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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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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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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舞鞋(下卷)》连载

第四十六章 天降大任必遭小灾

砺骨经霜志不磨,

志如磐石拒攀拖。

履危蹈险身何惧,

危澜过后见晴波。

凉城的夏末,空气里残留的燥热尚未退尽。蝉鸣依旧聒噪,粘稠的热浪裹挟着尘土的气息,在整座城市里缓缓流淌。但在城西那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一种比自然温度更灼人的热度正在升腾。

“草堂华庭”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色的项目围挡绵延数百米,像一道崭新的城墙,将热火朝天的工地与外界隔开。围挡上,“品质人居,理想家园”的标语旁,印着精心设计的园林效果图——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仿佛一座现代版的世外桃源。

工地内部,十二台塔吊如同钢铁巨人般伸展着臂膀,在湛蓝的天幕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打桩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混凝土搅拌车排成长龙,工人们黄色的安全帽在阳光下汇成流动的星河。地基工程已推进到正负零节点,这意味着项目即将拔地而起,从图纸走向现实。

而比工地更热闹的,是工地外那座临时搭建的售楼处。

说是售楼处,其实不过是几排蓝色铁皮板房拼凑而成,简陋得连空调都没有,只有几台工业风扇在角落里嗡嗡转动。可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地方,每天却人声鼎沸,热闹得如同庙会。

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就已经有人带着小马扎在门口排队。到了七点,队伍已经从售楼处门口蜿蜒而出,穿过临时开辟的停车场,一直排到了三百米外的马路对面。男女老少,各色人等,有的提着保温壶,有的拿着报纸扇风,还有精明的小贩穿梭其中,兜售矿泉水、煎饼果子和折叠凳。

他们等待的,是肖路亲手设计的“楼票认购”。

这个在2008年的凉城还颇为新鲜的概念,本质上是一种预售模式的创新。购房者只需缴纳两万元定金,就能锁定心仪的房源和价格,获得一张印制精美的“楼票凭证”。等项目主体封顶后,再凭此证签订正式购房合同,补足首付款。定金可退,但房价锁定——这意味着如果房价上涨,购房者就赚到了差价;即便房价下跌,也不过损失定金。

“草堂华庭毗邻新建的湿地公园,东侧规划有实验小学,西侧是商业综合体,这样的地段,房价肯定要涨!”排队的人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拿着项目宣传单,向周围人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凉城市区的好地段越来越少了,城西是政府重点发展的新区,现在入手就是抄底!”

“可是这‘楼票’靠不靠谱啊?”一个老太太担忧地问,“万一开发商跑了怎么办?”

“跑不了!”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插话,“草堂地产在咱们凉城又不是第一次开发了,之前的代理销售的安居苑质量多好您不知道?再说,这次是跟政府合作的项目,围挡上不都写着‘重点民生工程’吗?”

这样的对话,在队伍的各个角落重复着。疑虑与期待交织,谨慎与冲动博弈,最终都化作了那一张张递进收款窗口的银行卡,和那一沓沓从点钞机里流过的红色钞票。

临时板房办公室里,肖路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外面的盛况。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连续多日的操劳让他眼睑下泛起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肖总,今天的认购数据出来了。”售楼部经理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声音里压抑不住的兴奋,“截止下午三点,已经认购了二百四十七张楼票,收款四百九十四万!照这个速度,月底前一千张楼票就能全部售罄!”

肖路转过身,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数字很漂亮,漂亮得甚至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但他脸上并没有太多喜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认购人群分析做了吗?”

“做了做了。”经理连忙递上另一份文件,“百分之六十是改善型需求,主要是机关单位和国企职工;百分之三十是投资客,其中有不少是从省城过来的;剩下百分之十是周边县市进城购房的。年龄集中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购买力很强。”

肖路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他的目光越过报表,投向窗外那片喧嚣,眼神却异常冷静。

“通知下去,楼票认购截止日期提前到本月二十五号。”他突然说。

经理一愣:“肖总,现在势头这么好,为什么要提前截止?多卖几天,能多收不少定金啊!”

“钱是收不完的,风险是避不完的。”肖路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热度太高不是好事。树大招风,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经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肖路叫住正要离开的经理,“工程那边进度怎么样?”

