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腕除疴志气昂,
艺坛改革谱新章。
莫言前路多风雨,
一片初心映暖阳。
秋老虎赖在西京的上空不肯走,九月的日头依旧毒辣,把艺术中心办公楼的玻璃幕墙烤得发烫,晃得人睁不开眼。李小雪刚把文旅局的批复文件锁进抽屉,走廊里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王副主任带着三个老员工,满脸怒气地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李主任,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王副主任的嗓门扯得老大,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狠狠拍在门框上,“这是咱们艺术中心的编制名册,你自己看看,这半年来,多少编制内的老员工被调到后勤?多少派遣人员占了咱们的核心岗位?你到底是为了艺术中心,还是为了给自己捞好处?”
跟在他身后的,是原少儿艺术团合唱队的老队长老张,还有幼儿园的资深教师刘姐,以及行政科的老科员老周。三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愤懑和不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小雪放下手中的钢笔,缓缓站起身。四十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却透着一股久经磨砺的沉静。她看着眼前的四个人,心里像明镜似的——这不是偶然的发难,是积蓄了半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
“王主任,有话好好说。”李小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办公室里坐,我们慢慢谈。”
“不谈!没什么好谈的!”老张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李小雪的鼻子,“你凭什么把我这个合唱队老队长调到仓库管服装?我在艺术中心干了三十年,从青丝唱到白发,你一句话,就让我去跟那些破布料打交道?你动了我的奶酪,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刘姐也跟着抹起了眼泪,声音哽咽:“李主任,我在幼儿园带了二十五年孩子,手把手教出的娃都能绕西京三圈了。你说我教学方法陈旧,把教研组长的位置给了个派遣的小姑娘,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我吗?说我老了,说我没用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老周闷声闷气地补了一句:“行政科的采购权,你也交给了派遣的年轻人。我们这些老人,现在连买个打印纸都要签字报备,你这是不信任我们,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溅了一地,把办公室里原本安静的空气搅得乌烟瘴气。李小雪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办公桌的边缘。那上面,还留着她刚上任时,老主任拍着她的肩膀说的话:“小雪,艺术中心这潭水,深着呢。改革不难,难的是动了别人的奶酪,还能把路走下去。”
那时候,她还不信邪。现在,她算是彻底体会到了。
她推行人力资源派遣,打破编制壁垒,让有能力的年轻人顶上来,让混日子的老员工退下去,说到底,就是动了那些靠着编制混资历、占位置的人的奶酪。这些人,在艺术中心待了大半辈子,早就把岗位当成了自己的私有财产,把编制当成了终身饭票。他们怕的不是改革,是怕失去自己的特权,怕失去那份不劳而获的安逸。
等四个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李小雪才缓缓开口:“张队长,您在合唱队干了三十年,功劳苦劳,艺术中心的每个人都看在眼里。但是您看看,这两年咱们合唱队的演出,拿过几次奖?孩子们的排练,您是不是还在沿用二十年前的老方法?去年省里的少儿合唱比赛,咱们连决赛都没进,您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老张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小雪又看向刘姐:“刘老师,您带孩子有经验,这我承认。但是现在的幼教,讲究的是个性化教学,是特殊儿童的融合教育。方晴是特教专业的研究生,她能针对自闭症孩子制定专属方案,能让那些不爱说话的孩子开口唱歌。您扪心自问,这些,您能做到吗?”
刘姐的哭声戛然而止,肩膀垮了下去,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还有老周,”李小雪的目光转向老周,“行政科的采购,以前是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同样的打印纸,别人买一箱五十块,咱们买一箱要八十;同样的演出服,别人做一套一百,咱们做一套要两百。这些钱,都花到哪儿去了?我把采购权交给年轻人,是因为他们懂市场,懂比价,能给艺术中心省钱。您要是觉得委屈,咱们可以把这几年的采购账单拿出来,一条一条地对账。”
老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看李小雪的眼睛。
王副主任见势不妙,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语气却依旧强硬:“就算你说的都对,那也不能把老员工都往后勤调啊!编制内的人,就该有编制内的待遇,就该占编制内的岗位!你这么搞,就是偏袒派遣人员,就是破坏规矩!”
