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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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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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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舞鞋(下卷)》连载

第八十八章 墙倒众人推

一夕高楼势已倾,

四方风雨尽相迎。

人间尽是推墙手,

始信高寒最绝情。

凉城的冬天,今年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北风卷着枯叶,撞在草堂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哭,又像无数人在暗处冷笑。街对面的电子屏循环播放着暖冬的公益广告,可窗内窗外,都是刺骨的寒。

肖路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已经燃到尽头的烟,灰烬落在昂贵的羊绒地毯上,他却浑然不觉。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黄昏到深夜,一动不动。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车水马龙,灯火璀璨。凉城大剧院正在上演《天鹅湖》,巨幅海报上,穿着白纱裙的舞者踮起脚尖,优雅得像一个梦。

可窗内,却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办公桌上,文件堆积如山。最上面的,不是项目计划书,不是财报,而是一封接一封的催款函、律师函、解约通知书、离职申请、监管处罚告知书、法院传票、资产冻结令。

每一张纸,都在重复同一个意思:

草堂要完了,肖路要倒了,大家快跑,顺便再踩一脚。

墙倒众人推。

这五个字,肖路以前只在书上见过,在电视剧里看过,在酒桌上听人感慨过。他总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失败者的借口,是弱者的哀鸣。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八个字里,藏着多么刺骨的寒意,多么赤裸的人心,多么让人绝望的重量。

三天前,他从挪威连夜飞回凉城,一身风雪,试图力挽狂澜。

在奥斯陆,他刚刚谈下一个北欧最大的三文鱼养殖项目,签了十年的独家合作协议,准备把高品质的三文鱼带回国内,打造草堂集团新的增长极。签约仪式上,挪威的合作方举起香槟,称赞他是“最有远见的中国企业家”。

可就在举杯的那一刻,手机震了。

第一条消息:凉城商业银行抽贷,三笔到期贷款不予续期,要求三日内还清本息,否则启动诉讼程序。

第二条消息:税务局进驻草堂总部,要求调阅近五年所有账目,理由是“接到群众举报,涉嫌偷逃税款”。

第三条消息:合作方盛源建筑公司堵了集团大门,拉横幅讨债,说草堂拖欠工程款八千万元,扬言要去政府门口上访。

第四条消息:营销总监、财务副总监、三个项目经理同时提交离职申请,理由是“个人发展原因”。

第五条……

第六条……

第七条……

肖路站在奥斯陆的酒店窗前,看着窗外皑皑的白雪,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千里之外,火烧连营”。

他连夜改签机票,飞了十二个小时,落地时,凉城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冰凉刺骨,他裹紧大衣,大步走进那栋他一手建起来的大厦。

他以为,只要他回来,只要他出面,只要他拿出态度和魄力,就能稳住局面,就能把即将倾倒的大厦,重新撑起来。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记耳光。

银行先变了脸。

过去那些围着他转、抢着给他放贷、行长亲自登门吃饭、一口一个“肖总”、称草堂集团是“优质核心客户”“凉城民营企业的标杆”“我们最信赖的合作伙伴”的银行,如今全都换上了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以前的贷款,二话不说,要求提前全部收回。

凉城商业银行的行长,肖路和他吃过不下二十次饭,两人称兄道弟,逢年过节互送礼物,对方孩子出国留学,肖路还亲自写了一封推荐信。可这一次,肖路亲自打电话过去,响了八声,没人接。再打,直接挂断。第三次打,是秘书接的,语气客气得像背课文:

“肖总,实在抱歉,行长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转达?好,你转达他,草堂和他私交十年,我肖路什么时候亏待过他?现在我需要帮忙,他连电话都不接?”