“一切按计划进行,三号楼和五号楼明天就能出正负零,其他的最迟后天。施工方说了,只要资金到位,保证十月底前全部封顶。”

“资金不是问题。”肖路走到办公桌前,摊开那张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的施工图纸,“我要的不仅是速度,更是质量。通知监理单位,从明天开始,所有隐蔽工程验收我必须到场。”

“是!”

经理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肖路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城西片区规划图。红色的图钉标记着草堂华庭的位置,蓝色的线条勾勒出未来的路网,绿色的区块是规划的公园和绿地。

他的手指沿着图纸缓缓移动,从项目地块向东,停在了那片标注着“湿地公园”的区域;向西,停在规划中的商业用地上;向南,是即将开工的实验小学;向北,是已经立项的社区医院。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肖路心里隐隐不安。在凉城地产界摸爬滚打这些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当你觉得一切顺利的时候,往往就是危机开始酝酿的时候。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肖路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孔副市长的秘书。

“肖总,领导让我提醒您,城西的进度要抓紧,但也要注意影响。”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市里有些不太好的议论,您心里要有数。”

“什么议论?”肖路问。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说您低价拿地,说项目背后有权钱交易,说楼票是变相集资……”秘书顿了顿,“领导都压下去了,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您还是小心为上。”

挂了电话,肖路站在窗前,久久沉默。

夕阳西下,工地上塔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售楼处前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满地的宣传单和矿泉水瓶。远处,凉城的老城区笼罩在暮色中,那些低矮的楼房像一群疲惫的野兽,匍匐在大地上。

肖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凉城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背着破旧的行囊,站在长途汽车站的出口,茫然四顾。这座城市用冷漠的眼神打量他,用坚硬的水泥地硌他的脚,用呛人的煤烟味呛他的喉咙。

而现在,他正在改变这座城市的轮廓。

这种改变带来了财富和地位,也必然带来嫉妒和敌意。肖路很明白,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那些写举报信的人,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并不是真的在乎什么公平正义。他们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一个外来者,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居然能在他们的地盘上,做出他们做不到的事。

“肖总,该下班了。”助理小陈推门进来,轻声提醒。

肖路回过神来,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七点。

“你先回去吧,我再看会儿图纸。”

小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肖路一人。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那是城西地块的原始招标文件,厚厚的足有上百页。他翻到价格页,看着那个被他用红笔圈起来的数字——比市场评估价低了百分之十五。

这个价格,是孔副市长在招标前特意“暗示”给他的。作为回报,肖路需要在项目建成后,将其中两栋楼以成本价转让给市里,作为公务员的福利房。

这算权钱交易吗?肖路问过自己很多次。

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这样的操作比比皆是。政府低价出让土地,换取开发商的配套承诺;开发商获得项目,同时承担一部分社会责任。大家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可一旦有人较真,这就是致命的把柄。

肖路合上文件,重新锁进保险柜。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地上亮起了探照灯,夜班工人开始接班。机器声在夜晚传得更远,像是这座城市不均匀的呼吸。

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经过售楼处时,看见几个销售员还在整理今天的认购资料,脸上都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肖总好!”

“辛苦了,早点休息。”

简单的问候,却让肖路心里微微一暖。这些人信任他,跟着他,把前途压在这个项目上。他不能倒下,不能辜负。

坐进车里,肖路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家”的那一栏,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自从项目开工,他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妻子打来过几次电话,他总是说“忙完这阵就回去”。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阵”到底是多久。

车子缓缓驶出工地,汇入凉城夜晚的车流。霓虹闪烁,行人匆匆,这座城市在夜色中展现出与白日不同的面貌——更迷离,也更真实。

流言就像瘟疫,一旦开始传播,就会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最初只是在几个开发商的饭局上窃窃私语,后来变成了地产圈公开的秘密,再后来,连街头巷尾的大爷大妈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草堂华庭那个老板,给市领导送了几百万才拿到那块地!”

“何止啊,我亲戚在规划局,说那块地本来是要建学校的,硬是被改成了商品房!”