“规矩?”李小雪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扔到王副主任面前,“这是上个月少儿艺术团的演出报表,您看看,票房收入比去年翻了三倍。这是幼儿园的招生报表,今年的报名人数,是去年的两倍。这些成绩,是谁干出来的?是那些派遣的年轻人,是那些愿意踏踏实实干活的人!”
她指着文件上的数字,声音陡然提高:“您所谓的规矩,就是论资排辈,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就是让那些有才华的人进不来,让那些混日子的人霸着位!这样的规矩,不破,艺术中心就只能等死!”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王副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文件,撕了个粉碎,“李小雪,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老张三人,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办公室的门被撞得哐当响,震得墙上的奖状框都晃了晃。
李小雪看着满地的纸屑,疲惫地坐回椅子上。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从抽屉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女儿嗨妞发来的微信:“妈,放学记得来接我,我想吃校门口的糖葫芦。”
嘴角刚泛起一丝笑意,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是老家堂叔的电话。那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还裹着一丝仓促的悲戚:“小雪啊,你奶奶……今儿个清早走了,闭眼的时候很安详,九十多了,算是喜丧……”
李小雪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窗外的蝉鸣还在聒噪,阳光依旧刺眼,可她的后背却腾地窜起一股寒意,直钻骨髓。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叔,您……您说啥?”
堂叔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叹口气:“老太太一个人住惯了,昨儿还在院子里晒玉米,今早起炕,就没醒过来……村里已经开始张罗了,你带着你妈和孩子,赶紧回来吧。”
挂了电话,李小雪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奶奶的脸,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满头的银丝,眼角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牵起两道深深的纹路,手里总攥着一颗糖,等她放学回家。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她跟着奶奶在密县马楞村长大。那时候,奶奶总牵着她的手,去田埂上挖野菜,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听戏。奶奶会唱秦腔,调子咿咿呀呀的,她听不懂,却喜欢趴在奶奶的膝盖上,听着听着就睡着。
后来,她去金州上学,工作,成家,又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每年回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家奶奶都会给她擀长面吃,每次走的时候,奶奶都会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着她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还攥着一袋她爱吃的柿饼。
她总想着,等改革稳定了,等嗨妞再大一点,就把奶奶接到西京住。可她忘了,奶奶已经九十多岁了,等不起了。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王灵秀的电话。那端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李小雪的心:“小雪,你奶奶走了……”
王灵秀身体本就不好,这一下,更是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李小雪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轻声安慰:“妈,您别哭,我们现在就回老家,现在就走。”
她匆匆跟办公室的科员交代了几句,又给嗨妞的班主任发了请假信息,然后抓起包,快步冲出了办公楼。阳光晃得她眼睛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噼里啪啦地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
回到家的时候,嗨妞已经放学了,看到李小雪通红的眼睛,懂事地没有提糖葫芦的事。王灵秀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奶奶的照片,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收拾几件衣服,我们回老家,回马楞。”李小雪的声音沙哑,“奶奶走了,我们去送她最后一程。”
嗨妞愣了愣,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奶奶……是那个会给我做虎头鞋的老奶奶吗?”
