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守初心育稚童,
待看云起意从容。
风声渐起争名位,
来日方长步履匆。
2013年的夏末,西京市的梧桐叶刚染上浅浅的金黄,风里还带着最后一丝暑气。北海艺术中心的林荫道上,往日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老师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话题的中心,绕不开一个人——张曼丽主任。
这位在北海艺术中心待了整整二十五年的老主任,年底就要正式退休了,算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的时间。
消息是半个月前,中心的党支部会议上正式宣布的。当时张曼丽站在会议室的讲台前,笑着说自己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该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让艺术中心换换新血液。可底下坐着的几十号教职工,没几个人真的在听她的告别感言,所有人的心思,都飘到了同一个问题上——谁来接她的班?
北海艺术中心不是普通的小单位,它下辖着两个金字招牌:北海幼儿园和北海少儿艺术团。前者是西京市家长挤破头都想送孩子进的公立园,连续十年被评为省级示范园,园里的学位紧俏到要提前一年排队摇号;后者更不必说,年初刚带着《红舞鞋的梦》登上央视春晚,还捧回了“观众最喜欢奖”,如今在省内少儿艺术圈里,风头无两,想进艺术团的孩子,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一个主任的位置,握着两个优质单位的管理权,握着每年数百万的财政拨款,握着无数家长托关系递条子的资源,甚至还能决定中心里几十号人的职称评定和岗位调动。这样的位置,说是一块人人垂涎的肥肉,一点都不为过。
一时间,艺术中心里暗流涌动,各种传言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得到处都是。
午休时的教职工食堂,永远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我听党支部的老王说,大概率是副主任老周接位。他在中心待了十几年,从干事一步步熬到副主任,资历最老,张主任也一直很器重他,好多事都交给他打理。”一个捧着饭盒的中年老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老周?悬吧!我姐夫在教育局上班,他说上级部门有意外派一个年轻干部过来,说是要优化管理层结构,人家可是名牌大学行政管理专业毕业的,手里还有省级文化项目的操盘经验,来头不小呢!”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又有人凑过来补充:“外派?那北海幼儿园的刘园长能乐意?她为了这个位置,前阵子天天往教育局跑,听说还托了省里的亲戚,送了不少东西呢!”
“还有少儿艺术团的王团长,你们忘了?年初春晚的功劳他可没少往自己身上揽,又是接受采访又是写总结报告,这阵子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逢人就递烟,不就是想拉选票吗?”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雨点,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就连平日里最不关心这些事的保洁阿姨,打扫办公室的时候,都忍不住插一句嘴:“听说了吗?咱们中心要换新主任了!你们说,是老周还是刘园长啊?”
唯有李小雪,像是这场风波里的局外人。
她依旧每天踩着早上八点的铃声到岗,抱着厚厚的教案穿梭在排练厅和办公室之间;依旧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去北海幼儿园接嗨妞放学,牵着女儿的小手,慢慢走回家;依旧每周抽出三个晚上,挤地铁去西京大学上研究生的课,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春晚的光环褪去后,她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只是比以前更忙了些。艺术团里慕名而来的孩子多了,她的课程排得更满,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几乎没有歇脚的空;研究生的论文开题报告迫在眉睫,她常常要等嗨妞睡熟后,趴在书桌前查资料到凌晨;嗨妞上了二年级,功课难度增加,尤其是数学的应用题,常常让小姑娘皱起眉头,她每天晚上都要陪着女儿写作业、讲题目,还要监督她练半小时的基本功。
有人看她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劝她:“小雪,你现在是咱们中心的大功臣啊!春晚的节目是你编的,奖杯是你亲手拿的,这可是多大的政绩!你去跟教育局的领导说说,再让张主任帮你美言几句,这个主任位置,说不定能落到你头上呢!”