秘书沉默了两秒,声音低了下去:“肖总,不是行长不接,是……上面打了招呼,和草堂有关的一切业务,必须切割干净。行长也有难处,您……您多体谅。”

体谅。

肖路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接着是建设银行。三千万的授信,合同签了,放款就在眼前,突然叫停。理由:风控收紧,暂停合作。可肖路知道,就在同一天,建行给另一家房地产公司放了一个亿,那家公司的老板,和他一样是凉城商会的副会长,前几天还在酒桌上碰过杯。

然后是工商银行。草堂的基本户就在工行,过去十年,流水上百亿,是工行的金牌客户。可这一次,工行直接启动了资产保全程序,冻结了草堂旗下三个项目的预售资金账户。账户一封,现金流瞬间枯竭。现金流一断,等于人身受重伤、直接断血。

肖路让财务总监去沟通。回来时,只有一肚子的委屈和冰冷的答复:

“肖总,银行那边说了,不是他们不给面子,是上面打了招呼,谁沾草堂,谁担责任。他们……不敢再帮我们。而且,我听一个内部的朋友说,有人专门给各家银行打了招呼,说草堂集团涉嫌重大违规,正在被调查,让各家银行‘审慎合作,控制风险’。”

不敢帮。

这三个字,比直接拒绝更伤人。

昔日锦上添花,如今落井下石。你风光时,人人捧你;你落难时,人人躲你,还要踹你一脚,生怕被你连累。

肖路亲自给几位相熟的行长打电话。电话要么不接,要么转给秘书,语气客气,却字字绝情:

“肖总,实在抱歉,体制内规定,我也无能为力,您多理解。”

“肖总,不是我不帮忙,是现在风声紧,我们也要自保,您体谅体谅我们。”

“肖总,说实话,您这次惹的事太大了,没人敢沾。您还是……早做打算吧。”

理解。

理解你们见风使舵,理解你们趋炎附势,理解你们在我最需要钱的时候,狠狠抽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肖路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久久没有说话。

他终于明白:

银行从来不是伙伴,只是逐利的商人。你有价值,他们就来;你有风险,他们比谁跑得都快。

更讽刺的是,有一家银行,上个月还在求着草堂贷款,行长亲自登门,带着礼品,说“肖总,您是我们最优质的客户,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可就在昨天,同样是这家银行,派了三个法务,带着法院的人,查封了草堂集团一栋写字楼。

肖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写着“法院”字样的白色面包车,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拍照、贴封条、登记造册,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冷笑。

这就是商场。

这就是人性。

银行刚撤,合作商们就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银行只是冷漠,那合作商们,就是赤裸裸的背叛、围攻、落井下石。

曾经跟着草堂吃肉喝汤、长期合作、称兄道弟的建筑商、供应商、总包方、渠道商……一夜之间,全都翻了脸。

电话被打爆,办公室被围堵,大门口天天有人拉横幅。

“肖路,还钱!”

“草堂违约,赔偿损失!”

“再不结账,我们就去政府门口上访!”

“黑心老板,坑我们血汗钱!”

横幅上的字,一个比一个刺眼。有人举着喇叭喊,有人往大门口泼油漆,有人干脆堵在车库出口,不让任何车辆进出。

他们不管你是不是遇到了困难,不管你们合作了多少年,不管你曾经帮过他们多少次。

他们只看到:

草堂不行了,再不把钱拿回来,就来不及了。

有的人,拿着早已结清的合同,再来要一遍钱。合同上白纸黑字签着“款项已结清”,他们就说“那是之前的,还有一笔尾款没付”,可拿不出任何证据。

有的人,故意夸大工程量,漫天要价。明明只做了三百万的活,硬说做了八百万,拿着伪造的结算单,堵在财务室门口不走。

有的人,明明是自己延误工期,反倒倒打一耙,起诉草堂违约,要求赔偿损失。官司还没打,就先找人去网上发帖,说草堂集团“恶意拖欠工程款,导致农民工拿不到工资”。

更有甚者,直接派人堵在车库出口,不让肖路的车出去,扬言“不给钱就别想走”。肖路的司机按喇叭,那些人就趴在车头上,拍着引擎盖骂:“肖路,你有钱开豪车,没钱还账?下来!给我们说清楚!”