“楼票就是非法集资!等钱收够了,卷款跑路,你们哭都来不及!”

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丰富,仿佛每个传播者都亲眼所见。人性中最阴暗的部分在这些流言中被激发出来——对于成功者的嫉妒,对于财富的怀疑,对于自己无力改变的现实的愤怒,都化作了恶意的揣测和添油加醋的转述。

肖路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工地上检查钢筋绑扎。施工队长老李愤愤不平地说:“肖总,那些人就是眼红!咱们工地五百多个工人,哪个不是按月发工资?材料款哪天拖欠过?他们倒好,上下嘴皮一碰就造谣!”

肖路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钢筋间距,平静地说:“让他们说去。塔吊不会因为几句闲话就倒下,楼房不会因为几声咒骂就不盖了。”

话虽如此,他心里清楚,流言蜚语虽不能直接伤人,却能营造出一种氛围,一种让对手有机可乘的氛围。

果然,一周后,第一封举报信出现在了凉城市纪委的信访室。

接着是第二封、第三封……到第七天,关于草堂地产和肖路的举报材料已经堆了半尺高。举报内容五花八门:有说肖路行贿官员低价拿地的,有说项目违规改变土地性质的,有说楼票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甚至还有人说肖路偷税漏税、雇佣童工。

纪委的工作人员按照程序,将举报信整理归类,形成了初步的调查报告。报告呈送到了分管领导的桌上。

“又是这个肖路。”纪委副书记老张翻看着报告,眉头紧锁,“上个月就有关于他的举报,孔副市长打过招呼,说是正常商业竞争引发的诬告。这次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张书记,省纪委最近在抓土地领域的专项整治,要不要把材料报上去?”年轻的办事员小心翼翼地问。

老张没有立刻回答。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缓缓弥漫。窗外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先按程序走。”良久,老张掐灭烟头,“约谈肖路,让他来说明情况。同时,去国土局、规划局、住建局调取草堂华庭的所有审批材料。记住,动静不要太大。”

“那孔副市长那边……”

“我亲自去汇报。”

当天下午,孔副市长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老张,你们纪委是不是太闲了?”孔副市长把举报信的复印件扔在桌上,声音里透着不满,“这些明显是诬告的材料,也值得兴师动众?城西地块的招标全程公开透明,所有材料都经得起查!肖路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干劲,是凉城需要的企业家。你们这么搞,不是寒了企业家的心吗?”

老张不卑不亢:“孔副市长,我们也是按程序办事。举报信这么多,如果不调查,万一将来真有问题,我们担不起责任。”

“调查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孔副市长站起身,走到窗前,“现在正是草堂华庭建设的关键期,也是凉城城市西进的重要节点。如果因为一些不实举报影响了项目进度,影响了凉城的投资环境,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话已经说得很重了。老张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们会注意影响。但该查的还是要查,这是我们的职责。”

孔副市长转过身,盯着老张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老张啊,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还不了解你?原则性很强,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有政治智慧。这样吧,调查可以继续,但不要公开,不要影响企业正常经营。如果真有问题,我第一个支持严肃处理;如果是诬告,也要还企业家清白。你看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张只能点头。

从市政府出来,老张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让司机开车。夕阳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纪委的时候,老领导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查案就像走钢丝,左边是原则,右边是现实,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例。有些是真有问题,一查到底,大快人心;有些是被人陷害,查来查去,毁了企业也毁了人;还有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肖路属于哪一种?老张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他身后的水,可能比表面看起来要深得多。

就在市纪委的调查悄悄展开的同时,另一场风暴已经在酝酿。

凉城地产界的几个老牌开发商,在城东的私人会所里聚了一次。这些人都是本地人,在凉城深耕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当初城西地块招标时,他们都志在必得,却没想到被肖路这个外来户截了胡。

“老刘,听说纪委已经开始调查肖路了?”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问。

被称作老刘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眼睛很小,却闪着精光:“调查是调查,但孔副市长护着他,估计查不出什么名堂。”

“那就这么算了?”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拍了下桌子,“咱们在凉城混了这么多年,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在头上?你们咽得下这口气,我咽不下!”

