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海外问盈亏,
岁岁唯闻损股来。
一旦春雷通好信,
沉冤雪尽笑颜开。
时间一脚踏进了2035年的冬天。
凉城的风比记忆里任何一年都要干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老旧出租屋的窗缝挡不住寒气,一到夜里,冷风便顺着缝隙往里钻,裹着两层被子都能冻醒。
肖路缩在单薄的被子里,睁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脱落的墙皮,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几年,他的日子依旧是狼狈不堪的。
草堂集团的破产程序早在几年前就彻底终结,那笔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五个多亿银行对公债务,随着公司注销而一笔勾销。可那笔以他个人名义签下的、两亿三千七百万元的民间借贷,一分都没有消失。
法律清不掉,破产消不掉,时间磨不掉。
那笔债像一根生锈的铁链,一头拴着他的脖子,另一头拴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拖着他往泥泞里一步一步爬。
起诉、判决、强制执行、财产查询、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这些法律程序在过去几年里走完了全套。比法律程序更难熬的,是邻里的指指点点,路人异样的眼光,亲戚的刻意疏远,朋友的心照不宣的躲避,还有债主上门围堵时的谩骂与威胁。
他早已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用口罩和帽子遮住脸,习惯了接到陌生电话就心惊肉跳,习惯了听见敲门声就浑身紧绷,习惯了开门前先从猫眼里确认外面是谁。
五十三岁到五十八岁,别人是慢慢变老,他是一夜白头、逐年憔悴。
头发几乎全白了,不是从容的花白,是被苦水泡出来、被债务逼出来、被长夜熬出来的苍白色,像落了一层终年不化的雪。脸色常年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起,脊背微微佝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曾经在凉城商界一言九鼎、意气风发的肖总,如今走在街上,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落魄得不能再落魄的中年失意人。
唯一还在坚持的只有一件事——
每年李小雪生日那天,他都会把自己一整年写下的三百六十五首诗整理、校对、亲手装订成册,然后匿名快递到西京。
没有寄件人,没有电话,没有地址,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字:给李小雪,生日快乐。
从他跌落神坛、负债累累、狼狈不堪的那一年开始,到2035年,整整十多年,他没有再主动联系过李小雪一次。
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问近况,不打听,不出现,不打扰。
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能,是不配。
他如今这副模样——失信、限高、负债两亿多、被人追着骂老赖,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连一顿饱饭、一个安稳觉都成了奢侈——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惊扰她平静的人生?
她在西京,有她的生活,她的安稳,她的岁月静好。
他在凉城,一身污泥,一身债务,一身骂名。
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肖路常常在深夜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睁着眼,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头像,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一看就是一整夜。
不说话,不打扰,不联系。
只是看着。
这是他在暗无天日的煎熬里,唯一一点不为人知的温柔,唯一一点支撑着他不彻底垮塌的光。
他想,就这样吧。不相见,不联系,不拖累,不打扰。
只要她安好,便已足够。
而在这暗无天日的十多年里,除了默默写诗、默默还债、默默忍受屈辱,肖路还有一件谁也不知道的事一直在悄悄坚持——
那就是,对远在挪威的胡童算力科技,他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
那是他在草堂集团最巅峰、视野最前瞻的时候,亲自带队远赴北欧,重金布局的一笔未来型科技投资。他当时判断,算力与智能机器人必将是下一个时代的核心赛道,宁可十年不盈利,也要守住技术壁垒。
在他出事之前,肖路是这家公司的创始控股股东,持股远超半数。他亲自定下战略:前十年只做一件事——死磕研发,不计短期亏损,不追求报表盈利,一切为核心专利让路。
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当初为“未来”埋下的棋,会在他人生最黑暗的岁月里,成为他唯一隐秘的念想。
从草堂出事的第一年开始,肖路就知道:国内所有资产都保不住了。房子、车子、土地、股权、名誉、地位……一切都会被碾碎。
唯一远在海外、别人够不着、法院冻不住、债主摸不到的,只剩下挪威这家还在烧钱的科技公司。
那几乎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翻身的可能。
所以这十多年里,哪怕他自己活得猪狗不如、天天被人追债、连饭都快吃不上,他也从来没有断过和挪威方面的联系。
每一年,他都会找一个相对安全、不被债主打扰的时机,用加密邮箱、用国际通话,主动联系胡童算力的董事会、财务官、技术负责人。
每年必问三句话:
第一,公司还在不在?
第二,股份还剩多少?
第三,什么时候能盈利?