李小雪只是淡淡一笑,手里还忙着给孩子们整理舞鞋:“我哪有那个本事?管好我的孩子们,上好我的课,写完我的论文,就够了。”
她是真的没心思掺和这些事。在她眼里,主任的位置再风光,也比不上排练厅里孩子们的笑声,比不上嗨妞扑进她怀里喊“妈妈”的温暖,比不上自己在舞蹈编导的世界里,一点点摸索前进的踏实。
更何况,她心里清楚,自己这样的人,根本不适合搞行政。她不擅长应酬,不懂得钻营,更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勾心斗角上。她只想守着一方排练厅,带着一群喜欢跳舞的孩子,跳自己喜欢的舞。
这天下午,排练厅里的孩子们正在练基本功。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锃亮的地板上,映出一个个小小的身影。李小雪蹲在地上,给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纠正压腿的姿势,手指轻轻抵着女孩的后背,嘴里柔声叮嘱着:“膝盖伸直,脚背绷起来,对,就这样,坚持住,再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真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后,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
“李老师您好!我是西京电视台《家校共育》栏目的编导小陈,还记得我吗?年初春晚的时候,我们栏目组去后台采访过您和孩子们。”
李小雪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记得记得,陈编导您好,好久不见。”
“是这样的,”小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语气格外恳切,“我们栏目最近要做一期‘最美家校共育楷模’的专题节目,台里领导点名要采访您和嗨妞。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想约个时间,去您家里和学校拍点素材,再录一期演播室访谈。”
李小雪有些意外,下意识地推辞:“采访我和嗨妞?我们就是普通的母女,每天的日子都平平淡淡的,没什么特别的啊。”
“李老师您太谦虚了!”小陈连忙说,“您一个人带着孩子,既要忙艺术中心的工作,又要读研究生,还能把嗨妞培养得这么优秀,学习成绩拔尖,舞跳得也好,性格还这么开朗懂事,这就是最好的榜样啊!而且年初您带着孩子们上春晚,本身就很有故事性,观众肯定爱看。您就答应吧,这也是宣传咱们北海艺术中心的好机会呢!”
盛情难却,再加上小陈说这是教育局推荐的人选,李小雪只好点头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看着排练厅里认真练舞的孩子们,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嗨妞早上出门前,还特意踮着脚尖,在她耳边小声说:“妈妈,今天放学你早点来,我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弧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张主任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关于新主任的传言也愈演愈烈,版本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始终没有一个定论。
副主任老周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开会时的发言也越来越谨慎;北海幼儿园的刘园长依旧往教育局跑,只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偶尔在走廊里碰到老周,眼神里都带着火花;少儿艺术团的王团长依旧四处拉关系,只是饭局喝多了,偶尔会在办公室里唉声叹气,抱怨怀才不遇。
中心的老师们,也开始不自觉地站队,见面时的寒暄里,都带着几分试探和戒备。只有李小雪,依旧守着她的排练厅,守着她的女儿,守着她的研究生课程,仿佛外面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转眼到了九月底,距离张主任退休的日子,只剩下整整三个月。
这天下午,李小雪特意提前调了课,带着嗨妞一起去了西京电视台的演播厅。
为了这次录制,嗨妞特意穿上了最喜欢的粉色连衣裙,头发梳成了两个精致的小辫子,辫梢上还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脚上蹬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鞋,走起路来“哒哒”响。她牵着李小雪的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东瞅瞅,西望望,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嘴里还不停地问:“妈妈,主持人姐姐漂亮吗?录完节目我们能吃草莓蛋糕吗?”
李小雪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漂亮,录完就带你去吃。”
演播厅里,灯光璀璨。主持人是个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看到她们母女俩,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欢迎李小雪老师和嗨妞小朋友!快请坐,我们先熟悉一下流程。”
录制开始前,主持人和她们简单地沟通了一下。“等会儿我会问一些问题,李老师您就实话实说,不用紧张。嗨妞小朋友也别害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不好?”
嗨妞重重地点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我不紧张!我要告诉全国的小朋友,我妈妈是最棒的舞蹈老师!”
李小雪忍不住笑了,心里暖暖的。
录制正式开始。
聚光灯打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主持人拿着话筒,笑容亲切地对着镜头说:“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妈妈,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舞蹈老师。她就是西京市北海艺术中心的李小雪老师,旁边这位可爱的小姑娘,就是她的女儿嗨妞。欢迎她们!”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主持人转向李小雪:“李老师,我们都知道,您年初带着孩子们登上了央视春晚的舞台,还拿到了大奖。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当时站在春晚舞台上,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吗?”
