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下瓜田心自清,
小试牛刀破困局。
雪中松柏挺傲骨,
艺不压身拓新途。
2018年的夏,西京城的日头毒得厉害,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嘶力竭地撕扯着午后的宁静。西京艺术中心办公楼下的香樟树荫里,却聚着两拨人,一拨是少儿艺术团的老教员,一拨是附属幼儿园的老教师,都压低了嗓门,脸上是压不住的愤懑,像两锅烧得滚烫的沸水,就差最后一把火,就能炸开。
“凭什么啊?我在少儿艺术团教了二十多年舞蹈,从青丝熬到白发,一个派遣的毛头丫头,凭什么挤掉我的编导位置?”说话的是舞蹈队的老陈,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调岗通知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身边,几个同样被调整岗位的老教员纷纷附和,唾沫星子随着激愤的话语溅在燥热的空气里。
幼儿园的张老师也跟着叹气,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墩在石桌上:“可不是嘛!我们幼儿园更离谱!编制内的老师天天喝着茶看报纸,孩子哭了都懒得哄,反而把那些有活力的派遣老师提拔成教研组长,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编制就是铁饭碗,她李小雪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四十岁的女人,前两年靠竞争上岗才当上主任,现在就敢动咱们的根基!”
“听说了吗?她搞那个什么人力资源派遣,就是想把咱们这些老人挤走,让外面的人进来占编制!还有那个竞争上岗,明摆着就是针对咱们这些没背景的!”
“等着瞧,这改革长不了!咱们艺术团和幼儿园联名上书,告到教育局去!我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她!”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刚走出办公楼的李小雪耳朵里。她脚步顿了顿,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四十岁的年纪,在西京艺术中心待了快十年,从一个人人瞧不起的保洁员,到如今的主任,她太清楚这栋楼里的沉疴弊病。前两年老主任退休,她顶着层层压力参加竞争上岗,凭着实打实的业绩和改革构想脱颖而出,上任那天,她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潭死水搅活。
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西京艺术中心是有着六十年历史的老牌单位,下辖少儿艺术团和附属幼儿园两个机构,墙根下的砖缝里都透着“论资排辈”的气息。编制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个单位的人都分成了三六九等——墙内的人,捧着铁饭碗,一杯茶、一张报纸就能混过一整天;墙外的人,纵使有满身才华,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连门都进不来。
刚进中心的时候,李小雪满怀热忱。她吃苦耐劳,一头扎进少儿艺术团的排练厅,想把自己学到的东西都用上,想让这群娃娃们的歌声、舞步,都透着鲜活的灵气。闲暇时,她也喜欢去附属幼儿园转转,听孩子们咿咿呀呀地唱着儿歌,看老师带着孩子跳着简单的舞蹈。可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第一次跟着老主任去看少儿艺术团的舞蹈排练,就惊得说不出话。排练厅里,空调开得足足的,几个教员靠在椅子上刷手机,一群七八岁的孩子歪歪扭扭地比划着动作,队形乱得像一盘散沙。只有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在舞台上一遍遍地示范、纠正,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陈老师,孩子们的动作怎么这么生疏啊?下周就要汇演了。”李小雪忍不住问旁边闭目养神的老陈。
老陈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汇演怕什么?到时候找几个机灵的孩子撑场面就行。这些娃娃,练不练都一样。再说了,我干了二十年,还能不知道怎么排?”