而每一年,他得到的答复都一模一样——冰冷、理性、不留任何幻想。
“肖先生,公司仍在高强度研发投入阶段,全年大额亏损。”
“为维持技术迭代,已完成新一轮融资,股份被继续稀释。”
“核心技术尚未到商业化节点,暂无分红,暂无现金流回报。”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八年,十年……
整整十年,年年如此。
每一次问询,换来的都是高额研发投入、持续亏损、融资稀释股份。
每一次,都把他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狠狠按进冰水里。
肖路至今还记得第七年那次通话,对方直白告知:“肖先生,因连续七次股权出让与战略融资,您的持股比例已被大幅稀释,但根据股东协议与投票权安排,您仍保留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合并投票权,仍是公司实际控制人。”
投票权还在——可是不赚钱,一分钱都分不到。
对当时被两亿多个人债务逼到绝境的肖路来说,控股不分红,就是一张废纸。
债主不会听他讲什么“海外科技布局”,法院不会等他“十年研发周期”,旁人更不会理解什么“长期主义”。
他们只认一句话:肖路,你什么时候还钱?
一年又一年的失望,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他最后的耐心。
到后来,他甚至不敢再主动去问。可再恐惧,他还是会每年咬牙问一次。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哪怕江砚都悄悄劝他:“肖总,别想了,那么远,又是高科技,十年都亏,大概率是没了。”肖路也没彻底死心。
他只是把那点微弱的希望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不和任何人说,不抱任何声张,像守着一个连自己都快不信的秘密。
2035年冬,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窗外飘着细碎的冷雪。
肖路醒得很早,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也是被脑子里的债务清单惊醒的。
他起床,简单洗漱。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凌乱,脸色憔悴,眼神灰暗,布满红血丝。他不敢多看,匆匆低下头,关掉灯。
屋里没有开火,没有热气,只有冰冷的空气。他烧了一点白开水,就着昨天剩下的半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往下咽。
这就是他的早餐。
不是节俭,是真的舍不得花钱。所有能变现的东西早就卖得一干二净,但凡有一点收入,一到账就被法院划走用于偿还个人债务。
他不敢生病,不敢买药,不敢乱花一分一毛。
就在他啃着冷馒头、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今天要去法院配合执行谈话、要去应对几个债主的沟通、要去补几份材料的时候——
放在床头的旧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冰冷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肖路浑身一僵,握着馒头的手顿在半空,心脏猛地一缩。
这么多年,他对手机铃声已经产生了生理性恐惧。
一响,不是法院,就是执行局,不是律师,就是债主。
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麻烦、催收、质问、谩骂。
他慢慢走过去,低头看向屏幕。
来电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而号码上方清晰地显示着两个字:
挪威。
肖路整个人像被雷电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挪威。
又是挪威。
这十多年,他听过太多次从那里传来的坏消息。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台词:研发、亏损、稀释、再融资。
他几乎条件反射般,在心里已经替对方把话说完了——
“肖先生,今年继续高额研发投入,持续亏损,股份又稀释了一点。”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听完之后平静地说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掉电话,继续回去啃他的冷馒头,继续面对他两亿多的债务。
这么多年,失望太多次,他早就麻木了。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发抖,终于缓缓按下了接听键。
他把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期失眠和营养不良的虚弱: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温和、礼貌、带着一点北欧口音的英语,随后又切换成了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
“请问,是肖路先生吗?”
肖路喉咙发紧:“我是。”
“肖先生您好,我是挪威胡童算力科技有限公司的全球运营官,我叫安德森。我们通过公司存档的联系方式联系到您。”
胡童算力科技。
这八个字让肖路下意识闭上眼。
又来了。又是这家让他盼了十年、也失望了十年的公司。
他甚至提前在心里叹了口气。
“肖先生,”安德森的语气和往年那些冰冷的汇报完全不同,多了几分郑重与祝贺,“您十多年来每年都坚持与公司董事会问询进展,我们都非常清楚,也一直按您当年定下的战略严格执行。”
肖路心口微微一抽。
原来,他每年那点卑微的问询,对方全都记得。
“过去十年,您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高额投入研发,持续亏损,多轮融资稀释股份。”
安德森一字一顿,准确说出了肖路听了整整十年的话。
肖路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以为,接下来还是同样的循环。
可下一秒,安德森的话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预期。
“肖先生,从今年开始,这句话再也不会出现了。”
肖路猛地睁开眼。
“经过整整十多年的高额投入、技术攻关、专利布局,我们在超算中心算力服务、新一代智能机器人、底层算法系统等领域,已经取得多项世界领先的核心技术,拿到了国际顶级专利认证。”
“今年,公司算力中心全面投入稳定商用,智能机器人生产线正式量产,客户订单爆发式增长,公司实现了历史上第一次全面盈利。”
盈利……
肖路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到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是不是这些年苦得太狠、被逼得太疯,开始幻听了?