“急什么。”老刘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市里查不动,不是还有省里吗?我听说,省纪委最近在重点查土地腐败,正愁没有典型呢。”

“你的意思是……”

“向阳小学。”老刘吐出四个字。

在座的人都愣住了。

城西地块上原本确有一所小学,叫“向阳小学”,有六个年级三百多个学生。当初拆迁时,肖路和学校负责人签了协议,承诺在项目西侧新建一所学校,规模更大,设施更好,作为异地还建。但因为各种原因——主要是资金和工期——还建学校的工程迟迟没有开工。

“那可是教育问题,是民生问题。”老刘继续说,“如果咱们让学校的老师和家长去省里举报,说肖路暴力拆迁、恐吓师生、漠视教育,导致孩子们无学可上……你们说,省纪委会不会重视?”

“妙啊!”胖子眼睛一亮,“教育是红线,谁碰谁死!这一招够狠!”

“可是……”秃顶男人有些犹豫,“这样会不会太过了?毕竟那些孩子是真的没地方上学。”

“妇人之仁!”老刘冷哼一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再说了,咱们这是帮那些家长维权,是在做好事。”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服务生悄无声息地进来开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干!”胖子终于咬牙,“我联系家长,我有个远房亲戚的孩子就在那学校上学。”

“我负责整理材料。”秃顶男人也下了决心,“要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最好能弄几张照片,有图有真相。”

“记住,”老刘最后叮嘱,“一定要直接送到省纪委,不要经过市里。材料要匿名,但内容要详实,要有说服力。”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举报材料,通过特快专递,寄到了省纪委信访办公室。

材料里不仅有文字说明,还有照片——破旧的校舍、孩子们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里上课、家长举着横幅抗议的模糊影像(实际上是去年另一件事的旧照)。举报信写得声泪俱下,控诉肖路“组织黑恶势力围攻学校”“威胁教师人身安全”“置三百多名学童的教育于不顾”,并暗示这一切背后有市领导的庇护。

这封举报信,在省纪委引起了震动。

肖路被带走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三号,处暑。

天气反常地闷热,没有一丝风。天空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塑料布。工地上,工人们无精打采地干着活,汗水浸透了工装,贴在身上,黏腻不堪。

肖路一大早就到了工地。他今天要验收三号楼的基础垫层,这是主体施工前的关键节点。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监理和施工方负责人跟在他身后,一行人沿着临时搭建的楼梯下到基坑底部。

基坑深六米,站在底下向上看,天空被切割成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四周的支护桩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水泥混合的腥味。

“肖总,您看这里。”施工负责人指着垫层表面一处细微的裂缝,“昨天浇筑的时候气温太高,收缩有点大。不过不影响结构安全,我们已经做了处理。”

肖路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裂缝边缘,又掏出随身带的卷尺量了量宽度。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安全帽的带子勒在下巴上,汗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灌浆记录给我看看。”他说。

施工负责人赶紧递上施工日志。肖路一页页翻看,不时抬头对照现场的实际情况。阳光从基坑上方斜射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就在这时,基坑上方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肖路抬起头,看见几个陌生的人影出现在基坑边缘。他们都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神情严肃,与工地上随意散漫的氛围格格不入。

“请问,肖路在下面吗?”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朗声问道。

工地上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张望。施工队长老李跑过去:“你们找肖总什么事?他正在验收,不方便……”

中年人亮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证件:“我们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请肖路上来配合调查。”

“省纪委”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在基坑里回荡。监理和施工负责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肖路在基坑底部,把上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但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他合上施工日志,递给身边的监理,平静地说:“继续验收,按标准来,不合格的全部返工。”

然后他转身,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向上走。

楼梯是钢管搭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闷响。每走一步,肖路都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担忧,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茫然。他走得很稳,甚至还在中间停下来,对旁边一个正在绑扎钢筋的年轻工人说:“戴好手套,注意安全。”

终于走到地面。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三个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围了上来。为首的中年人四十多岁,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又一次出示了证件和一张盖着红印的文件。