李小雪扭头看向那个代课老师,后来才知道,她叫李诺娜,是舞蹈学院的研究生,因为没有编制,只能以派遣的身份留在团里,拿着微薄的薪水,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孩子身上。而老陈这样的编制内教员,占着编导的位置,却连新的舞蹈动作都懒得学,年年翻来覆去排那几个老节目。
没过多久,幼儿园的一件事,更是让她坚定了改革的决心。那天,她路过幼儿园的活动室,看到一个刚入职的派遣老师,正蹲在地上,耐心地教一个自闭症孩子搭积木,孩子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而不远处,几个编制内的老师,正聚在一起闲聊,对孩子的哭闹声充耳不闻。她后来才知道,那个派遣老师,是名牌师范大学的特教专业毕业生,因为编制名额有限,只能通过派遣渠道入职,干着最累的活,却连正式的职称评定资格都没有;而那些编制内的老师,很多连幼师资格证都没有,却凭着关系,占着岗位混日子。
也是在那时候,李小雪暗暗发誓,要是有一天她能说了算,一定要打破这个铁饭碗,让有能力的人都能站上舞台。
前两年老主任退休,中心推行竞争上岗,李小雪第一个报名。她熬了三个通宵,写了厚厚一沓改革方案,从艺术教学创新到人员管理优化,条条有理有据。竞聘答辩那天,她站在台上,掷地有声地说:“艺术中心的生命力,从来不是编制的数量,而是人才的质量!”
最终,她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主任。消息传开,整个艺术中心都炸了锅。有人说她年轻有为,是艺术中心的希望;有人说她走了后门,靠着背景上位;更多的人,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一个四十岁的女人,一个从基层熬上来的主任,能掀起什么风浪?
李小雪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上任的第一天,就把少儿艺术团和幼儿园的人员档案、财务报表,一股脑地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熬了三个通宵,把六百多份档案翻了个底朝天,越看,心越沉。
少儿艺术团编制内人员一百八十人,真正在一线带排练、搞创作的,不足五十人。剩下的一百多人,要么占着教员的编制,却连基本的乐理知识都不过关;要么挤在行政岗上,每天无所事事,却拿着不菲的薪水。附属幼儿园编制内教师八十人,真正能胜任教学工作的,不到三十人,其余的,要么是“关系户”,要么是熬年头的“老油条”。更离谱的是,因为编制饱和,少儿艺术团急需的现代舞编导、合唱指挥人才,招不进来;幼儿园急需的特教老师、早教专家,也只能望洋兴叹。
“铁饭碗”,早已变成了“铁枷锁”,把少儿艺术团和幼儿园,都捆得动弹不得。
李小雪彻夜难眠。她看着窗外的星空,想起排练厅里李诺娜忙碌的身影,想起那个自闭症孩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改革方案——引入人力资源派遣体系,打破铁饭碗,在少儿艺术团和幼儿园的重要岗位,同步推行“庸者下,平者让,能者上”的竞争机制。
这个方案,一拿出来,就遭到了铺天盖地的反对。
办公室的王副主任,是艺术中心的老人,熬了三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李主任,万万不可啊!编制是咱们艺术中心的根基,动编制,就是动摇根本!那些派遣人员,都是外人,没有归属感,干不长的!再说了,你这么搞,不是把咱们艺术团和幼儿园的老员工往绝路上逼吗?”
“王主任,”李小雪看着他,眼神坚定,“艺术中心的根基,不是编制,是艺术和教育。如果靠着编制混日子,就算有一千个编制,艺术团的娃娃们也练不出好节目,幼儿园的孩子也教不好。引入派遣,是为了引进新鲜血液,打破编制的束缚;推行竞争机制,是为了让有能力的人上得来,让混日子的人下得去。这是唯一的出路。”
“出路?我看是绝路!”王副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一个女人家,四十岁了,还这么冲动!改革?改革就是得罪人!你这么搞,迟早要栽跟头!”
“我知道会得罪人。”李小雪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但我不能看着这些娃娃们被耽误了,也不能看着这么好的艺术苗子被埋没了。就算栽跟头,我也认了。”
她没有退缩。她拿着改革方案,一次次地往文旅局跑,一次次地汇报,一次次地阐述自己的想法。她把少儿艺术团和幼儿园的现状、改革的必要性、以及改革后的前景,一条条、一项项,说得明明白白。她的执着和诚意,终于打动了上级领导。文旅局局长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雪,放手去干,有什么问题,我们给你撑腰!”
