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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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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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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舞鞋(下卷)》连载

第六十四章 我被推选为凉城市人大代表

肖然泣血悼严亲,

路祭长街恸四邻。

孝感动天承父志,

名传凉邑耀门庭。

2014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凉城的第一场雪,飘在立冬后的第三天。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素白里。草堂集团总部的玻璃幕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映着窗外的雪景,倒添了几分清冷的诗意。

肖路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刚送来的红头文件上——《关于凉城市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候选人的公示》,他的名字,赫然在列,紧随其后的,是“草堂集团董事长”的头衔。

这是继东城区政协委员、龙源省十佳创业青年之后,他头顶的又一顶光环。

只是这一次,肖路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

这两年,草堂集团的生意,算得上是稳中有进,却也没什么大的气色。房地产市场趋于饱和,文旅小镇的项目不温不火,小额贷款公司的业务更是缩了又缩。老周不止一次地在董事会上叹气:“肖总,这行情,能稳住就不错了。”

肖路何尝不知道。他每天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开会开到深夜,应酬喝到胃出血,可集团的营收,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数字。他心里清楚,自己能拿到市人大代表的候选人资格,靠的不是集团这两年的业绩,而是那些实打实的“名声”——捐建的十几所希望小学,资助的数百名贫困大学生,解决的几千人的就业岗位,还有那些散落在凉城各个角落的慈善捐款。

这些年,他像一个陀螺,被“荣誉”这根鞭子抽着,不停地旋转。他以为,只要头上的光环足够多,就能护住草堂集团这艘大船,稳稳地驶过风浪。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环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

秘书轻轻敲了敲门,手里捧着一叠邀请函:“肖总,市工商联、区政府还有几家商会,都送来了祝贺函,说是想为您办一场庆祝宴。”

肖路掐灭了烟,声音沙哑:“推了吧,就说我最近身体不适。”

秘书应了声“好”,又犹豫着开口:“还有……老家来电话了,说老爷子的身体,又不太好了。”

肖路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父亲,在密县老家卧病多年。年轻时,父亲是煤矿工人,下了半辈子的矿井,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前几年,肖路把他接到凉城,住进了宽敞的别墅,请了最好的医生,可老爷子的身体,还是一天比一天差。

“知道了。”肖路的声音,低沉得像淬了冰,“让司机备车,我回趟老家。”

车子驶出凉城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肖路靠在车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父亲的样子。

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小时候,他犯错了,父亲从不打他,只是默默地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慌。他参军入伍的那天,父亲去送他,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一句话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红。他从油田辞职,父亲气得摔了饭碗,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犟种!放着铁饭碗不要,非要去闯什么鬼门关!”可骂归骂,转身还是偷偷塞给他一沓钱,那钱,皱巴巴的,沾着父亲的体温。

车子驶入密县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地,就看到老家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肖路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院子里,母亲佝偻着身子,正往灶膛里添柴。看到他回来,母亲的眼睛一亮,随即又红了:“小路,你可算回来了。你爸他……今天下午,又晕过去了一回。”

肖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快步走进屋里,父亲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床边的桌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瓶。肖路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刺骨。

“爸。”他轻声喊了一句,喉咙发紧。

父亲缓缓睁开眼,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

肖路俯下身,把耳朵贴在父亲的嘴边。

“别……别太累了……”父亲的声音,细若游丝,“钱……够花就行……”

肖路的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忙着赚钱,忙着争名,忙着给自己头上添光环,却忘了,最该陪伴的人,一直在老家等着他。

他在老家待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父亲的床边,喂饭,擦身,端屎端尿,像小时候父亲照顾他一样。父亲的精神,好了一些,偶尔还能和他说几句话,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小时候的糗事。

第四天早上,肖路接到了秘书的电话,说市人大代表的选举大会,定在了下周一,让他务必赶回去参加。

肖路看着父亲熟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母亲看出了他的为难,叹了口气:“小路,你去吧。你爸这边,有我呢。你现在是干大事的人,不能耽误了正事。”

肖路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临走前,他又握住父亲的手,轻声说:“爸,等我忙完了,就回来陪你。”

父亲睁开眼,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老家院子的时候,肖路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挥着手,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白霜。他别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凉城市第七届人民代表大会的选举大会,开得格外顺利。

肖路以高票当选为市人大代表。当主持人念出他的名字时,全场掌声雷动。肖路站起身,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闪光灯亮成一片,映着他脸上的笑容,却没人知道,那笑容的背后,藏着多少心酸。

选举结束后,王主席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肖路啊,恭喜你!这下,你可是咱们凉城的名人了!”