肖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那是曾经在酒桌上给他敬酒的人,那是曾经握着他的手说“肖总,跟着您干,是我们这辈子最大的福气”的人。

可如今,那些脸,只剩下贪婪和愤怒。

法务总监江砚一天要接几百个电话,嗓子早已哑得说不出话。他红着眼睛,把一堆起诉状摊在肖路面前:

“肖总,这是今天送来的,十五份。有盛源的,有中建的,有恒信的,有华远的……都是我们合作了五年以上的老伙伴。他们……他们明知道我们被稽查、账户被冻,就想趁机讹一笔。他们认定,我们为了息事宁人,一定会给钱。”

墙倒众人推。

连曾经的朋友、伙伴,都变成了伸手要钱、面目狰狞的债主。

更让肖路心寒的是,有几个合作方,明明是靠着草堂才做大做强,他曾经在他们最难的时候,伸手拉过他们一把。

盛源建筑的老板老周,当年只是个包工头,带着十几个民工在工地上讨生活。是肖路看中他实在,把草堂第一个大项目给了他,让他赚了第一桶金。后来老周生意做大,开了公司,买了别墅,逢人就说“肖总是我的贵人”。每年春节,老周都要亲自登门拜年,带着家乡的土特产,说“肖总,这辈子我欠您的”。

可如今,跳得最凶、闹得最狠、起诉得最积极的,就是老周。

肖路约他见了一面。在老周的办公室里,墙上还挂着当年两人合作的合影,照片里两人笑得真诚。

可老周坐在老板椅上,翘着二郎腿,脸上的笑容,变成了冷笑:

“肖总,不是我不讲情面。是现在这个世道,自保要紧。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行了。你有钱的时候,大家都捧着你;你没钱了,谁还认你?再说了,我也得给下面人一个交代,工人们等着发工资呢,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戳破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

这就是人心。

这就是商场。

风光时,前呼后拥;落魄时,众叛亲离。

肖路站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合影,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老周在背后说:

“肖总,您也别怨我。这年头,谁不是这样?换了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肖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老周说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如果换了自己是老周,他不会这么做。

永远不会。

比银行抽贷、合作商逼债更可怕的,是来自上面的压力。

税务、市监、住建、安监……多个部门轮番进场,高频次检查,高强度问询。

不是正常检查,是盯着查、往死里查。

税务来了二十几个人,把财务部占得满满当当。每一份文件都要翻,每一笔账都要核,每一张发票都要对。财务的小姑娘们吓得不敢说话,有的偷偷抹眼泪。肖路路过财务部,看见那些穿着制服的人,面无表情地翻着账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眼神里是审视,是冷漠,是“你们有问题”的预设。

市监局的人来查产品质量。草堂旗下有家食品厂,生产酱料和调味品,一直是凉城的名牌产品。可这一次,检查人员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每一批次的产品都要抽检,每一份质检报告都要核对,每一个生产环节都要录像。折腾了整整三天,最后只找出一个“标签不规范”的问题,罚了二十万。

住建局的人来查工地。草堂有三个在建项目,都是合规合法、手续齐全的。可检查人员来了之后,鸡蛋里挑骨头,说安全网有一处破损,说脚手架有一根钢管生锈,说施工日志有一页没签字。停工通知书,当场就下。

安监局的人来查消防。大厦的消防设施,每年都请专业公司维护,全部达标。可检查人员说“烟感器灵敏度不够”,说“疏散指示标志不清晰”,说“消防演练记录不完整”。整改通知书,当天送达。

每一份文件都要翻,每一笔账都要核,每一个项目都要挑毛病。办公室天天被人占着,员工人心惶惶,正常业务完全停摆。

肖路不是不配合。他一再交代:全力配合,有什么问什么,缺什么补什么,该罚就罚,该改就改,绝不让检查组挑出任何毛病。

可结果是:

越配合,越查得多;越老实,越为难你。

罚款通知书、整改通知书、停工通知书,一份接一份地送过来。理由五花八门,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有人私下给江砚递话:

“回去告诉你们肖总,这次不是小事。有人要办他,有人要整草堂。识相一点,低头、让步、让出利益,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要是硬扛,那就等着瞧。”

肖路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冷笑。

他一生守法经营,依法纳税,解决就业,上缴税收,做慈善,修学校,捐灾区,建图书馆,资助贫困学生……他自问对得起凉城,对得起社会,对得起良心。

可到最后,落难之时,没有人体谅他的难处,没有人念及他的功劳,反而人人都想上来踩一脚,划清界限,生怕惹祸上身。

昔日开会时,领导们对他赞不绝口,称他是“优秀企业家”“凉城名片”“民营企业的榜样”。市里搞活动,第一个请的就是他;省里来视察,第一个见的就是他;电视台做专访,第一个采访的就是他。

可如今,会议不提他,活动不叫他,公开场合,甚至刻意避开和草堂有关的一切。仿佛草堂集团,是什么脏东西,沾上就倒霉。

更狠的是,有人在网上发帖,标题是《凉城首富肖路的发家史:原罪与洗白》。帖子里,把他二十年前创业时的一些事情翻出来,添油加醋,肆意歪曲。说他当年是靠关系拿的地,说他的第一桶金不干净,说他表面做慈善,背地里压榨员工。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天,转发过万,评论数千。底下的留言,一条比一条恶毒: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装什么大善人。”

“资本家都一样,吸我们的血,然后假惺惺地捐点钱。”

“墙倒众人推,活该!”

“这种人,就该让他破产,让他尝尝穷人的滋味。”

肖路一条一条地看,看着那些陌生的ID,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他、咒他、羞辱他。他不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也不认识他。可他们骂得理直气壮,骂得酣畅淋漓,仿佛他肖路,就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江砚气得发抖:“肖总,这是有人故意黑的!我们可以起诉,可以报警,可以找网信办删帖!”

肖路摇摇头,声音疲惫:“算了。越删,他们越来劲。让他们骂吧。反正,我也不会少一块肉。”

可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刺眼的字,眼眶还是红了。

他不怕骂。

他怕的是,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恶意。

墙倒众人推。

连曾经给过他荣誉和肯定的地方,如今也选择沉默、疏远、甚至打压。

肖路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

你再强,再能拼,再能打,在铺天盖地的恶意和排挤面前,也像一只被围猎的孤狼。

四面八方,全是敌人。

全是要你死的人。

如果说外部的压力,是刀枪剑雨;

那内部员工的离开,就是最后一把,插进心口的软刀子。

这天上午,人力资源总监低着头,走进肖路的办公室,把一叠厚厚的离职申请,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肖总……这是昨天和今天,提交离职的人。”

肖路抬眼,看了一眼厚度,心脏猛地一沉。

“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人。”

人力总监声音发颤,“其中,中层以上管理三十九人,核心技术、财务、营销骨干……都在里面。还有几个,是跟了您十年以上的老员工。”

肖路拿起最上面一份。

是一个跟着他八年的老员工,从公司刚起步就跟着他,忠诚、能干、可靠。当年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几个月发不出工资,这个员工没有走,反而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借给公司周转。肖路记得,那天晚上,他握着这个员工的手,说:“兄弟,这辈子,我肖路欠你的。以后公司好了,第一个报答你。”

离职原因一栏,写着:个人发展原因。

多么冠冕堂皇,又多么虚伪。

肖路闭上眼,一阵心酸。

他待员工不薄。高薪、福利、年终奖、股权激励、生病探望、困难补助、孩子上学帮忙、老人看病安排……他一直把草堂当成一个家,把员工当成家人。他总说,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大家饿着。