安德森的声音继续清晰地传来,一字一句砸在他心上:
“尽管历经七次股份转让与多轮融资稀释,您目前仍然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股份,是公司第一大股东、实际控制人。”
“根据公司董事会决议、分红方案,以及今年的实际盈利情况,您作为控股股东,今年应得分红为——三亿八千万挪威克朗。”
三亿八千万……挪威克朗。
肖路:“……”
那一瞬间,世界彻底安静了。
手机从他耳边缓缓滑落,他却浑然不觉。手机还贴在耳边,通话还在继续,安德森还在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像要撞碎肋骨。
三亿八千万。
克朗。
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十年亏损。
今年盈利。
分红。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乱转,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他整个人彻底冲懵、冲傻、冲得不知所措。
他站在冰冷破旧的出租屋里,脚下是磨旧的地板,眼前是斑驳的墙壁,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是快要握不住的旧手机。
窗外,冷雪纷飞。
屋里,一片死寂。
他活了五十八年,风光过,巅峰过,呼风唤雨过;跌倒过,破碎过,众叛亲离过;被人捧到天上过,被人踩进泥里过。
可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完全无法接受现实。
十多年狼狈不堪,十多年负债累累,十多年人人喊打,十多年暗无天日,十多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十多年里,他每年都在追问,每年得到的都是同一句:高额研发、持续亏损、股份稀释。
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以为这笔投资早就埋在北欧的风雪里烂掉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背着两亿多的个人债务,一直熬到老,熬到死,永远翻不了身,永远洗不清“老赖”那两个字。
可就在这个最普通、最寒冷、最绝望的冬天清晨,一个远在挪威的电话,一句“公司盈利”,一句“百分之五十一控股”,一句“三亿八千万分红”——
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猛地撕开了笼罩他十多年的沉沉黑夜。
肖路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没有欢呼,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得大叫。
只有一种压抑了十多年的、汹涌到极致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冲上喉咙,冲上鼻腔。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十多年了。整整十多年了。
他每年都在问,每年都在失望,每年都在自我怀疑。
可他没有放弃,没有断联,没有认命。
终于,他等到了。
等到了这家他坚持布局、坚持问询、坚持相信了十多年的公司,等到了那个他听了无数次“亏损、稀释”之后,第一次听见的——
盈利。
分红。
三亿八千万。
两亿多的债,压得他粉身碎骨的债,在三亿八千万挪威克朗面前,终于——
能还清了。
能还清了。
他不是骗子,不是老赖,不是故意欠钱不还。
他只是等了整整十多年,才等到这笔迟到了一万多个日夜的海外回报。
电话那头,安德森还在礼貌地询问:“肖先生?您还在听吗?肖先生?”
肖路蹲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破旧的出租屋依旧寒冷,窗外的雪依旧在下,可他心里那片枯死了十多年的荒原,第一次有了一丝微弱、却再也无法熄灭的春意。
他终于可以抬起头了。
三
不知过了多久,肖路才缓缓站起身。
腿蹲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传来安德森疑惑的询问声。
他弯腰捡起手机,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在。我在。”
“肖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肖路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安德森先生,请把分红的具体方案、到账时间、相关法律文件,全部发到我的加密邮箱。我会仔细看。”
“好的,肖先生。另外,董事会希望您能尽快来挪威一趟。作为控股股东,公司进入商业化阶段后,有许多重大决策需要您亲自参与。十多年了,董事们都希望能当面见见您这位创始人。”
“我会的。”肖路说,“等我处理完国内的事情,第一时间过去。”
挂断电话,小屋重归寂静。
肖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三亿八千万挪威克朗,按当前汇率,折合人民币将近三亿元。
两亿三千七百万的个人债务,加上这些年滚雪球般的利息,大概在两亿八千万左右。
够了。足够了。
还清债务,还能剩下一些。
十多年了,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走出这间出租屋,终于可以不用再躲债主、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听见“老赖”两个字就浑身发抖。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小雪。
十多年了,他每年匿名寄去的诗集,她收到了吗?她看了吗?她还记得他吗?