肖路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惦记着的,是老家的父亲。

他想立刻回去,可庆功宴的请柬,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推不掉,只能硬着头皮,一场接一场地参加。宴会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人们围着他,说着阿谀奉承的话,敬着一杯又一杯的酒。他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

当选市人大代表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凉城的大街小巷。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说他是“年轻有为”,也有人说他是“运气好”。可这些声音,肖路都听不进去了。

他只想快点忙完,快点回到父亲的身边。

可命运,总是爱开玩笑。

就在肖路当选市人大代表的第三天,一个噩耗,从密县传来——父亲,走了。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小路……你爸他……他走了……”

肖路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疯了一样,冲出办公室,抓起大衣,直奔停车场。车子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出凉城,朝着密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雪下得很大,视线模糊。肖路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泪混着雪水,流了一脸。他不停地念叨着:“爸,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啊……”

可当他赶到老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被装进了棺材。

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院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戚。肖路扑到棺材前,“咚”地一声跪了下去,放声大哭。

“爸!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我啊!”

“爸!你醒醒啊!我是小路啊!”

“爸!我错了!我不该忙着赚钱,不该忙着争名!我应该多陪陪你的!”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着,听得人心头发酸。

按照密县的规矩,老人去世,要停灵九天。肖路是个孝子,又如今是凉城市的人大代表,这场丧事,自然是办得风风光光。

他让人从凉城最好的丧葬店,订了最贵的棺材,买了最齐全的祭品。他还特意请了密县最有名的唢呐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消息传开后,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有老家的亲戚,有凉城的生意伙伴,有区里的领导,有市工商联的代表,甚至还有一些素不相识的人,也赶来凑个热闹。

送葬的车队,从老家的院子一直排到村口,足足绵延了几公里。黑色的轿车、越野车、商务车,一眼望不到头。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啧啧称奇。

“这是谁家办丧事啊?这么大的排场!”

“你不知道?是草堂集团的肖总!他爸去世了!他现在可是市人大代表!”

“乖乖!怪不得!你看这车队,怕是有上百辆吧!”

为了维持秩序,交警都临时出动了,在路口指挥交通,疏导人群。草堂集团的保安,更是全员上阵,忙得脚不沾地。

密县有个习俗,老人去世后,前来吊唁的亲友,都要喝一碗羊汤,寓意着“吉祥安康”。肖路特意交代,羊汤要管够,羊肉要管饱。

于是,每天天不亮,就有屠夫赶着羊,来到老家的院子里。一刀下去,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朵凄艳的花。

每天三头羊,整整九天。

院子里支起了十几口大锅,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香气,飘出老远。前来喝羊汤的人,排起了长队,从院子里一直排到村口。

有人喝完羊汤,抹了抹嘴,感慨道:“肖总真是个大孝子啊!这羊汤,真香!”

也有人私下里嘀咕:“这哪里是办丧事啊,分明是摆排场!”

这些话,肖路都听得到。可他不在乎了。他只想,让父亲风风光光地走。

这九天里,肖路瘦了一圈。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孝服,跪在灵前,接待着一波又一波的吊唁者。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老周心疼他,劝他:“肖总,你去歇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呢。”

肖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父亲的黑白照片上,轻声说:“我陪陪我爸。”

第九天,是出殡的日子。

天还没亮,唢呐班子就吹了起来,呜呜咽咽的声音,听得人心头发堵。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足足有上千人。肖路穿着孝服,走在最前面,手里捧着父亲的遗像,一步一步,朝着墓地走去。

雪花还在飘着,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刺骨。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走在雪地里,给他买糖葫芦吃。那时候的雪,也是这么大,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走到墓地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泛着耀眼的光。

棺材被缓缓放进墓穴里。肖路跪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棺材上。

“爸,一路走好。”

“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妈。”

“爸,我会记住你的话,钱,够花就行。”

他的声音,哽咽着,在山谷里回荡。

葬礼结束后,肖路把母亲接到了凉城。他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每天陪着母亲,散步,聊天,给她讲凉城的新鲜事。

母亲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这天,肖路陪着母亲在小区里散步。雪已经停了,阳光很好。母亲看着他,忽然说:“小路,你爸走的时候,很安详。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个儿子。”

肖路的眼眶,又红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他仿佛看到,父亲正站在云端,对着他微笑。

这场丧事,在凉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有人说,肖路是凉城最孝顺的儿子;也有人说,肖路是借着丧事,炫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肖路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一片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光环,好好地生活,好好地陪伴母亲,好好地经营草堂集团。

他还知道,等春暖花开的时候,他要去一趟西京。

去见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二十多年的人。

去告诉她,他的人生,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的扉页上,写着两个字——珍惜。

又曰:苏幕遮·悼父

雪纷飞,风骤起。素幔低垂,哀乐声声里。

车队绵延三里地,羊汤锅沸,烟火人间味。

忆当年,慈父意。默默无言,舐犊情无际。

名利浮华皆过矣,此后余生,唯有相思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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