“肖路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的。现因群众举报,需要你就城西地块开发中的一些问题配合调查。这是传唤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肖路接过传唤证,仔细看了看。纸张很薄,上面的字是打印的,红色印章鲜艳夺目。他的目光在“涉嫌行贿”“涉嫌强制拆迁”“涉嫌非法经营”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不需要,配合调查结束后你就可以回来。”

“那我的车……”

“我们会妥善处理。”

对话简洁,冷静,公事公办。肖路点点头,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旁边已经脸色发白的老李:“工地上的事,按计划进行。有什么问题,找王副总。”

“肖总……”老李的声音有些颤抖。

肖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停在工地门口的黑色轿车走去。

车子是普通的帕萨特,车牌是省城的。肖路坐进后排,左右各坐了一名工作人员。中年人坐在副驾驶,对司机说了句“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工地大门。肖路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草堂华庭的工地。塔吊还在转动,打桩机还在轰鸣,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不一样了。

车子没有进凉城市区,而是直接上了绕城高速,朝着邻县的方向驶去。

“肖路同志,按照规定,你的手机需要暂时由我们保管。”身边的工作人员说。

肖路默默掏出手机,关机,递过去。他注意到,工作人员接过手机后,取出了SIM卡,将手机和卡分开放进两个不同的密封袋。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肖路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车里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肖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的情况。

省纪委直接介入,说明举报的级别很高。没有经过市里,说明有人绕过市纪委直接捅到了省里。针对的是城西地块,说明对手很了解项目的软肋。

向阳小学。肖路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就出在这里。

当初签拆迁协议时,他确实承诺一年内建成新学校。但现在一年半过去了,新学校的地基才刚开挖。原因很复杂——规划调整拖延了三个月,雨季影响了施工两个月,资金紧张又拖了两个月……但这些解释,在“孩子们没学上”这个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麻烦的是,如果有人刻意煽动,把单纯的工程延误说成是漠视教育,再和行贿、暴力拆迁这些帽子扣在一起,问题就严重了。

车子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下了高速,驶进邻县县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前。肖路抬眼望去,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县看守所。

他的心里一沉。

看守所的生活,是肖路三十一年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另一种现实。

他被带进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四壁是惨白的墙面,高处有一扇装着铁栏的小窗,透进的光线勉强能让人分辨昼夜。一张硬板床靠着墙,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散发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墙角有一个蹲便器,没有遮挡。

门是厚重的铁门,上方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门外走廊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光线从观察窗透进来,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把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管教干部面无表情地说。

肖路掏空了所有口袋——钱包、钥匙、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支笔。管教干部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封好,让他签了字。

“衣服裤子上的金属扣子、皮带、鞋带,全部拆掉。”

肖路照做了。没有了皮带的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鞋带被抽走的皮鞋像拖鞋一样趿拉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电影里,那些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也是这副模样。

“进去吧。有什么需要按墙上的呼叫器。”

铁门在身后关上,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

肖路在硬板床上坐下,床板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环顾四周,墙壁上有许多刻痕——某某到此一游,某某冤枉,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这些刻痕深浅不一,新旧交错,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绝望印记。

第一天,没有人来提审他。

他在单间里度过了漫长的二十四小时。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送饭时铁门下方小门被打开的那一刻,才能确认又过去了一顿饭的时间。饭菜很简单,早饭是馒头稀饭咸菜,午饭和晚饭是一荤一素的盒饭,油很少,盐很重。

肖路强迫自己吃下去。他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第二天上午九点,铁门开了。

“肖路,出来。”

他被带到一间审讯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问话。问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很冷。

“肖路,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不知道。”

“真不知道?”年轻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群众举报你向凉城市副市长孔祥林行贿,低价获取城西地块的开发权。有没有这回事?”

“没有。”

“没有?”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这是城西地块的招标文件。中标价格比市场评估价低了百分之十五。你怎么解释?”

