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店新开布凉城,
一园私宴隐声名。
推杯换盏身难退,
何日偷闲听鸟鸣。
2017年的冬月,凉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寒风卷着细雪,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可草堂集团总部的地下停车场里,却永远暖烘烘的。肖路的黑色奔驰刚停稳,司机就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递上一件熨帖平整的羊绒大衣。
“肖总,晚上的局定在锦绣山庄的牡丹厅,王主席和张局都在,还有金州来的几位客商。”秘书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日程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下午三点,您还要去和李区长打牌,李区长喜欢打跑得快,牌品……您知道的。对了,还有件事要跟您汇报,四家草堂酒店的试营业方案已经敲定,一线城市的管理团队明天就到岗,私人会所的装修也收尾了,就等您去验收。”
肖路“嗯”了一声,接过大衣披在肩上,指尖冰凉。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这半年,自从当上金州凉城商会会长,又参股了凉城银行,他的时间就彻底不属于自己了。更别提前些日子,集团高层会议上拍板的新项目——布局快捷酒店。
那时候,老周拿着一份市场调研报吿,唾沫横飞地在会议室里分析:“肖总,您看,凉城这几年发展太快了,商旅人士越来越多,可市面上的快捷酒店要么档次太低,要么价格虚高,咱们正好填补这个空白!”肖路当时正被商会的筹备事宜搅得心烦,却也一眼看中了这其中的商机。凉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交通枢纽,不管是高铁站、汽车站还是工业园区,都是人流量扎堆的地方。
“干!”肖路一拍桌子,定下了调子,“自创品牌,就叫‘草堂酒店’,四家店同时动工,一口气开起来!”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运营。肖路深知,做酒店不是盖房子,光有硬件不行,软件才是核心。他当即拍板,花高价从一线城市挖来了一支专业的连锁酒店管理团队,从人员培训到服务标准,从客房设计到成本管控,全都交给他们操刀。那段时间,他难得挤出空,跟着管理团队跑遍了四个选址,盯着装修,敲定细节,连客房里的枕头软硬、洗漱用品的品牌都亲自过问。
可这还不够。应酬场上的事,明面上的酒店终究不方便。有些领导喜欢清静,有些客商谈的是见不得光的合作,锦绣山庄那样的地方,人多眼杂,总不是长久之计。肖路咬咬牙,又拍板在草堂集团总部的后院,圈出一块地,建了一座仅供内部接待的私密私人会所。
会所不大,却极尽精致。中式的庭院设计,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包厢的名字都取自凉城的老地名。里面的服务员都是精挑细选的,签了保密协议,嘴严得很。食材更是专人采购,海鲜是当天空运来的,蔬菜是集团旗下农庄种的,连酒都是窖藏的年份茅台。肖路的想法很简单,把会所打造成一个“安全屋”,不管是陪领导打牌,还是和客商谈合作,都能安安心心,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会所装修收尾那天,肖路去看了一眼。踩着青石板路,听着流水潺潺,他心里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可这份安宁,转瞬即逝。商会的筹备会、银行的董事会、酒店的推进会,一个接一个的事情,又把他拽回了那个喧嚣的漩涡里。
每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今天要签的合同、要开的会、要见的人、要赴的局,还有草堂酒店试营业的筹备、私人会所的验收细节。早餐往往是在车里解决的,一杯热牛奶,一个三明治,囫囵吞枣,味同嚼蜡。
八点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文件。财务报表、项目计划书、合作协议,一份份摊在办公桌上,像一座座小山。老周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见他进来,立刻迎上来:“肖总,这是文旅小镇二期的环评报告,凉城银行的季度分红方案,还有四家草堂酒店的人员花名册,您得赶紧签字,下午管理团队就要看。另外,私人会所的酒水清单也拟好了,您过目。”
肖路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疲惫的脸上,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倦意。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签着字,手腕酸得厉害。签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签文件、开会议、接电话中匆匆溜走。午饭往往是和酒店管理团队一起吃的,在集团的员工食堂里,简单的四菜一汤,却比外面的山珍海味吃得踏实。可饭吃到一半,秘书就会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肖总,李区长的秘书来电话了,提醒您下午三点的牌局,千万别迟到。”
肖路的眉头,瞬间又拧了起来。
下午的时间,更是身不由己。
两点半,他准时出现在李区长指定的茶馆包厢里。李区长已经到了,身边还跟着两个区里的干部。看到肖路进来,李区长脸上露出了虚伪的笑容:“肖总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肖路笑着走过去,递上一个精致的茶叶礼盒:“李区长,刚从朋友那弄来的明前龙井,您尝尝鲜。对了,我在集团后院建了个小会所,环境清静,改天请您过去喝茶打牌。”
李区长眼睛一亮,接过礼盒,拍了拍肖路的肩膀:“哦?还有这好去处?肖总就是懂我!来,打牌打牌!”
