意识清醒。

“张先生,我们现在开始穿刺,会有点胀痛,您忍着点,千万不能动。”巡回护士俯身,用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在患者耳边叮嘱。

张先生虚弱地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无影灯冰冷的光圈上,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李涛主刀,站在患者右侧,负责经右侧颈静脉的穿刺。

他的动作娴熟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艺术般的节奏感。

“穿刺针。”

器械护士迅速将细长的穿刺针拍在他戴着手套的掌心。

“角度。”李涛低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助手说。他的眼睛紧盯着超声引导屏幕,手下微微用力。

“噗”,一声极其轻微的突破感通过手套传来。

“好了,导丝跟上。”李涛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但紧盯着他动作的助手小万,却看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被护士轻轻拭去。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是整个复杂征程的起点。

通道建立,真正的挑战——肝内穿刺,即将来临。手术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只剩下DSA设备C形臂转动时轻微的机械声和患者粗重的呼吸声。

“李主任,稳住了。肝右静脉,目标门静脉右支,距离……67毫米。”小万看着导航系统提供的数据,声音低沉。

李涛没有回答,全部的精神都灌注在手上那根细长而富有弹性的穿刺针上。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光点,代表着穿刺针尖,正小心翼翼地在一片代表肝脏实质的模糊阴影中,向着目标缓缓前进。这有点像完全是在透视下进行的“盲穿”,依赖的是术者脑海中精准的解剖三维构图、丰富的手感经验,以及一点点不可或缺的运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突然,李涛的手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质地不一样了……应该是门静脉壁。”李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撤出针芯。”李涛指令简洁。

当暗红色的血液从穿刺鞘管中顺畅流出时,李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穿刺成功!”李涛宣布,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暖意。

手术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着的、小小的欢呼,像是紧绷的琴弦被轻轻拨动。这最关键、最危险的一步,终于迈过去了!

“造影!”李涛下令。

对比剂注入,屏幕上瞬间清晰地显示出门静脉系统的解剖结构,如同一条暗藏杀机的河流主干及其支流。那曲张、扭曲成团状的胃底和食管静脉,赫然在目,正是这次汹涌出血的元凶。

“看这些‘小怪兽’,张牙舞爪的。”李涛指着屏幕,语气带着介入医生特有的冷静幽默,“今天就是它们的末日。”

“压力测量,门静脉压力32毫米汞柱,显著升高。”助手报告数据。

“记录,这是分流前的基准值。”李涛点头。

接下来是建立分流道。球囊导管被送入刚刚开辟的肝内“隧道”中。

“准备扩张,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张先生,坚持住。”护士再次安抚患者。

球囊充盈,在狭窄的肝实质通道中撑开一个空间。这个过程无疑是不适的,张先生的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呻吟,手指蜷缩起来。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李涛一边操作,一边像对老朋友一样低声说着,“我们在给你修一条‘高速公路’,修好了就舒服了。”

球囊撤出,覆膜支架被精准地输送到位,如同一个精密的金属构件,被稳妥地安置在生命的薄弱之处。

“释放支架。”

支架应声张开,稳稳地连接了门静脉与肝静脉。一个新的、人为打造的血管通道诞生了。

“再造影!”

对比剂再次注入,这一次,血流顺从地通过新建立的支架通道,顺畅地流入下腔静脉。那条曾经因高压而危险的“河流”,终于有了一个可控的“泄洪道”。

“支架血流通畅!分流成功!”助手的声音带着兴奋。

“再次测压!”

“门静脉压力……18毫米汞柱!下降了14个点!”

这个数字,让所有参与手术的人都精神一振。压力显著降低,意味着手术的核心目标已经达成!

“效果显著!”李涛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血液改道成功,门静脉系统的‘高压警报’解除了。”

最后的步骤,是处理那些肇事的“元凶”。微导管像精确制导的导弹,被送入曲张的胃冠状静脉。

“准备栓塞剂。我们来个‘瓮中捉鳖’。”李涛此刻的语气轻松了不少。

黏稠的栓塞剂被缓缓注入,屏幕上可以看到,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曲张静脉团,逐渐被填充、闭塞,失去了显影。

“栓塞彻底,造影确认无残留。”李涛满意地点点头,“这下,这些不安分的‘小家伙’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当所有的长鞘和血管鞘被拔出,穿刺点被加压包扎好后,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凌晨4点50分。一场持续了两个小时,在方寸之间进行的、没有硝烟却关乎生死战争,终于胜利结束。

“手术顺利结束。”李涛摘下口罩,对意识清醒的张先生说道,“您很坚强,配合得很好。出血已经止住了,风险也大大降低了。”

张先生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但眼中涌出的泪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感激与解脱。

术后查房时,阳光已经透过病房的窗户,洒下温暖的光斑。张先生的生命体征平稳,腹部的胀痛感明显减轻,最关键的是,没有再出现呕血或黑便。

李涛站在床尾,看着护士记录的各项数据,对身边的小万医生和几位年轻医生说:“看,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不是在写字楼里创造亿万财富,而是在这小小的手术室里,用一根导丝、一个支架,在衰竭的器官里凿刻出生命的隧道。这条路很难,很险,但每打通一条,就意味着一个生命的延续,一个家庭的完整。”

李涛看着病床上安睡的患者,心中充满了作为一名医者的自豪与感动。他回想起手术台上那惊心动魄的每一步,回想起压力下降时那一刻的喜悦,深深体会到,这“外周介入的最高水平”背后,是怎样的责任、技艺与担当。

生命的隧道已然凿通,血液改道,危机解除。而对于介入医学科的团队而言,挑战永不停止,下一场战斗的号角,或许就在下一个黎明吹响。他们,永远是站在光影交界处,为生命凿刻希望的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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