可如今,家要倒了,“家人”们,却一个个选择转身离开。

不是不能接受离职。人各有志,良禽择木而栖,他懂。

他难过的是,离开得如此决绝,如此匆忙,如此迫不及待。

办公室里,人心惶惶。大家低头走路,不敢交流,眼神躲闪,人人自危。曾经热闹、忙碌、充满干劲的办公区,如今变得死气沉沉,空荡荡一片。

有人在偷偷收拾东西,把私人物品装进纸箱,趁人不注意,悄悄搬走。

有人在悄悄面试下家,接电话时躲进楼梯间,压低声音,小心翼翼。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肖路这次肯定完了,草堂肯定破产了,说“赶紧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更有人,临走之前,偷偷拷贝公司资料,带走客户信息,转头就卖给竞争对手。第二天,竞争对手就来撬草堂的客户,开出的条件,比草堂低三成。

肖路路过办公区,看着那些空了一半的工位,看着那些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冷漠的脸,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正在收拾东西。那是他亲自招聘进来的,当年面试时,女孩紧张得说不出话,是他温和地鼓励她,给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后来女孩转正,给他写过一封感谢信,说“肖总,谢谢您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干”。

可此刻,女孩看见他走过来,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进箱子,匆匆离开。

肖站在她的工位前,看着那张曾经充满朝气的脸,如今只剩下慌乱和逃避。

他没有怪她。

他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这样,我会原谅自己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树倒猢狲散。

你在高处时,他们依附你,依靠你,赞美你;

你一旦跌落,他们立刻离开,甚至反咬一口,生怕跑得慢了,被你一起拖进深渊。

没有忠诚,没有情义,没有感恩。

只有利益,只有现实,只有自保。

那天晚上,肖路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一个人留在了顶层办公室。

深夜十一点。

整栋大楼,几乎全黑了。只有他这一间,还亮着灯。

他没有开灯,只靠着窗外城市的霓虹,照亮自己一张沉默的脸。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一条刚拆封的烟,已经空了三分之二。

空气里,是浓重的烟味,和死寂的沉默。

他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看着脚下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

曾经,他站在这里,意气风发,挥斥方遒。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觉得草堂集团坚不可摧,觉得人心都是向善的,觉得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就没人能把他怎么样。

可现在,他才明白:

你站得越高,捧你的人越多;可一旦摔下来,推你的人,就更多。

银行抽贷,合作商逼债,官方施压,员工离职,舆论抹黑,对手围剿……

全世界,好像都在和他作对。

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他倒下,看草堂灭亡。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原来这就是人性。

原来这就是商场。

原来这就是他拼了一辈子,换来的结局。

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和寒冷,瞬间将他吞没。

他拿起手机,翻遍通讯录。

上千个号码,密密麻麻,全是“朋友”“兄弟”“伙伴”“领导”“同学”“老乡”“合作伙伴”。

可此刻,他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说一句真心话的人。

不敢找母亲,怕她担心。老太太八十多了,身体不好,心脏也不好,要是知道儿子现在这样,肯定会急出病来。

不敢找朋友,怕被拒绝,怕被同情,怕被看笑话。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这几天一个电话都没打来。偶尔有几个发微信,也是试探性的:“肖总,最近怎么样?”他回复“还好”,对方就说“那就好,保重”,然后没有下文。

不敢找曾经的合作伙伴,怕被落井下石。老周的例子,已经让他彻底明白:在你落难的时候,不踩你一脚的人,就算是好人了。

更不敢示弱,因为他一软,整个草堂就真的塌了。他是老板,是主心骨,是所有人的指望。他必须站着,哪怕腿在抖,也得站着。他必须笑,哪怕心里在滴血,也得笑。他必须说“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哪怕他自己都不信。

他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所有委屈,所有恶意,所有背叛。

窗外的风,更大了。呜呜地刮着,像无数人的嘲笑,又像无数人的哭泣。

肖路轻轻吐出一口烟,望着无边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

“真是……高处不胜寒啊。”

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疲惫、苍凉和心酸。

以前他总听人说,高处不胜寒。他以为,那只是成功者的低调和谦虚,只是文人墨客的无病呻吟。直到今天,众叛亲离、四面楚歌、人人喊打的时候,他才真正懂了。

站在最高处的时候,你是孤家寡人;

跌下来的时候,你更是,孤家寡人。

没有人帮你,

没有人懂你,

没有人信你,

没有人陪你。

全世界都在推你,

只有你自己,在死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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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创业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无所有,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带着三个人,没日没夜地干。那时候,虽然穷,虽然累,虽然看不到未来,但大家心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晚上加班到凌晨,他去买夜宵,大家围在一起吃,有说有笑,觉得日子再苦也有奔头。

那时候,他相信人心是暖的,相信付出就有回报,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就一定能成功。

可现在呢?