他想给她打电话,想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想问她这十多年过得好不好,想说无数次对不起,想说无数次我想你。
可是拿起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他却始终没有按下去。
十多年没有联系,她的号码换了吗?她的生活变了吗?她……身边有人了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他只知道她还在西京,还在那所大学,还在教书。仅此而已。
他不敢打听,不敢靠近,不敢打扰。
现在,他终于可以抬起头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了——可他反而更害怕了。
害怕她已经忘记他,害怕她身边有了别人,害怕这十多年的空白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再等等吧。他想。等债务彻底还清,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能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
到那时,再打这个电话。
一周后,肖路的境外账户收到了三亿八千万挪威克朗的分红。
他按照程序办理了资金入境手续,缴纳了六千三百万的个人所得税,然后将两亿八千三百万元转入法院指定的执行账户。
那一天,法院的执行法官看着到账记录,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案子,跟了快十年。十年里,他见过无数次肖路被债主堵在法院门口,见过他低着头写还款计划,见过他每个月微薄的收入被划走还债,见过他为了几百块钱的生活费跟执行局商量。
他见过太多老赖,也见过太多真正的无力偿还者。
肖路属于后者。
他知道肖路不是故意欠钱不还,是真的没有钱。公司破产了,资产清零了,个人债务两亿多,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现在,这笔钱,真的到账了。
“肖路,”执行法官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债还完了。从今天起,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肖路等了十多年。
他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拨通了那个十多年没有拨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
每一声嘟,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那头忽然接通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喂?”
肖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哪位?”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小雪,是我。”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声,像是有人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肖路?”
“是我。”
“你……”那个声音微微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你怎么……你怎么现在才……”
话没有说完,就断了。
不是挂断,是那边突然说不下去了。
肖路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风里,眼眶发烫。
他听见电话那头有轻轻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
很久之后,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却依然带着细微的颤抖:“你……还好吗?”
肖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好”字。
他好吗?
他好吗?
十多年了,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吃过一顿安心饭,没在人前抬起头走过路。他被骂过老赖,被堵过门口,被指着鼻子羞辱过。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可是他想了想,说:“还好。”
“那就好。”电话那头说。
又是沉默。
肖路想问她这十多年过得好不好,想问她收没收到那些诗集,想告诉她那些债还完了,想说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想说他想见她。
可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他只是问:“你……还在西京吗?”
“在。”
“还在那个艺术中心?”
“嗯。”
“那就好。”他说。
又是沉默。
肖路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也许是她站在窗边,也许是走在路上。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的太多了。十多年的话,堆在心里,像一座山。可是现在,这座山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搬不出来。
“你……”电话那头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肖路愣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
他想说,有。有很多事。我想告诉你那笔债还完了,想告诉你那家挪威的公司终于盈利了,想告诉你我每年都给你写诗,想告诉你我每天都在想你。
可是他说出口的却是:“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些债,我还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挺好。”她说,“恭喜你。”
恭喜你。
三个字,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肖路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那你忙吧。”他说,“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好。”她说。
“再见。”
“再见。”
他等着她挂电话。可是那边没有挂。
他也舍不得挂。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机,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挂断。
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电话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是肖路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叹息里,有太多他说不清、也不敢问的东西。
“肖路。”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没什么。”她说,“挂了。”
然后,电话断了。
肖路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风里,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江砚发来的消息:“肖哥,完事了?晚上一起吃饭?”
他没有回。
他站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想着那声叹息,想着那句“没什么”,想着电话挂断前的沉默。
他想,她是不是也有话想说?
他想,她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有很多话堵在心里,说不出口?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电话打完了,那笔债还完了,他终于自由了。
可是他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肖路和江砚一起吃饭。
江砚选的地方,一家小饭馆,不起眼,但是干净。
“肖哥,今天你得好好喝一顿。”江砚给他倒酒,“十多年了,终于熬出来了。”
肖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没有喝。
“怎么了?”江砚问。
肖路摇摇头,把酒杯放下。
“我给小雪打电话了。”他说。
江砚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她……怎么说?”
肖路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话里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江砚听完,也沉默了。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
“没说别的?”
“没有。”
江砚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肖哥,”他说,“你就没问问她,这十多年过得怎么样?”
“没问。”
“你就没告诉她,那些诗是你写的?”
“没有。”
“你就没问问她,能不能见一面?”
肖路摇头。
江砚看着他,眼神复杂。
“肖哥,你怕什么?”
肖路没有回答。
他怕什么?
他怕她已经忘了,怕影响她的家庭,怕这十多年的空白填不上,怕自己满心期待地走过去,却发现那里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他怕的太多了。
“肖哥,”江砚说,“你熬了十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现在债还完了,你自由了,你不想见她?”
肖路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知道,”他说,“她还想不想见我。”
江砚没有说话。
饭馆里很安静,只有旁边桌的客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肖哥,”江砚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肖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辣的,从喉咙一直辣到胃里。
“再等等吧。”他说。
“等什么?”
