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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谀奉承非我愿，
路远知马力千钧。
戎马生涯磨傲骨，
商通四海展鹏鲲。
春风拂过凉城的街头，将道旁的柳丝染成嫩黄。2013年的仲春，比往年更添了几分暖意，草堂集团总部大楼前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一行醒目的红字——热烈祝贺肖路董事长荣获龙源省年度十佳创业青年称号。
这行字，像一道光，照亮了整栋大楼的玻璃幕墙，也照亮了肖路办公室里那张摊开的荣誉证书。证书上烫金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旁边立着的水晶奖杯，折射出的光晕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继东城区政协委员之后，这是肖路在短短半年内，收获的又一顶沉甸甸的光环。
消息传来的那天，草堂集团的员工们沸腾了。从顶楼的高管到楼下的保洁阿姨，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笑容。办公室里的微信群，祝贺的消息刷了屏；走廊上、电梯里，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雀跃的味道。
“肖总太厉害了！三十五岁就拿了全省十佳，这可是咱们凉城商界头一份！”
“那是！咱们肖总可不是那些空有家底的富二代，他是真真正正白手起家！当年从金州来凉城，兜里就揣着几千块家底，硬是闯出了这么大的家业！”
“听说评选的时候，省里的领导都夸肖总呢，说他带动了凉城几千人的就业，捐建的学校、养老院都数不清，这荣誉实至名归！”
秘书捧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新闻稿，脚步轻快地走进董事长办公室，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春光还要灿烂：“肖总，恭喜您！省电视台的记者已经到楼下了，想对您做个专题专访，还有市工商联的王主席，说要亲自带着班子成员上门祝贺，另外……”
秘书顿了顿，翻了翻手里的日程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三十多家企业的负责人，都打来电话说要给您办庆功宴，您看……”
肖路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摩挲着一份关于西京艺术中心的调研报告。报告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主任：李小雪。听到秘书的话，他抬起头，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那份烫金证书上。
他没有接秘书递过来的新闻稿，只是淡淡开口：“专访安排在下午三点，王主席那边，让办公室的人好好接待。至于庆功宴，一概推了，就说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下：“好的肖总，我这就去安排。”
秘书退出去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肖路放下手里的调研报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草堂集团的广场上，几棵玉兰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雪。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望向远方，思绪不知不觉飘回了那些年的光景里。
很多人只知道他是从金州闯到凉城的“创业英雄”，却少有人知道，他的人生里，还藏着一段穿军装、钻油田、私家侦探、法律顾问、职业经理人的岁月。
十八岁那年，肖路揣着一腔热血，从密县老家参军入伍。在部队的那三年，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操，五公里越野跑下来，汗水浸透了军装；实弹射击训练，枪托抵着肩膀，震得手臂发麻；野外拉练，背着几十斤的行囊，在荒山野岭里一走就是几天几夜。累吗？累。苦吗？苦。可那段日子，却像一把淬火的钢刀，把他骨子里的那股韧劲，打磨得愈发锋利。
退伍后，他被分配到陕北油田，成了一名石油工人。头戴安全帽，身穿蓝色工装，每天跟着老师傅们钻进闷热的钻井平台，听着机器的轰鸣声，看着乌黑的石油汩汩流出。油田的工作枯燥又辛苦，夏天，平台上的温度高达四五十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湿痕；冬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得人手脚发麻。
可日子久了，肖路渐渐觉得，这样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他年轻，他不甘于平庸，他想出去闯一闯，想赚很多很多的钱，想给母亲买一套宽敞的房子，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李小雪面前，告诉她，他喜欢她。
二十岁那年，肖路不顾家人、亲朋的反对，毅然辞掉了油田的铁饭碗。他揣着仅有的几千块家底，一头扎进了金州的茫茫商海。
他什么都干过。在批发市场倒腾过蔬菜，凌晨三点就起床去进货，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穿梭在金州的大街小巷；在工地旁摆过盒饭摊，顶着烈日，吆喝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在金州又经历了打工成功与创业失败……
一路走来，最终在打工的同时，在金州成立了一家网络公司。
可命运，却总爱给人开玩笑。
就在肖路的网络公司生平台搭建成熟的时候，才发现互联网行业是一个很烧钱的行业，短短一年多就赔了上百万。
那段日子，是肖路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光。中介所倒闭，员工解散，他不仅赔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甚至连母亲的电话，都不敢接。
那一年，肖路揣着向亲戚借来的几万块钱，又来到了凉城。
初到凉城的日子，依旧艰难。他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出租屋，每天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穿梭在凉城的大街小巷，考察市场。他发现，凉城的房地产市场正在蓬勃发展，房屋中介行业还是一片蓝海。
他咬咬牙，用借来的钱，在凉城的闹市区，开了一家小小的房屋中介公司——这就是草堂集团的前身。
和在金州一样，肖路依旧凭着那份实在和韧劲，一点点打开市场。他亲自带客户看房，亲自帮客户办理手续，甚至有时候，还会帮客户搬家。