“土地价格受多种因素影响,评估价只是参考。我们的报价是在合理范围内。”

“合理?”年轻人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同期其他地块的成交价格,都在评估价上下浮动百分之五以内。只有城西地块,低了百分之十五。这个‘合理’的幅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肖路沉默了。他知道对方做了功课,抓住了要害。

“肖路,我们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如果你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可以从轻处理。如果负隅顽抗……”年轻人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肖路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城西地块的招标全程合法合规,所有材料都可以查证。我没有向任何领导行贿,孔副市长也没有给我任何特殊照顾。”

审讯进行了三个小时。同样的问题反复问,从不同角度问,试图找出破绽。肖路的回答始终一致:没有,不知道,无可奉告。

回到单间时,已经是中午。肖路瘫坐在硬板床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的折磨——那种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每个表情都要控制得当的紧绷感,比干一天重体力活还累。

下午,审讯继续。这次换了一个审讯组,问题转向了向阳小学。

“肖路,你和向阳小学的拆迁协议是怎么签的?”

“按照政府拆迁补偿标准,签订货币补偿和异地还建协议。”

“协议规定什么时候建成新学校?”

“一年内。”

“现在过去多久了?”

“……一年半。”

“为什么没有按时建成?”

“因为规划调整、天气原因、资金紧张等多方面因素。”

“资金紧张?”审讯者捕捉到了这个词,“草堂华庭预售楼票收了那么多现款,你会缺建学校的钱?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建,只是在敷衍?”

“新学校已经开工了,地基都打好了。”肖路辩解。

“地基打好了就叫开工?三百多个孩子现在在哪里上学?在临时板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这就是你们承诺的‘更好更全’的学校?”

审讯者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愤怒。肖路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事实摆在眼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肖路,我告诉你,教育是国之大计!你为了自己的商业利益,置三百多个孩子的教育于不顾,这是犯罪!是良心的沦丧!”

这话很重,重得让肖路心头一颤。他忽然想起去年签协议时,向阳小学那个老校长握着他的手说:“肖总,孩子们就拜托您了。”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眼睛里满是期待。

那一刻,肖路是真的想给孩子们建一所好学校。可是后来,项目越做越大,问题越来越多,学校的优先级一降再降,从“首要任务”变成了“尽快解决”,最后变成了“资金到位就开工”。

“我……我会尽快把学校建好。”肖路低声说。

“尽快是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又一个一年半?”审讯者冷笑,“肖路,你不要再敷衍了。现在交代你的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才是正道。”

肖路闭上了嘴。他知道,无论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相信。

第三天,审讯升级了。

这次他被带到一个特殊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高瓦数的白炽灯悬在头顶,照得人睁不开眼。墙壁上贴着厚厚的隔音棉,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完全被隔绝。

“肖路,坐下。”审讯者指了指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

肖路坐下,椅子是固定的,不能移动。

“今天咱们换个方式。”审讯者站在他对面,背着手,“你不是喜欢说‘不知道’‘无可奉告’吗?那你就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说。”

说完,审讯者转身出了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灯一直亮着。惨白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肖路闭上眼,眼皮外依然是红彤彤的一片。他想换个姿势,但椅子设计得很别扭,无论怎么坐都不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刚开始还能计算,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来就完全混乱了。没有窗户,不知道白天黑夜;没有声音,不知道外界变化。只有那盏灯,永恒地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饥饿感来了,又走了;困意来了,又走了。肖路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虚无中,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想起很多往事——小时候在乡下抓泥鳅,少年时第一次进城打工,青年时创业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后来遇到贵人,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错了吗?”他问自己。

为了拿下城西地块,他确实请孔副市长吃过饭,送过烟酒,但也仅此而已。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帮我拿到地,我帮你做出政绩。这在官场和商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为了赶工期,他确实对向阳小学的拆迁催得急了些,但也都是合法程序,从没有组织过什么“黑恶势力”。那些传言,多半是竞争对手的抹黑。

至于楼票,那是借鉴外地的先进经验,怎么就成非法集资了?

可这些解释,有人听吗?有人信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管教干部端着盒饭进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

“吃饭。”

肖路想伸手去拿筷子,却发现手臂僵硬得不听使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坐了至少十几个小时。

盒饭是凉的,米饭硬得像砂子,菜里的油凝固成白色的块状。肖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吃完饭,审讯者又进来了。

“想清楚了吗?”