牌局开始了。肖路坐在李区长对面,手里捏着牌,心思却根本不在牌上。他的目光落在李区长那张笑盈盈的脸上,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草堂酒店试营业需要区里批消防许可证,私人会所的营业执照还没下来,文旅小镇三期的项目还压在李区长的办公桌上。这牌,得打得有技巧。
“肖总,出牌啊!”李区长催促道。
肖路回过神来,看了看手里的牌,故意打出一张“K”。李区长立刻兴奋地喊起来:“压上!我出A!”
这一把,肖路输了。
李区长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肖总,你这牌打得不行啊!”
肖路陪着笑:“李区长牌技高超,我甘拜下风。”
又打了几把,肖路故意输多赢少。李区长的脸上,笑容越来越灿烂。趁着洗牌的空档,肖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李区长,我们草堂集团的四家快捷酒店下周试营业,消防许可证的事,还得麻烦您多费心。还有,后院的私人会所,想请您给把把关。”
李区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肖总放心,你的事,我肯定放在心上。不过嘛,最近区里的审批流程比较严格,还得再走一走程序。改天去你的会所看看,说不定啊,看了之后,程序就能走得快一点。”
肖路心里清楚,这是在暗示他。他笑着说:“那是应该的。李区长辛苦了,会所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牌局一直打到下午五点半才结束。肖路输了八千多块钱,却笑得一脸灿烂。走出茶馆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余晖洒在街道上,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暖意。可肖路的心里,却一片冰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秘书发来的消息——晚上的局,王主席和张局都会到场,务必准时。另外,酒店管理团队请示,试营业的优惠活动方案需要您拍板。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吩咐司机:“先回公司一趟,我看一眼方案,再去锦绣山庄。”
车子缓缓驶离,肖路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牌桌上的算计,酒桌上的应酬,还有酒店的优惠活动、会所的酒水清单。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被无形的线牵着,身不由己。
回到公司,他匆匆看了一眼酒店的优惠方案,大笔一挥签了字。刚放下笔,秘书就又催:“肖总,时间差不多了,王主席他们该到了。”肖路叹了口气,抓起大衣,再次钻进了车里。
晚上六点半,锦绣山庄的牡丹厅里,已经是人声鼎沸。王主席、张局,还有金州来的几位客商,已经坐在了餐桌旁。看到肖路进来,所有人都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肖总来了!稀客稀客!”
“肖总最近可是大忙人啊!又是商会会长,又是银行股东,听说还开了四家酒店?”
“快坐快坐!就等你开席了!”
肖路笑着和众人握手,寒暄着。他被簇拥着坐在主位上,身边是王主席和张局。有人提起他的草堂酒店,他便笑着应付几句,心里却在盘算着,等下要不要邀请几位客商去他的私人会所坐坐。
服务员开始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餐桌。茅台、五粮液,开了一瓶又一瓶。
“肖总,我敬您一杯!”金州来的客商端着酒杯,站起身,“这次我们来凉城,就是想和肖总合作。听说您开了四家酒店,以后我们公司的客户来凉城,就住您的草堂酒店了!”
肖路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烧得喉咙生疼,他却面不改色:“那太好了!一定给您最优惠的价格,最优质的服务。对了,我在集团后院建了个小会所,环境清静,改天请您过去坐坐,咱们好好聊聊合作的事。”
客商眼睛一亮:“哦?那敢情好!早就听说肖总这里有好去处了!”
紧接着,王主席端起了酒杯:“肖总,咱们工商联的年会,就定在你的草堂酒店吧?场地宽敞,服务也好,再合适不过了。”
肖路又喝了一杯:“荣幸之至!一定把年会办得风风光光!”
张局也端起了酒杯:“肖总,凉城银行的信贷政策,还得你多提提意见。还有你的私人会所,什么时候开业?可得请我们去热闹热闹啊!”
一杯接一杯的白酒下肚,肖路的头越来越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着不适,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在苦笑,这私人会所还没正式开业,就已经被预定出去了无数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主席拍了拍肖路的肩膀,暧昧地笑了笑:“肖总,饭后的节目,安排好了吗?要是锦绣山庄不够清静,不如去你的私人会所?”