有一次，一个客户深夜打来电话，说家里的水管爆了。肖路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赶了过去，帮客户修水管，忙到凌晨三点才回家。
就是凭着这份真诚，肖路的中介公司，在凉城渐渐站稳了脚跟。
后来，肖路瞅准了凉城房地产市场的巨大潜力，果断转型，从房屋中介，转战房地产开发。
他的第一个项目，是凉城的一个老旧小区改造工程。这个项目，很多开发商都不愿意接手，因为利润太低，风险太大。可肖路却偏偏看中了这个项目。他觉得，做房地产，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让老百姓住上更好的房子。
那段日子，肖路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和工人一起吃盒饭，一起熬夜加班，一起解决施工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有一次，为了赶工期，他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累得差点晕倒在工地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肖路的第一个房地产项目，一炮而红。不仅质量过硬，而且价格亲民，深受老百姓的喜爱。
从此，肖路在凉城的房地产市场，一发不可收拾。
他相继开发了多个楼盘，每一个楼盘，都成了凉城的标杆项目。后来，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文旅和小额贷款行业，成立了草堂集团。
从一个小小的房屋中介公司，到如今多元化的大型集团；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到如今身家过亿的董事长。肖路走过的路，布满了荆棘和坎坷。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他忘不了在部队的那段岁月，忘不了在油田的那些日子，忘不了在金州的起起落落，更忘不了，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
下午三点，省电视台的记者准时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他，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穿着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而从容的笑容。
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都带着满满的赞誉。
“肖总，您作为龙源省年度十佳创业青年，能给我们分享一下您的创业心得吗？很多年轻人都把您当成偶像呢。”
肖路接过秘书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心得谈不上，我只知道，创业没有捷径可走。我十八岁参军，二十岁退伍去油田，后来辞职闯荡金州，最后来到凉城，从一家小小的房屋中介公司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路走来，我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累，也遇到过很多挫折。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支撑我走下去的，是部队里磨练出来的那股韧劲，是油田工作教会我的那份踏实，更是心里的一个念想。我总觉得，只要我肯努力，只要我肯坚持，总有一天，我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能成为一个让自己骄傲的人。”
“那肖总，您觉得，一个创业者，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记者又问。
“是责任。”肖路的回答毫不犹豫，“创业初期，你要对自己负责，不能辜负自己的努力；企业发展起来后，你要对员工负责，要让他们有饭吃，有活干；当企业做大做强后，你要对社会负责，要为这座城市的发展，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真诚。摄像机的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采访结束后，记者握着他的手，感慨道：“肖总，您的故事太让人感动了。您真是我们龙源省青年的榜样！”
肖路笑了笑，送记者走出了办公室。
站在窗边，看着记者的车缓缓驶离，他的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空虚。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头顶的光环，又多了一道。而这道光环，会像一个放大镜，将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公众的视野里。
果然，没过多久，身边的阿谀奉承，就多了起来。
以前，那些对他敬而远之的政府领导，开始主动给他打电话，邀请他参加各种座谈会、研讨会，话里话外，都是对他的赞赏和肯定；那些和他平起平坐的企业家，见了他，态度也变得格外殷勤，一口一个“肖总”，喊得格外亲热，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甚至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也纷纷从密县赶来，提着大包小包的土特产，找上门来，不是借钱，就是求他安排工作。
这天晚上，市工商联在凉城最豪华的酒店“锦绣山庄”，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宴会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悠扬的音乐在大厅里回荡。
王主席端着一杯红酒，满面红光地走到他的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肖路啊，今天这个宴，是咱们工商联特意为你办的！你可是咱们凉城的骄傲啊！来，我敬你一杯！”
肖路连忙举杯，和王主席碰了一下，笑着说：“王主席您太客气了，这都是大家支持的结果。”
“你可别谦虚！”王主席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赞赏，“你年轻有为，有魄力，有担当，以后凉城的民营企业，还要靠你带头呢！”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名牌西装、肚子挺得像个西瓜的男人，就挤了过来。他是凉城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姓刘，以前和肖路有过竞争。当年，肖路的第一个房地产项目开工时，刘老板还故意抬高建材价格，想刁难肖路。
此刻，刘老板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手里端着酒杯，点头哈腰地说：“肖总，恭喜恭喜啊！早就听说您是年轻俊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您看，咱们都是做建材的，以后可得多多合作啊！”