有了尚方宝剑,李小雪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
第一步,引入人力资源派遣体系。她亲自带队,兵分两路,一路去各大艺术院校、专业院团选拔少儿艺术团急需的编导、指挥人才,一路去师范院校、特教机构招聘幼儿园紧缺的教师。那些有才华、没编制的年轻艺术工作者,那些专业过硬、渴望施展抱负的幼师,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纷纷通过派遣渠道加入艺术中心。
这些派遣人员,没有铁饭碗,却有着满满的干劲。他们带着新鲜的理念,带着创新的思维,给死气沉沉的少儿艺术团和幼儿园,都注入了一股活水。
少儿艺术团新来的派遣编导李诺娜,就是那个曾经在排练厅里默默付出的代课老师。她针对孩子们的特点,编排了一支融合了传统民乐和现代街舞的少儿舞蹈,动作活泼又不失韵律,孩子们练得不亦乐乎。新媒体运营组的小郑,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是派遣人员,他把孩子们排练的片段剪成短视频,配上欢快的背景音乐,发布到网上,没想到一夜之间爆火,单条视频点赞量突破百万,西京艺术中心少儿艺术团的名字,也跟着火遍了全网。
幼儿园的派遣特教老师方晴,就是那个教自闭症孩子搭积木的老师。她牵头成立了“特殊儿童关爱小组”,针对园内几个有特殊需求的孩子,制定了个性化的教学方案。短短一个月,那个自闭症孩子就能主动和老师打招呼了,家长握着方晴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第二步,推行“庸者下,平者让,能者上”的竞争机制。李小雪把少儿艺术团的编导、合唱指挥,幼儿园的教研组长、年级主任等重要岗位,全部拿出来竞聘。竞聘的标准只有一个——实力。不管你是编制内的老员工,还是派遣的新员工;不管你是熬了二十年的资历,还是刚入职的新人,只要有能力,就能上。
少儿艺术团舞蹈队编导的岗位,竞争最激烈。报名的有三个人:一个是熬了二十年资历的老陈,一个是托关系进来的编制内演员小王,还有一个,就是派遣编导李诺娜。
竞聘那天,艺术中心的大剧场里,坐满了人。局里的领导来了,两个单位的员工来了,就连孩子们的家长,也挤在了观众席上。
老陈第一个上场,他排的还是那支年年都演的老舞蹈,动作刻板,毫无新意,看得观众昏昏欲睡。小王第二个上场,他排的舞蹈难度太高,孩子们跳得磕磕绊绊,台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轮到李诺娜上场的时候,全场忽然安静了下来。她带着一群穿着彩色演出服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走上台。伴奏响起,是琵琶和电子乐的混合旋律,孩子们的动作活泼灵动,时而像展翅的小鸟,时而像跳跃的音符,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尤其是舞蹈的最后一个造型,孩子们手拉手围成一个圈,高高举起手臂,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看得台下观众热泪盈眶。
表演结束,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家长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高喊着“好!好!”
竞聘结果出来,李诺娜全票当选舞蹈队编导。老陈被调到了道具管理岗,负责整理演出服装和道具;小王则被劝退,解除了代课合同。
幼儿园的教研组长岗位,方晴也以绝对优势当选。那些整天混日子的编制内老师,要么被调到了后勤岗,要么主动申请了内退。
消息传开,整个艺术中心再次炸了锅。
老陈气得三天没来上班,逢人就说李小雪“忘恩负义”“打压老员工”;小王更是跑到文旅局告状,说李小雪“任人唯亲”“破坏体制”;那些被调整岗位的老员工,也纷纷加入了声讨李小雪的行列。
一时间,各种非议和诽谤,像潮水一样涌向李小雪。
有人说她是“野心家”,想借着改革往上爬;有人说她是“白眼狼”,忘了自己也是编制内的人;还有人编出各种不堪入耳的谣言,说她收了派遣人员的好处,说她和上级领导有不正当关系。
那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李小雪遍体鳞伤。
她的母亲王灵秀,已经是古稀之年,身体大不如前,听了这些风言风语,急得整夜睡不着,拉着她的手劝:“小雪,差不多就行了,别太较真。得罪了这么多人,对你没好处。妈年纪大了,就盼着你安稳。”
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和憔悴的面容,李小雪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握着母亲干枯的手,轻声安慰:“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只有她自己知道,支撑她走下去的,除了对艺术的热爱,还有工作之余那点细碎的快乐——每天傍晚,等女儿嗨妞放学回家。
嗨妞十三岁了,在西京市第八中学读初一,个头已经和李小雪差不多高,眉眼长得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漂亮得像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每天晚上,李小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总能看到嗨妞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晕洒在她柔软的发顶,暖融融的。