李小雪点点头,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眼泪又涌了上来:“是,我们去送送她。”
连夜赶路,车子在夜色里颠簸了五个多小时,才到了马楞村。村口的老槐树下,挂着两盏白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悠悠的,带着说不出的凄凉。村里的乡亲们都来了,帮忙搭灵棚,烧纸钱,见了李小雪,都纷纷叹气,说着“老太太是个好人”“喜丧,别太难过”。
灵堂里,奶奶躺在一口红漆棺材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李小雪走过去,轻轻掀开那张纸,看到奶奶安详的脸,像是睡着了一样。她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指尖划过奶奶干枯的脸颊,眼泪无声地滑落。
“奶奶,我来看您了……”她喃喃地说,“我来晚了……”
王灵秀扑在棺材上,哭得撕心裂肺:“妈,您怎么不等我再回来看看您啊……”
嗨妞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哭出声。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惹妈妈和姥姥难过。
接下来的几天,李小雪忙前忙后,操持着奶奶的葬礼。村里的规矩多,她一一照着做,给奶奶烧纸,磕头,守灵。王灵秀身体不好,李小雪不让她熬夜,都是自己和堂叔们守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灵堂里只剩下摇曳的烛火,她看着奶奶的遗像,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出殡那天,天刚蒙蒙亮。乡亲们抬着棺材,朝着村后的山岗走去。李小雪扶着王灵秀,牵着嗨妞,跟在队伍后面。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刺骨。
奶奶的坟,就挨着爸爸的坟。爸爸走得早,这么多年,都是奶奶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现在,他们终于团聚了。
棺材落土,乡亲们开始填土。一抔抔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王灵秀哭得站不住,李小雪扶着她,眼泪也流得汹涌。嗨妞紧紧攥着她的手,小脸上满是泪痕。
葬礼结束后,乡亲们都陆续下山了。李小雪让堂婶带着王灵秀和嗨妞先回村,自己却留了下来。
她蹲在爸爸和奶奶的坟前,坟头的新土还很松软,上面插着几支香,青烟袅袅地升向天空。山风吹过,带来了庄稼的清香,还有一丝淡淡的凄凉。
“爸,奶奶来了,你们俩,再也不用孤单了。”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我妈身体不好,嗨妞长大了,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漂亮,懂事,就是有点小叛逆。”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您走的时候,我才几岁,不懂事,总怨您丢下我们。现在我自己当了妈,才知道,为人父母,有多难。”
“奶奶,对不起,我没能把您接到西京住。”她对着奶奶的坟头,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您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片土。您总说,等我出息了,您就放心了。可我现在,让您操心了吧?艺术中心的改革,得罪了好多人,他们告我的状,说我的坏话,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对着最亲的人,倾诉着心里的委屈和疲惫。说改革的艰难,说王副主任的刁难,说孩子们的笑脸,说嗨妞的小叛逆,说母亲的担忧。
“我有时候,真的想过放弃。”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我不能。爸,奶奶,你们知道吗?那些派遣的年轻人,真的很有才华,那些孩子,真的很可爱。我不能让他们,像我小时候一样,没有机会。”
“我动了别人的奶酪,我知道。可是,我不后悔。”她看着两座坟头,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我会把这条路走下去,不管有多难。我要让艺术中心的孩子们,都能站上舞台,都能发光发热。”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奶奶在回应她。她坐在坟前,说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着两座坟头,深深鞠了三个躬。
“爸,奶奶,你们放心吧。我会好好的,会照顾好妈和嗨妞,会把艺术中心管好。”
她转身,朝着山下走去。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孤军奋战的战士。她的身后,有爸爸和奶奶的守护,有母亲和女儿的期盼,还有那些和她一起,为了梦想而努力的年轻人。
回到村里,王灵秀和嗨妞正站在门口等她。嗨妞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妈,您渴了吧?”
王灵秀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再哭:“小雪,咱们……过两天再回西京吧,我想陪陪你奶奶。”
李小雪点点头,握住母亲的手,又牵起女儿的手。三个女人,站在马楞村的阳光下,看着远处的青山,心里,都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这场改革的风暴,还没有结束。但是,她不怕。
因为,她的身后,有最亲的人,有最暖的牵挂,还有,从未熄灭的,初心。
又曰:破阵子·秋坟寄意
故里秋槐摇落,荒丘新土堆霜。
九十慈萱眠冷月,三尺孤坟伴 Dad 旁,西风咽夕阳。
犹记儿时槐下,阿婆笑递饴糖。
廿载风霜催鬓老,一肩改革历炎凉,初心未肯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