肖路看着他那张虚伪的脸，心里一阵反胃。他记得，去年他想竞标一个政府项目，刘老板还暗中使坏，散布谣言说草堂集团的建材质量有问题。可现在，他成了“全省十佳创业青年”，刘老板就换了一副嘴脸。
肖路强忍着不适，和他碰了一下杯，淡淡道：“刘总客气了。”
刘老板却不依不饶，拉着他的手，滔滔不绝地说着：“肖总，我听说您最近在搞一个文旅小镇的项目，正好，我们公司新到了一批优质的大理石，质量绝对有保证！价格好说，好说！您给个机会，我一定给您最低的折扣！”
肖路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拒绝，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他们有企业老板，有政府官员，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祝贺的话，手里的酒杯，一个接一个地递到他的面前。
“肖总，我是做装修的，以后您的项目，可别忘了我啊！”
“肖总，我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学的是金融，您看能不能在草堂小贷给他安排个职位？”
“肖总，我老家的村子想修一条柏油路，您看能不能慷慨解囊，捐点钱？”
肖路被围在中间，进退两难。他看着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看着一双双充满欲望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人，看中的不是他肖路这个人，不是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和努力，而是他头顶的光环，是他手里的资源和权力。他们祝贺的，不是他获得的荣誉，而是这个荣誉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
他想起了老周说过的话。老周是他在凉城开中介公司时招的第一个员工，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老周曾不止一次地提醒他：“肖总，人一旦有了名气，身边的人就多了。但你要记住，真心对你的人，没几个。那些围着你转的人，看中的不过是你身上的价值。”
以前，他还不信。现在，他信了。
他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酒辛辣，入喉烧得慌，可他却觉得，这酒，比白开水还要无味。
宴会上的音乐，欢快而嘈杂。人们的笑声，刺耳而虚伪。肖路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被人围在中间，表演着一场名为“成功”的戏。
他找了个借口，说去洗手间，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站在酒店的露台上，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凉城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水马龙。远处的凉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夜色里静静流淌。
他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备注为“小雪”的号码。号码的上方，是一条他编辑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发送出去的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小雪，我想见你。”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很久，也没有将信息发送出去。
自从很久以前那个深夜的电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温柔而熟悉，像一缕清风，吹散了他心里的疲惫。他想过无数次，要去西京找她，要告诉她，这些年他心里的牵挂。
可他又怕。
他怕自己满身的铜臭味，会让她觉得陌生；怕自己头顶的这些光环，会让她觉得，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金州油田穿着工装的少年了。
他想起了自己创业的初心。
当初，他拼了命地想成功，是为了让爸妈过上好日子，是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更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李小雪的面前，告诉她，他喜欢她。
可现在，他拥有了金钱，拥有了地位，拥有了无数的光环，却越来越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为了这些阿谀奉承的话？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誉？还是为了那个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梦？
晚风，越来越凉。肖路裹紧了身上的西装，目光望向远方。远方的天际，是西京的方向。
他想起了老周的另一句话：“肖总，人这一辈子，钱和地位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活得踏实，活得心安。”
踏实，心安。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照亮了他心里的迷茫。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了宴会厅。
宴会上的喧嚣，依旧。可他的心里，却平静了许多。
他端起酒杯，对着围在身边的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坚定。
他知道，这些光环，只是过眼云烟。
他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等忙完了手头的事，他就去西京。
去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二十多年的人。
去告诉她，他的初心，从未改变。
去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年少时的心动，到如今的坚守，从未改变。
凉城的夜，很静。月光温柔，洒在肖路的身上。他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又曰：青玉案·十佳荣光
春风拂槛凉城路，
十佳誉、人争慕。
杯酒言欢皆媚语。
光环加身，初心何处？
夜半凭栏顾。
当年油田工装驻，
今岁华堂锦衣赴。
梦里红鞋犹起舞。
西京遥望，相思如缕，
此去应无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