李小雪接过话筒,声音温柔而平静:“其实当时最激动的不是我,是孩子们。看着她们穿着红色的舞裙,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跳着我编的舞,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那您平时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还要读研究生,会不会觉得很累?有没有想过放弃其中一样?”主持人又问。
李小雪笑了笑,眼角弯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累肯定是累的,有时候忙完一天,倒在床上连动都不想动。但从来没想过放弃。工作是我热爱的事业,孩子是我生命的牵挂,读研是为了提升自己,能把这三件事都做好,我觉得很满足。”
主持人又转向嗨妞,蹲下身,语气更加温柔:“嗨妞小朋友,你的妈妈是一位舞蹈老师,还是一位研究生,你为她骄傲吗?”
嗨妞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响亮,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演播厅:“我骄傲!我的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台下的观众都笑了,掌声更热烈了。
主持人又问:“那在你眼里,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嗨妞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我的妈妈不但是一个舞者,是我的妈妈,而且还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有开心的事,会跟妈妈分享;我有不开心的事,也会告诉妈妈。妈妈会听我说话,会安慰我,还会陪我一起玩,一起练舞。”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心疼:“有时候妈妈很忙,要备课,要写论文,我就自己乖乖写作业,不打扰她。等妈妈忙完了,我们就一起看动画片,一起吃草莓蛋糕!”
这番话,说得朴实又真诚。台下的观众,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李小雪看着身边的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也微微发热。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嗨妞的小手。嗨妞也回握住她的手,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录制进行得很顺利,一个小时后,就圆满结束了。编导小陈特意跑过来,握着李小雪的手说:“李老师,您和嗨妞真是太棒了!这期节目播出去,肯定能打动很多观众。”
离开电视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李小雪牵着嗨妞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紧紧相依。街边的蛋糕店还开着门,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映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蛋糕。
“妈妈,草莓蛋糕!”嗨妞指着蛋糕店,眼睛亮晶晶的。
李小雪笑着点头:“走,买蛋糕去。”
母女俩捧着一盒草莓蛋糕,边走边吃,甜腻的奶油沾了嗨妞一脸,像只小花猫。李小雪忍不住伸手,替她擦干净,母女俩相视一笑,笑声在晚风里荡开,格外清脆。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而充实中,一天天过去。
西京电视台的《家校共育》节目播出后,果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很多观众打来电话,说被李小雪和嗨妞的故事打动了,还有家长特意跑到北海艺术中心,想让孩子跟着李小雪学跳舞。
只是,关于北海艺术中心新主任的人选,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距离张主任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中心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有人开始焦躁不安,有人开始四处打探消息,还有人已经提前开始巴结可能的候选人。
唯有李小雪,依旧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排练厅、学校、家里,三点之间,是她忙碌而充实的日常。
这天下午,张曼丽主任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阳光正好,张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小雪,最近辛苦了。”
李小雪笑了笑:“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张主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当初你主动请缨编舞,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担当的孩子。这几个月,看着你忙前忙后,把孩子们带得这么好,把自己的学业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很欣慰。”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关于中心主任的人选,教育局那边已经讨论了好几次了,只是一直没定下来。”
李小雪愣了一下,没想到张主任会跟她说这个,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张主任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向教育局推荐了你。”
李小雪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张主任笑了笑,继续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搞行政,但是小雪,你有能力,有爱心,更重要的是,你心里装着孩子,装着艺术中心。这个位置,需要一个真正懂教育、爱孩子的人来坐。”
李小雪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沉甸甸的。
她看着张主任,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主任摆了摆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不用有压力,这只是我的推荐。最终的决定,还要看教育局的研究。距离我退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一切都还没定数。”
走出张主任的办公室,李小雪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排练厅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和欢快的音乐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朝着排练厅的方向走去。
不管最后是谁来当这个主任,她都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带着孩子们,跳好每一支舞。
至于那个主任的位置,谁爱争,谁就去争吧。
她的红舞鞋的梦,从来都不在那间主任办公室里,而在洒满阳光的排练厅里,在孩子们翩翩起舞的身影里,在女儿甜甜的笑容里。
距离张主任退休,还有整整三个月。
北海艺术中心的这场主任之争,还在继续。而新主任到底是谁,依旧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谜。
又曰:临江仙·初心未改
满院流言风乍起,纷纷争说前程。
门楣金字惹心倾。
老槐凝暮色,排练有琴声。
独守一隅裁舞步,灯前伴女温经。
家校台上语真情。
浮云皆过眼,红舞续芳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