他成功了,有钱了,有地位了,有几百号员工了,有几十亿的资产了。

可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那些围着他转的人,有几个是真的?那些赞美他的人,有几个是真心?那些称兄道弟的人,有几个会在他落难时,伸手拉他一把?

一个都没有。

或者说,他不知道有没有。

因为那些人,都已经不见了。

他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换了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他真的变成那样的人,他会看不起自己。

可这世上,有几个人,在乎“看得起”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砚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西装,一脸疲惫,却眼神坚定。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领带歪在一边,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肖总,我……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您。”

肖路转过头,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这个跟了他十二年的老部下。

这么多天,银行逼债、合作商闹事、员工离职、政府检查、舆论抹黑……江砚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退缩过,从来没有提过“离职”两个字。

别人都跑了,只有他还在。

别人都推了,只有他还扛。

别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他,深更半夜,还跑回来看他。

肖路喉咙微微一哽,半天说不出话。

“大家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他轻声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江砚走到办公桌前,挺直腰板,声音平静却有力:

“肖总,别人可以走,我不能走。别人可以推,我不能推。您在草堂一天,我就陪您一天。哪怕真的到了最后一刻,我也陪您一起扛。”

“为什么?”肖路问,“你不怕被我连累?你不怕草堂破产了,你拿不到工资?你不怕以后找工作,人家问你为什么从草堂离职,你说‘我没走,我陪老板扛到最后’,人家会觉得你傻?”

江砚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坚定:

“肖总,我跟您十二年。这十二年,您给过我什么,我心里清楚。房子、车子、票子,您都没亏待过我。但最让我感激的,不是这些。是您教会我怎么做人。”

“做人?”

“对。您说过,做生意先做人。您说,钱可以再赚,但人心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您说,这世上,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江砚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肖总,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推的。也许推的人很多,但总有几个,会留下来。我江砚没什么本事,但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不能走。我走了,我这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肖路看着他,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墙倒众人推。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推。

原来,在无尽的冷漠和背叛里,还剩下一点点情义、忠诚、底线。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在乎“看得起”这三个字。

他吸了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重新抬起头。眼神里,虽然疲惫,虽然苍凉,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好。”

肖路站起身,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他们要推,就让他们推。他们要踩,就让他们踩。天要塌,就让它塌。”

“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就算草堂真的只剩最后一口气,我肖路,也不会认输。”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无边的夜色,看着这座城市璀璨的灯火,看着那些曾经属于他、如今却正在失去的一切。

“江砚,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江砚摇头:“肖总,您这辈子,值了。您帮过多少人,多少人念着您的好。现在这些人,只是……只是暂时的。等风头过去了,等事情解决了,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肖路苦笑:“你信吗?”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因为,我还在。”

肖路转过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部下,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轻了一点。

是啊,还有人在。

还有人没走。

还有人愿意陪他,扛到最后。

那就够了。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夜色依旧漆黑。墙倒众人推的戏码,还在继续。

但肖路的心里,那一点被孤独和寒冷几乎熄灭的火,又一次,悄悄燃了起来。

他可以输,可以败,可以跌落谷底。

但他绝不会,就这样被人推倒,被人踩死,被这冰冷的人心,彻底打垮。

高处不胜寒。

那我就披着寒风,站到最后。

凌晨三点,肖路和江砚离开办公室。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荡荡的电梯,缓缓下降,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玻璃幕墙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下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灯。

江砚忽然问:“肖总,您后悔过吗?当年,要是没做这么大,也许就不会……”

肖路打断他:“不后悔。”

“为什么?”

