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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逢故友举园春，
盟定中介拓路新。
挚念深藏埋旧梦，
友情长照醉中人。
凉城的风，带着西北独有的狂野气息，吹得草堂房屋中介门口的招牌微微晃动。玻璃门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员工们穿着统一的藏蓝色工装，面带微笑地接待着络绎不绝的客户。墙上的业绩榜，红笔标注的数字一路飙升，刺眼又喜人。
肖路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加盟意向书，目光落在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短短两年时间，草堂房屋中介从一间小小的门店，发展成了覆盖凉城所有区县的连锁品牌，甚至在龙源省的中介行业里，也稳稳占据了前三的位置。
“肖总，举园市那边又来电话了，说是有三波考察团都想和我们合作，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给个准信。”秘书敲了敲门，递过来一份厚厚的资料，“这是他们提交的资质文件，您过目。”
肖路接过资料，随手翻了几页。举园市，这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转了一圈，陌生又带着点熟悉。那是一座靠着举钢集团崛起的钢铁城市，这些年借着重工业的东风，城市发展得热火朝天，房价也跟着开始上涨，正是房产中介扎根的好地方。
草堂房屋中介有个铁规矩——每个城市只授权一家加盟合作商。这是肖路从那些台资中介公司学来的，既能保证品牌的统一性，又能避免恶性竞争。举园市的市场潜力不小，考察团来了一波又一波，个个拍着胸脯说自己有资源、有人脉，可肖路总觉得不踏实。
“我亲自去一趟举园市。”肖路放下资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亲自去看看，心里没底。”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肖总，我这就给您订机票。”
“不用，开车去。”肖路摆摆手，“走高速，十来个小时就能到。沿途还能看看周边的市场情况。”
第二天一早，肖路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驶离了凉城。车窗外的风景，从错落有致的民居，又到了一望无际的戈壁大漠，最终看到了连绵的厂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举钢集团的标志，在公路两旁的广告牌上随处可见，蓝底白字，透着一股工业重镇的硬朗气息。
举园市比肖路想象的还要热闹。街道上，拉着钢材的大货车呼啸而过，路边的餐馆里，坐满了穿着工装的工人，吆喝声、碰杯声此起彼伏。他找了家离举钢集团不远的宾馆住下，接下来的三天，他跑遍了举园市的大街小巷，看楼盘、访客户、和当地的小中介老板聊天，把举园市的房产市场摸了个底朝天。
考察临近结束的那天下午，肖路坐在宾馆的房间里，整理着收集到的资料。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他伸了个懒腰，正想着晚上去哪里吃点当地的特色菜，一个名字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李小吉。
对啊，李小吉。李小雪的孪生弟弟，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小雪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男孩。肖路记得，李小吉高中毕业后就去当了兵，复原后好像就留在了举园市发展。听同学说，他混得还不错。
肖路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好几年前，同学聚会时，李小吉随手留给他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点举园市的口音：“喂？哪位？”
“小吉，是我，肖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喊声：“肖路哥！我的天！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举园市，过来考察点生意。”肖路笑了笑，“听说你在这儿发展，就想着联系你一下。”
“你在举园市？太好了！”李小吉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热情，“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接你！把你住的宾馆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肖路把地址发了过去。没过半个小时，宾馆楼下就传来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锃亮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门口，车标是肖路认识的那个奢侈品牌，少说也得一百多万。更扎眼的是车牌，开头的两个数字是“00”——在举园市这种地方，这种号段的车牌，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肖路下楼的时候，李小吉已经站在车旁等他了。几年不见，李小吉变了不少。以前那个瘦高的少年，如今变得膀大腰圆，穿着一身名牌休闲装，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豪气。
“肖路哥！”李小吉大步迎上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好几年没见了，你还是这么精神！”
“你也不错啊，混得风生水起。”肖路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那辆越野车上，“这车够气派的。”
“嗨，代步工具而已。”李小吉摆摆手，打开车门，“上车！今天我做东，带你好好逛逛举园市！”
越野车平稳地驶上街道，李小吉一边开车，一边跟肖路唠嗑。“肖路哥，你是不知道，我刚退伍来举园市的时候，那叫一个难。兜里就揣着两千块钱，住的是城中村的小平房，吃了上顿没下顿。”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还好，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让我搭上了举钢的线。”
肖路挑眉：“举钢？你做的是和钢铁相关的生意？”
“算是吧。”李小吉嘿嘿一笑，“主要是倒腾点废钢。你也知道，举钢下面有好几个子钢厂，生产的时候总会产生不少废钢。我呢，就靠着点关系，把这些废钢收过来，再转手卖给那些小加工厂。一来二去，就做起来了。”
肖路心里了然。这种生意，看着不起眼，实则利润丰厚，而且还得有过硬的关系才行。
“你这车，还有车牌，可不像是倒腾废钢的人能有的。”肖路打趣道。
“嘿嘿，运气好，运气好。”李小吉挠挠头，“这车牌是托朋友办的，办事方便点。对了，我在举园市买了三套房子，都是大户型，等会儿带你去看看。”
三套房子。肖路心里微微一惊。他在凉城做中介，自然知道房价的行情。举园市的房价虽然比不上西京，但三套大户型的房子，总价少说也得几百万。这李小吉，挣钱的速度，确实比他快多了。
李小吉把车停在了一家装修豪华的酒楼门口。门口的迎宾员看到他，连忙弯腰问好：“李总好！”
李小吉摆摆手，带着肖路往里走。包厢早就定好了，桌子上摆满了举园市的特色菜，还有几瓶名贵的白酒。
“肖路哥，你是第一个从几千里外来看我的老乡同学，今天必须喝痛快！”李小吉拿起酒瓶，给肖路倒了满满一杯，“我敬你！”
肖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也敬你，祝你生意兴隆。”
白酒辛辣，入喉烧得慌。可在推杯换盏之间，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愁绪，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李小吉喝得兴起，拍着胸脯说：“肖路哥，不瞒你说，今年我本来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挣一千万，结果你猜怎么着？才五月份，就已经超额完成了！”