“妈,你回来啦?”嗨妞会抬起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给你留了冰镇绿豆汤。”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李小雪会走过去,摸一摸女儿的头,看着她一笔一划写作业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是她四十岁这年,最珍贵的慰藉。
可喜悦之外,担忧也如影随形。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前几天还因为高血压住了院;女儿刚上初中,青春期的小叛逆初露端倪,最近总说学校的压力大。一边是千疮百孔的改革烂摊子,一边是牵肠挂肚的家事,李小雪觉得自己像个被撕扯的陀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这天下午,李小雪正在办公室里修改少儿艺术团的汇演方案,王副主任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联名信。
“李小雪,你看看!”王副主任把联名信拍在桌上,纸张翻飞,露出密密麻麻的签名,“这是艺术团和幼儿园一百二十个员工的签名,大家要求你停止改革,恢复原来的编制制度!你要是再不收手,我们就把这封信寄到省里去!”
李小雪拿起联名信,一页一页地翻着。上面的签名,有她曾经尊重的前辈,有她曾经共事的同事,甚至还有几个她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她的心里,一阵酸楚。
“王主任,”李小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知道,大家对我有意见。但是,改革的成效,大家都看在眼里。少儿艺术团的新舞蹈,拿了全省少儿才艺大赛金奖;幼儿园的特殊儿童关爱项目,被市里评为优秀案例;上个月,我们还接到了央视少儿频道的演出邀请。这些,都是改革带来的变化。”
“变化?”王副主任冷笑一声,“变化就是老员工被欺负,派遣人员骑在我们头上?李小雪,你别忘了,你也是编制内的人!你这么搞,迟早会引火烧身!”
“我没忘。”李小雪的声音,轻轻的,却掷地有声,“我是编制内的人,可我更是艺术中心的主任,是一个母亲,一个女儿。我的职责,是让孩子们在艺术的滋养下快乐成长,是让艺术中心和幼儿园,都焕发生机。如果铁饭碗养的是懒人,是庸人,那这个铁饭碗,就该打破!”
王副主任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指着李小雪,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摔门而去,办公室的玻璃门被震得嗡嗡作响。
李小雪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香樟树荫里那些议论纷纷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孤独的战士,手持长矛,面对着千军万马。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肖路”的号码。这个号码,她存了很多年,从少年时代到现在,从来没有打过。她听说,他现在在凉城,做得风生水起,成了大名鼎鼎的企业家。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问他,当年他在凉城力排众议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么多的非议和阻碍;想问问他,当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时候,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想问问他,四十岁的年纪,是不是都要扛着这么多的压力,在风雨里踽踽独行。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她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放下了手机。
她想起了昨晚,嗨妞搂着她的脖子说:“妈,我们老师说,你是西京艺术中心的英雄。”
她想起了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小雪,妈知道你不容易,别太累了。”
她知道,路是自己选的,就算再难,也要走下去。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蝉鸣声渐渐平息,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办公室。李小雪看着远处的夕阳,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修改那份汇演方案。
灯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这场改革的风暴,会持续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退缩。
因为,她的身后,是那群眼里闪着光的孩子,是那个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女儿,是病床上盼着她安稳的母亲,还有她四十岁这年,从未熄灭的,对艺术最纯粹的热爱。
而这份热爱,足以支撑她,走过所有的风雨。
又曰:卜算子·破局
铁碗锁沉疴,艺苑生萧索。
一纸新规破寂寥,引得风雷作。
谤语耳边来,傲骨心头卧。
但使童真添色彩,何惧前路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