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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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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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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入医生手记》连载

第二十四章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支撑,或许是穿越疾病黑暗的另一束微光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裹挟着湿意,掠过空旷的街道。路灯在氤氲的水汽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涛驾驶着车辆,飞驰在这片寂静里。车载电台正播放着一首慵懒的蓝调,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紧迫感。

刚刚挂断的ICU急会诊电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心湖。肿瘤科,39岁男性,肝癌破裂出血,腹腔穿刺抽出不凝血,血压和血红蛋白持续下行……每一个关键词都敲打着他的神经。他下意识地踩深了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悄然向右偏移。

“这鬼天气,还在外面跑的,不是救命的,就是不要命的。” 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弧度,仿佛在嘲讽自己正是这深夜奔波者中的一员。车窗外的城市轮廓飞速后退,霓虹闪烁,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漠。唯有前方医院那巨大的红十字标志,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心安又心悸的光芒。

穿过医院大厅,转入通往ICU的长廊。这里的灯光是那种恒定的、缺乏人情味的冷白色,照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反射出他自己匆匆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属于危重病人的特殊气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生死交接的边界线上。李涛忽然有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自己正穿越一条时空隧道,从凡俗的夜驶向生命争夺战的最前线,一种混合着沉重与使命感的情绪在胸中升腾。

ICU的自动门无声滑开,更浓郁的紧张气氛扑面而来。监护仪规律或急促的“滴滴”声、呼吸机有节奏的送气声、医护人员压低嗓音的交流声,交织成一曲生命的交响乐,或者说,是一首与死神赛跑的进行曲。

病床上,龙先生静静地躺着,脸色是失血后的蜡黄与苍白,鼻饲管、深静脉导管、监护电极……各种管线在他身上蜿蜒,像一艘搁浅的舟楫,被无数绳索勉强系在尘世的岸边。他的妻子,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丈夫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随风消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痕狼藉、写满无助与恐惧的脸。

“李…李主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李涛点点头,迅速走到床旁,一边查看监护数据,一边拿起床尾挂着的病历夹快速翻阅。情况比电话里了解的更不容乐观。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那位妻子。

“龙太太,”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而清晰,“您先生的情况很危急,肝脏肿瘤破裂引起的腹腔出血,现在内科保守治疗效果不好,考虑还有活动性出血。目前最有效的办法是尽快做介入手术,找到出血的血管,把它堵住。”

女人眼中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但她极力克制着,嘴唇微微颤抖:“手术…风险大吗?他…他受得了吗?”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尤其是他现在这个状态。”李涛坦诚地看着她,“介入是微创,相比开腹手术,创伤小很多,是目前控制出血最快、最直接的办法。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但时间很关键,拖得越久,希望越小。”

他拿出手术同意书,借助床旁桌的台灯,一条条解释着手术方案、可能出现的并发症——血管损伤、异位栓塞、肝功能衰竭……每一个冰冷的医学术语背后,都关联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女人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手指,听得异常专注,时不时用力点头,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李主任,我们做!我们相信您!”她终于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在同意书家属签字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有些歪斜,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签完字,她转过身,轻轻替丈夫掖了掖被角,用手背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再面向李涛时,她的表情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微笑:“李主任,麻烦您了。拜托…拜托一定要救他。”

那一刻,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女人,身上仿佛迸发出一种坚韧的光芒,像暗夜里独自燃烧的烛火,微弱,却执着地守护着属于她的方寸之地。李涛心中一动,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全力。”

介入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如白昼。龙先生已被妥善安置在DSA手术台上。值班护士小刘动作麻利地准备着器械,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液和造影剂特有的气味。

“龙先生,放松,我们开始手术了。”李涛一边进行着穿刺部位的消毒,一边低声安抚。龙先生意识尚清,虚弱地眨了眨眼。

穿刺、置鞘、送管……李涛全神贯注,目光在显示屏的血管造影图像和病人之间快速切换。DSA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造影剂注入时,屏幕上瞬间绽放出错综复杂的血管树状图。肝脏区域,正常的血管结构已被巨大的肿瘤组织挤压、破坏得面目全非,一片紊乱,而在某处,可以看到造影剂异常的外溢、积聚,像墨滴入清水,清晰地标示出出血点的位置。

“找到你了。”李涛心中默念。他操控着导管,如同驾驭一叶轻舟,在血管的迷宫中小心穿行,避开重要的分支,一点点靠近那片危险区域。屏幕上,微导管的尖端终于稳稳地抵达目标血管。他熟练地准备好栓塞材料。

“准备栓塞。”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小刘立刻将准备好的栓塞微球递到他手中。推注的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和稳定,速度、力度都必须恰到好处,既要确保栓塞效果,又要防止材料返流造成异位栓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涛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小刘适时地为他擦拭。

一个多小时在高度紧张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次造影确认,出血的血管已被成功堵死,不再有造影剂外溢时,李涛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到后背的手术衣已被汗水浸湿。

“手术很成功,出血止住了。”他脱下铅衣,走到手术室门口,对一直守候在外的龙太太说。

女人一直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她用手捂住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和宣泄。“谢谢…谢谢您,李主任…”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后续的监护和治疗按部就班。龙先生的血压逐渐稳定,血红蛋白停止下降,意识也越发清醒。他始终相信妻子所说的“肝血管瘤破裂”的解释,偶尔还会用虚弱的声音开几句玩笑:“我这‘血管瘤’脾气还挺大…” 李涛和医护人员都默契地配合着这个善意的谎言。

看着这对夫妻——一个在无知中怀抱希望,一个在知情下背负沉重却强装笑颜——李涛心中感慨万千。

医学有时很强大,有时又很无力,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支撑,或许是穿越疾病黑暗的另一束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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