这话一出，连包厢里作陪的几个李小吉的朋友，都忍不住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肖路也吃了一惊：“这么厉害？”
“嗨，都是运气。”李小吉嘴上谦虚，眼里的得意却藏不住，“不过话说回来，这生意也不是长久之计。废钢这东西，受政策影响太大，指不定哪天就不让倒腾了。我正愁着呢，想着找点靠谱的项目转型。肖路哥，你现在做的房产中介不是挺火的吗？有没有什么好项目？要是有，你吱一声，我肯定投！”
肖路心里一动。他正愁举园市的加盟合作商没有合适的人选，李小吉有资金、有关系，而且还是小雪的弟弟，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这次来举园市，就是为了草堂房屋中介的加盟合作。”肖路放下酒杯，认真地说，“举园市的房产市场潜力很大，我正想找个靠谱的合作伙伴。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真的？”李小吉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肖路哥，你放心，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有人脉！咱俩合作，保准能把举园市的房产中介市场搅个天翻地覆！”
两人越聊越投机，酒杯碰得叮当响。从房产中介聊到钢铁生意，从举园市聊到胭脂县，聊起小时候的趣事，聊起那些年的同学。
聊着聊着，李小吉突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肖路哥，说起来，我还得怨你！那年在金州，咱俩喝完酒，你非逼着我给我姐打电话。你在电话里满嘴胡说八道，害得我姐把我骂了好几年！每次打电话，都得拿这事数落我一顿！”
肖路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当然记得那件事。那年他刚知道小雪结婚的消息，心里难受，喝得酩酊大醉，逼着李小吉给小雪打电话，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堆胡话。现在想起来，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那不是喝多了嘛。”肖路挠挠头，尴尬地笑了笑。
“喝多了也不能胡说啊！”李小吉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你不知道，我姐当时在电话里，那语气，凶得很！说我跟着你学坏了！”
他顿了顿，突然凑近肖路，挤眉弄眼地调侃道：“肖路哥，今晚还想给我姐打电话不？我可告诉你，这次我可长教训了，说什么也不会帮你打了！”
周围的朋友也跟着哄笑起来。
肖路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苦笑道：“不打了，早就不打了。”
李小吉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再打趣，只是又给他满上了酒：“来，喝酒！不说这些了！”
酒，一杯接一杯地喝。菜，一盘接一盘地上。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肖路的脑袋也越来越沉。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知道耳边全是嘈杂的笑声和碰杯声，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吉突然站起身，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举着酒杯，对着满桌的人高声喊道：“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肖路哥！也是我……我的姐夫！”
“姐夫”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包厢里炸响。
满桌的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跟着起哄：“肖总！你和李总不但是发小，还是亲戚啊！你俩可得多碰几杯！”
肖路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猛地推开李小吉的手，摆着手，声音沙哑地说：“别胡说！小吉，你喝多了！没有的事！”
李小吉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大着舌头喊：“什么胡说！我知道……我知道肖路哥喜欢我姐好多年了！今天我就认你这个姐夫了！”
肖路的心里，五味杂陈。喜欢小雪，是啊，喜欢了整整二十年。可那又怎么样呢？她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女儿。他答应过她，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小吉，别闹了。”肖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真的喝多了。”
李小吉大概是真的醉得厉害，被朋友拉着坐下后，还在嘟囔着：“姐夫……肖路哥是我姐夫……”
肖路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找了个借口，想去洗手间透透气。可刚站起来，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后来的事情，肖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宾馆，不知道中途有没有说过什么丢人的话，不知道李小吉和那些朋友是什么时候走的。
第二天早上，肖路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疼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宾馆的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了下来，床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碗醒酒汤。
他撑着坐起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李小吉的越野车，豪华的酒楼，辛辣的白酒，还有那句让他心头一颤的“姐夫”。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李小吉发来的微信：肖路哥，昨晚喝多了，别往心里去。加盟的事，我们改天再细聊。我姐那边，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肖路看着那条微信，心里暖暖的，又有些发酸。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举园市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远处，举钢集团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
他想起了李小雪，想起了那个在胭脂山脚下，对他说“以后不要再联系我”的女人。想起了她怀里的嗨妞，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清澈水灵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泛黄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灿烂，像春日里的阳光。
肖路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人影。
“小雪，”他轻声说，“只要你过得幸福，就好。”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钢铁城市特有的味道。肖路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还有正事要做。举园市的加盟合作，草堂房屋中介的未来，还有他自己的人生。
他不能一直活在过去的回忆里。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又曰：宋词·临江仙·举园聚饮
千里驱车寻商机，举园邂逅知交。
豪车名表炫今朝。废钢通宦路，谈笑掷金貂。
醉里忽闻呼姐夫，心头旧梦飘摇。
廿年痴念锁眉梢。愿卿长静好，我自走尘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