肖路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等什么。
也许等自己有足够的勇气,也许等她主动联系他,也许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也许,只是等自己死心。
那天晚上,肖路喝了很多酒。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了。这些年,他不敢喝酒,怕喝醉了说胡话,怕喝醉了被人堵住,怕喝醉了做出什么傻事。
可是今天,他喝了。
喝到最后,江砚扶着他走出饭馆。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一点。
“肖哥,我送你回去。”
“不用。”肖路说,“我自己走。”
他一个人,走在凉城冬夜的街道上。
路灯昏黄,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可是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出事之后,他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不再打扰你了,保重。”
她没有回。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十多年了。
他走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破旧的窗户。
明天,他就要从这里搬走了。
债还完了,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地方。
可是他不知道,搬走之后,该去哪里。
凉城?西京?还是挪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去哪里,他心里都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
第二天,肖路搬出了那间出租屋。
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个用了十年的旧手机。
房东来收钥匙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些年,房东早就习惯了他这副落魄样子。每个月交房租,从来不拖欠,但也从来不说话,像一株长在墙角的蘑菇。
“搬走了?”房东问。
“嗯。”
“找到好地方了?”
肖路点点头,没解释。
房东接过钥匙,转身走了。
肖路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十多年了。
他在这里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在这里等来了挪威的电话,在这里终于还清了那笔债。
现在,他要走了。
他把行李放进江砚的车里,坐进副驾驶。
“去哪儿?”江砚问。
肖路沉默了一会儿。
“先找个酒店住几天。”他说,“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江砚看着他,没有追问。
车子发动,驶离了那条住了十多年的老街。
肖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凉城的冬天,灰蒙蒙的,树枝光秃秃的,路上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
他看着那些行人,忽然想,他们中间,有没有人像他一样,刚刚还完一笔欠了十多年的债?
有没有人像他一样,刚刚给一个十多年没联系的人打过电话?
有没有人像他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肖哥,到了。”江砚说。
肖路下车,拿着行李,站在酒店门口。
“江砚,”他说,“你说,我该去西京吗?”
江砚看着他,认真地说:“肖哥,这得问你自己。”
肖路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江砚叹了口气。
“肖哥,你想去吗?”
肖路想了想,点头。
“那就去。”江砚说,“去了,见一面,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不后悔。”
肖路没有说话。
江砚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走了。
肖路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江砚的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
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拨出去。
他收起手机,提着行李,走进酒店。
三天后,肖路买了一张去西京的火车票。
他没有告诉李小雪。
他想,到了再说吧。到了西京,再给她打电话。如果她愿意见,他就去。如果不愿意见,他就在那座城市里待几天,然后离开。
至少,离她近一点。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凉城,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他风光过,跌倒过,被人捧上天过,被人踩进泥里过。
现在,他要暂时离开了。
他不知道这次去西京会是什么结果。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挽回什么,不是为了重续前缘。
只是为了,当面告诉她一件事——
那些诗,是他写的。
那些年,他每天都在想她。
现在,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了。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冬天,渐渐变成稍微暖和一点的冬天。山还是秃的,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是阳光好像比凉城明媚一些。
肖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去西京找她的时候。
那时候他多风光啊,开着好车,住着好酒店,意气风发地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他坐的是普通火车,住的是普通酒店,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可是他想,这一次,他是干干净净的。
没有债务,没有老赖的名声,没有见不得人的躲躲藏藏。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告诉她:那笔债,我还完了。
然后,问她一句——
这些年,你还好吗?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
窗外,天色渐暗。
肖路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再过几个小时,就到西京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哪怕只是为了听她说一句“再见”,他也必须去。
手机忽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西京。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肖路,是我。”
是李小雪。
肖路的喉咙又堵住了。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
“我查的。”她说,声音很平静,“那天你打完电话,我查了你的号码。”
肖路没有说话。
“你在哪儿?”她问。
肖路沉默了一下,说:“在火车上。去西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来西京干什么?”
肖路张了张嘴,想说“找你”,可是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就是……就是来看看。”
“看我?”
“……嗯。”
又是沉默。
肖路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到了告诉我。”她说。
“你……愿意见我?”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肖路等着,等着,等着。
然后,他听见她说:
“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电话挂断了。
肖路握着手机,坐在火车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灯火向后掠去,一簇一簇,像流动的光河。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他知道,这趟去西京,不管结果如何,至少——
她愿意见他。
又曰:鹧鸪天·挪威佳音至
十载年年问盈亏,
频闻研费损股持。
一朝北欧传佳讯,
万里分红破困时。
愁尽散,志重归,
半生屈辱此身飞。
沉冰乍遇春风暖,
始信苍天不负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