肖路抬起头,灯光刺得他眼泪直流。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审讯者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好,有骨气。那就继续想。”

门再次关上。灯再次亮起。时间再次凝固。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肖路已经记不清自己被这样“关照”了多少次。有时是长时间静坐,有时是凌晨被叫醒审讯,有时是反复问同一个问题直到他精神崩溃。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应:头晕、耳鸣、失眠、食欲不振。第六天早上,他在单间的蹲便器前干呕了半天,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像老了十岁。

但他始终没有松口。

不是他有多坚强,而是他明白:一旦承认,就全完了。不仅自己完,孔副市长完,草堂地产完,跟着他的几百号员工也完。那些交了定金的购房者,那些信任他的合作伙伴,那些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工人……所有人的希望,都压在他这张嘴上。

他不能垮。

第七天晚上,肖路发起了低烧。他蜷缩在硬板床上,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意识在清醒和迷糊之间徘徊,他仿佛看见了许多人——妻子在哭,儿子在问爸爸去哪了,工人们围在工地门口要工资,购房者举着楼票要求退款……

“肖总,挺住。”一个声音在耳边说。

是谁?老周?王副总?还是那个已经去世多年的父亲?

“挺住,天快亮了。”

肖路睁开眼,单间里一片漆黑。走廊的灯透过观察窗,在对面墙上投下那个熟悉的光斑。他挣扎着坐起身,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他按下了墙上的呼叫器。

几分钟后,管教干部来了,隔着铁门问:“什么事?”

“我发烧了,需要药。”

管教干部透过观察窗看了看他,转身离开。又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来,给他量了体温,留下几片退烧药。

“多喝水。”医生只说了三个字。

肖路就着自来水吞下药片,重新躺回床上。身体的灼热感和心里的冰冷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清醒。他忽然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所以这是“苦其心志”吗?这是“劳其筋骨”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大任”到底是什么?是建好草堂华庭?是成为凉城地产界的翘楚?还是……更宏大的什么东西?

肖路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这次能出去,他一定要把向阳小学建起来,而且要建得比承诺的更好。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而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个老校长握着他手时眼里的期待。

第八天上午,肖路的高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弱。他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高处的铁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微观世界里的一场狂欢。

铁门突然开了。

“肖路,出来。”

肖路睁开眼,慢慢站起身。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他以为又是去审讯,但管教干部没有带他去审讯室,而是直接带他去了看守所的物品保管处。

“签个字,领你的东西。”

肖路愣住了。他看了看墙上的电子钟——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从他进来那天算起,正好七天零一个小时。

“我……可以走了?”

“传唤期限到了。”管教干部面无表情,“有人来接你。”

肖路机械地签字,领回自己的物品。钱包、钥匙、手机、半包已经发软的烟。他试着开机,手机屏幕亮起,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未读信息。

他一条都没有看,直接关了机。

走出看守所大门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八天来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消毒水味的空气。

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停在路边,老周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跑过来。这个跟了肖路七八年的老司机,此刻眼睛通红,声音哽咽:“肖总……您受苦了。”

肖路看着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点点头,拍了拍老周的肩膀。

坐进车里,空调的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老周赶紧调高了温度,又递过来一瓶水。肖路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肖总,先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您脸色很不好。”老周担忧地说。

肖路摇摇头:“回家。”

“可是……”

“回家。”肖路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车子驶上回凉城的路。肖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农田、村庄、工厂、广告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八天时间,不长,却足以让世界变得不一样。

手机又响了。肖路看了一眼,是孔副市长。

他犹豫了几秒,接了起来。

“肖路啊,你出来了?”孔副市长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受委屈了。省纪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就是走个程序。你好好休息几天,工地上的事不用担心。”

“谢谢领导关心。”肖路的声音很平静。

“对了,向阳小学的事,要抓紧。我已经让教育局协调了,先安排孩子们到附近的学校借读。新学校最迟下个月必须开工,不能再拖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肖路闭上眼睛。孔副市长的话说得很漂亮,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学校的事是症结,必须解决;这次能出来,是因为有人打了招呼;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肖总,直接回家吗?”老周问。

“不,去工地。”

“您这身体……”

“去工地。”肖路睁开眼,眼神里有一种老周从未见过的锐利,“我要看看,这七天,我的工地变成什么样了。”

车子驶进凉城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城西的工地上,机器声依旧轰鸣,塔吊依旧在转动,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手里的活干得心不在焉。几个管理人员在板房前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虑。

当肖路的奔驰车出现在工地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车门打开,肖路走下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刮了,头发也整理过,但眼下的青黑和消瘦的脸颊,依然透露出这八天的煎熬。

“肖总!”施工队长老李第一个冲过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您……您回来了!”