肖路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疲惫、苍老、满是风霜,但眼神还在。

“因为,我做过的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帮过的人,我问心无愧。我建起来的这些,哪怕最后没了,我也认了。人这一辈子,总要干点什么事。我干了,就成了。没了,也是命。”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肖路裹紧大衣,大步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那栋他一手建起来的大厦,此刻,灯火全灭,只剩下轮廓,沉默地矗立在寒风中。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是未知的前路,是墙倒众人推之后,一片狼藉的战场。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草堂就还没倒。

只要他心里那点火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墙倒众人推。

那就让他们推吧。

他肖路,没那么容易倒。

第二天一早,肖路照常来到办公室。

空荡荡的办公区,只剩下一半的人。剩下的人,看见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观望,有犹豫,也有几个,眼神坚定,像江砚一样。

肖路走过每一个工位,看着每一张脸,在心里默默记下。

他站在办公区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几天,大家辛苦了。公司的情况,你们都看到了。想走的,我不拦,也不会怪你们。人各有志,我理解。”

“但留下来的,我肖路,谢谢你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

肖路直起身,继续说:

“外面的人说,草堂要完了,肖路要倒了。我告诉你们,只要我肖路还有一口气,草堂就倒不了。只要你们还在,草堂就还有希望。”

“困难是暂时的。银行抽贷,我们自己想办法;合作商逼债,我们一个一个谈;政府检查,我们全力配合;员工离职,我们重新招人。只要我们不认输,就没人能让我们输。”

“我肖路,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你们——”

他再次鞠躬,声音发颤:

“留下来,和我一起扛。扛过去,我给你们磕头。扛不过去,我肖路,下辈子还你们。”

全场寂静。

然后,有人站了起来。

是财务部的一个小姑娘,昨天还在偷偷抹眼泪,今天,她站起来,说:“肖总,我不走。我跟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留下来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走到肖路面前,站成一排。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肖路看着他们,眼眶再次红了。

墙倒众人推。

可总有人,愿意用手,撑住那面墙。

哪怕只有几个人,也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文件哗哗作响。

他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看着那些曾经推他的人、踩他的人、背叛他的人、落井下石的人,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们推吧。我不倒。”

“你们踩吧。我站直。”

“你们笑吧。我还在。”

高处不胜寒。

那就让寒风,来得更猛烈些吧。

一周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一个叫林双鹤的年轻人,带着一份详尽的计划书,敲开了肖路的办公室。

他是肖路资助过的贫困学生之一,当年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是肖路匿名捐的钱。后来他大学毕业,进了投行,做并购重组,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青年才俊。

“肖总,我听说了您的事。”林双鹤说,“我回来,是想帮您。”

肖路看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神倔强的少年。

“你怎么帮我?”

林双鹤打开计划书:“草堂现在的问题,是现金流断了。但只要资产还在,就还有救。我带来了一笔资金,可以帮草堂先还上最紧急的贷款。另外,我认识几个投资人,对草堂的项目感兴趣。只要您同意,我可以帮您重组债务,引入新的股东,把草堂救活。”

肖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谁沾草堂,谁倒霉。你刚入行,不怕被我连累?”

林双鹤笑了,笑容和当年的江砚一样:

“肖总,您当年帮我,也没怕被我连累。我那时候,就是个穷学生,什么也给不了您。可您还是帮了。现在,轮到我了。”

肖路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墙倒众人推。

可总有人,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从人墙里挤出来,走到你身边。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他站起身,伸出手:

“好。那咱们,一起扛。”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冬日的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洒进办公室。

但寒风依旧。

又曰:卜算子·墙倒众人推

一厦欲倾时,四面皆风雨。

尽是人间推墙手,谁念当年苦。

高处不胜寒,众叛真无助。

纵使孤灯独自明,也不低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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