肖路心里一阵腻烦,却还是笑着点头:“早就安排好了。会所已经备好茶和酒,就等各位领导赏光。”
王主席满意地点点头:“肖总办事,就是靠谱!”
饭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锦绣山庄,驱车前往草堂集团的私人会所。车子驶进集团后院,穿过一道隐蔽的小门,眼前豁然开朗。假山流水,红灯笼高悬,曲径通幽处,几间古色古香的包厢错落有致。
客人们都看呆了,连连赞叹:“肖总,您这会所,真是别有洞天!”
肖路笑着引着众人进了最大的包厢,服务员端上刚泡好的龙井,摆上精致的点心。王主席和张局坐在沙发上,摸出麻将牌:“来,肖总,咱们打几圈麻将,好好放松放松。”
肖路坐了过去,手里捏着麻将牌,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客商们在一旁聊天,聊着合作的项目,聊着凉城的商机,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他看着眼前的麻将牌,看着身边笑得满脸堆肉的领导,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他想起了四家草堂酒店的施工现场,想起了管理团队汇报工作时的热情,想起了私人会所里潺潺的流水声。那些时候,他是真的在做事,真的能感受到一丝成就感。可更多的时候,他却被困在这些应酬里,身不由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麻将局散了。王主席和张局满意地揣着赢来的钱,醉醺醺地离开了。客商们也和他约好了下次谈合作的时间,各自散去。
肖路独自一人留在包厢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站起身,走到庭院里,推开一扇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庭院里的腊梅开了,暗香浮动。远处,集团总部的写字楼还亮着灯,几家草堂酒店的方向,也隐隐有灯光闪烁。可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他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未读消息。有母亲的,有老周的,还有那个备注为“小雪”的号码,静静地躺在那里,从未亮起过。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孤独感。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密县老家的日子。那时候,没有这么多的应酬,没有这么多的算计。每天放学回家,母亲会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父亲会坐在炕头,抽着烟,看着他笑。那时候的日子,真踏实啊。
“肖总,您没事吧?”秘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天凉了,您披上吧。司机在外面等您了。”
肖路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没事,透透气。”
他接过大衣,披在肩上,跟着秘书走出了会所。上车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夜色里的庭院,心里五味杂陈。
这会所,是他为了应酬建的。可建好之后,他却觉得,自己被这会所,被这些应酬,捆得更紧了。
车子缓缓驶离集团后院,肖路靠在车后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忍不住,推开窗户,吐了起来。
冰冷的寒风灌进车里,吹得他浑身发抖。司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担忧地说:“肖总,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四家酒店马上试营业了,您可得保重身体啊。”
肖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用。回家。”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着,肖路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母亲守在门口,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她扶着他,给他倒水,给他煮醒酒汤,嘴里不停地念叨:“小路啊,你看看你,又喝成这样。钱够花就行了,别这么拼了。”
肖路躺在床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他想起了父亲去世前,对他说的那句话:“小路,钱够花就行,别太累了。”
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他终于懂了。
可是,太晚了。
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名为“成功”的漩涡里,身不由己,无法自拔。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肖路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头疼欲裂,胃里依旧不舒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明显了。
秘书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依旧急促:“肖总,早上八点的董事会,九点的酒店试营业筹备会,中午和消防局的人吃饭,下午陪省里的领导视察四家酒店,晚上……晚上王主席约了您在会所吃饭。”
肖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打断了秘书的话:“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穿着昂贵西装,打着名牌领带,头顶无数光环的男人,真的是他吗?
他想起了当年在金州摆地摊的自己,想起了在凉城开中介所的自己,想起了那个为了一个客户跑断腿,却笑得一脸灿烂的自己。
那时候的自己,虽然穷,虽然苦,却有一颗滚烫的心。
而现在,他的时间,不属于自己了。他的身体,也不属于自己了。
他成了一个赚钱的机器,成了一个应酬的工具。
窗外,寒风依旧在刮着。肖路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家门。
车子缓缓驶离,朝着公司的方向开去。
他知道,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一天,依旧会是忙碌的一天。依旧会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赴不完的局。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他只知道,最难推脱的,就是应酬。
最难找回的,就是自己。
又曰:蝶恋花·身不由己
晨起昏昏人已倦,案牍如山,未许须臾缓。
牌桌应酬连昼夜,光环底下身心倦。
窗外寒风催雪霰,故里炊烟,梦里依稀见。
欲脱樊笼无计可,此身恰似风中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