“回来了。”肖路点点头,目光扫过围上来的人群,“这八天,工程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三号楼已经建到三层了!”老李赶紧汇报,“就是……就是人心有点不稳,有些工人听说您出事了,怕发不出工资,闹着要走。还有几个材料商,要求现款现货……”

“我知道了。”肖路打断他,径直走向工地,“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跟在肖路身后,走进施工现场。钢筋丛林里,工人们看见肖路,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好奇,也有怀疑。

肖路走到三号楼前,仰头望去。八天时间,这座楼已经从地基长到了三层,绿色的安全网包裹着混凝土框架,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质量检查做了吗?”他问。

“做了,监理天天盯着,没问题。”

“那就好。”肖路转身,面对着围拢过来的工人们,提高了声音,“大家辛苦了。我知道,这几天有很多传言,说我出事了,说项目要黄了,说工资发不出来了。”

工人们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大家:我肖路没事,草堂华庭没事,你们的工资更不会少一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项目,是凉城市的重点工程,是几百户老百姓未来的家,也是咱们几百号兄弟养家糊口的依靠。只要我肖路还有一口气在,这个项目就会干下去,而且要干得漂漂亮亮!”

人群中响起零星的掌声,接着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

“从今天起,所有工人的工资,提前三天发放。材料款按合同约定,一天不拖。”肖路继续说,“另外,我宣布一件事:草堂华庭项目西侧的向阳小学,下个月一号正式开工。我肖路在这里立下军令状:明年九月开学前,一定让孩子们搬进新教室!”

这话一出,人群沸腾了。工人们大多是本地人,很多人有孩子,有亲戚朋友的孩子在向阳小学上学。这个消息,比涨工资更让他们振奋。

“肖总说话算话!”

“早就该建了!”

“这下孩子们有福了!”

肖路看着一张张激动的面孔,心里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心是杆秤,你真心对别人好,别人就会真心对你好。这八天的苦,没有白受——至少让他看清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从工地出来,肖路又去了临时售楼处。这里的气氛更紧张,几个销售员围在一起,脸色凝重。看见肖路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肖总……”

“楼票认购情况怎么样?”肖路直接问。

销售经理硬着头皮汇报:“您出事这八天,认购量下降了百分之七十。有些已经交定金的客户,要求退款……我们做了很多工作,但效果不大。”

肖路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

“把要求退款的客户名单给我。”

经理递上一份名单,足有五十多人。肖路扫了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是王先生吗?我是肖路……对,草堂地产的肖路。听说您想退楼票定金?……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向您保证,草堂华庭项目不会停,一定会按时交房。如果您坚持要退,我马上安排财务退款,一分不少。不过我想请您给我五分钟,听我说几句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肖路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有的客户被他说服了,同意不退;有的坚持要退,肖路就让财务立即办理。最后一个电话打完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肖总,您休息一下吧。”助理小陈递过来一杯水,眼圈红红的,“您脸色很不好。”

肖路接过水,喝了一口,问:“还有什么事?”

“孔副市长秘书刚才打电话,说晚上想请您吃饭,给您压惊。”

肖路沉默了片刻,摇摇头:“回复他,谢谢领导好意,但我身体不适,改天再登门致谢。”

“可是……”

“就这样回复。”肖路的语气很坚定。

他不需要孔副市长给他压惊,更不需要那种居高临下的“关怀”。这次的事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所谓的关系、靠山,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实力和原则。

又曰:定风波·劫后重生

骤起风波陷囹圄,高墙冷月照囚庐。

逼供诱言浑不惧,缄口,此心原自似冰壶。

七日熬刑筋骨倦,谁管,流言蜚语任纷趋。

踏破阴霾重昂首,依旧,华庭在望展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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