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情思未休,
盘山夜路醉相酬。
诗成五百重相见,
不负春风不负眸。
胭脂县的清晨,是被山风裹着的薄雾唤醒的。车窗外的青山连绵起伏,晨雾像一匹轻柔的纱,缠绕在半山腰,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山林深处传来,划破了山间的寂静。
李小勇的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稳稳地行驶着,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打开车窗,任由山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残留的酒气。“姐,你昨儿晚上到底去哪儿了?”他侧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脸色有些苍白的李小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肖路那小子也是,喝了两斤白酒还敢开车,不要命了?盘山道那么险,夜里连个路灯都没有,但凡出点差错,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李小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山风的凉意。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晨景,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没什么,”她轻声道,“就是包和身份证丢了,肖路陪我去找了找。”
“找个东西至于折腾一整夜?”李小勇显然不信,撇了撇嘴,脚下不自觉地踩了踩油门,“我看那小子对你,还是老样子。当年在密县,他就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转,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一副没放下的模样。”
李小雪的心跳微微一顿,没有接话。昨夜的惊魂与悸动,像山涧的溪流,在心底缓缓流淌,历历在目。
中午抵达胭脂县的时候,太阳正烈得晃眼,悬在头顶,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车子刚驶入县城地界,就看到武县长——如今的武书记,带着几个县里的干部,站在县政府门口的大槐树下迎接。十几年没见,武书记的鬓角添了些白发,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却依旧是当年那个豪爽的性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车窗外的李小雪,大步流星地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大笑着道:“小雪!你可算回来了!当年你在少年宫跳舞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那支《红绸舞》,你一出场,台下掌声就没停过!”
李小雪也笑了,握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眼眶微微发热:“武书记,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热情。”
“什么书记不书记的,”武书记摆了摆手,语气熟稔得像家人,“在胭脂县,你喊我老武就行!走,先去胭脂山山庄吃饭,我特意让人备了咱们县酿胭脂御液酒,纯粮食的,今天不醉不归!”
同行的,还有李小强、肖路,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个少年宫老同事。一行人说说笑笑,驱车沿着盘山道往上走,直奔胭脂山山庄。山庄建在胭脂山的半山腰,背靠巍峨青山,面朝澄澈的胭脂河,院子里种满了胭脂花,红彤彤的一片,像极了当年少年宫舞台上翻飞的红绸。
包厢里早就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野山鸡、炖野兔、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清炖羊肉,都是地道的山里味儿。武书记率先举杯,玻璃杯撞出清脆的声响,高声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胭脂县走出去的骄傲李小雪回来了,还有肖总、李教授几位贵客,我先敬大家一杯!我干了,你们随意!”
话音未落,他就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惹得众人一阵叫好。李小雪本不胜酒力,架不住武书记和老同事们的热情,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白酒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滑,烧得她胃里发烫,脑袋也渐渐晕乎乎的。肖路坐在她身边,始终不动声色地替她挡着酒,别人敬她的酒,他总能笑着接过来:“小雪酒量浅,我替她喝。”几轮下来,他自己的杯子就没空过,手臂也因为喝酒太多,微微有些发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武书记红光满面地提议:“光喝酒没意思,走,我带你们逛逛胭脂县的景点!少年宫旧址、胭脂花海、还有那座百年古戏台,都去看看!”
一行人便又浩浩荡荡地出发。走在少年宫的老排练厅里,看着墙上斑驳的“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标语,摸着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地板,李小雪仿佛瞬间回到了二十岁那年。那时候,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青涩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踮着脚尖在地板上旋转、跳跃,汗水湿透了衣衫,心里却满是对舞蹈的热爱与憧憬。
肖路走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是黏在了她的影子上。“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悦耳,“那时候我总在学校偷看你跳舞,偷偷趴在窗户上,被学校的看门大爷逮住好几次,赶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扒着窗户多看你两眼。”
李小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当然记得。那时候你像个跟屁虫,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是因为,”肖路看着她,眼神里盛着细碎的光,“你跳舞的样子,太好看了。”
李小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过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胭脂花正开得热烈,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红雨。
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一行人回到胭脂山山庄,又接着喝。这一次,肖路喝得格外多。武书记敬他,他喝;李小强敬他,他喝;就连刚从金州驱车四百多公里赶来的李小勇,风尘仆仆地端起酒杯敬他,他也仰头干了,白酒下肚,喉结滚动,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像夜空里最亮的星。
晚上九点多,酒宴才散。武书记早已安排好了住处,就在县城里的胭脂宾馆,订了三间宽敞的套房,李小雪一间,肖路一间,李小勇一间。一行人醉醺醺地回到宾馆,互相搀扶着上楼,各自回房休息。
李小雪刚洗漱完,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准备歇会儿,一摸床头柜,却发现随身的包不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面膜都顾不上撕,猛地坐起身,翻遍了房间的角角落落——床头柜、衣柜、沙发缝,甚至连床底都找了,都没有包的影子。她努力回忆着,最后一次拿包,是在胭脂山山庄的餐厅里,她好像随手放在了椅子后面。
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些重要的票据,都在包里。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县城里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街道。李小雪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手机,给肖路发了条信息:“肖路,我的包和身份证可能丢在胭脂山山庄的餐厅了,你……方便陪我去找找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响了。是肖路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酒意,却依旧清晰,甚至透着几分急切:“你在宾馆一楼等我,我马上下来。”
李小雪有些后悔了。她听得出,肖路喝了很多酒,说话都带着一丝含糊。“要不……算了吧,”她咬着唇道,“山路太黑了,明天再去也行。”
“不行。”肖路的语气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身份证丢了麻烦太多,补办要跑好几个地方,你还要回西京,耽误不得。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李小雪匆匆撕下面膜,换了件厚外套,踩着鞋子下楼。肖路已经站在宾馆门口等她了。他靠在自己的黑色轿车车旁,身上还穿着中午那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看到李小雪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眼神亮晶晶的:“走,上车。”
“你喝了那么多酒,能开车吗?”李小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有些担心地拽住他的胳膊,“要不咱们叫个车?”
“叫什么车,”肖路拍了拍胸脯,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了腰板,“这山路,除了我,没人敢夜里开。放心,我酒量好得很,这点酒,不算什么。”
李小雪拗不过他,只好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宾馆,驶入了沉沉的夜色里。
从县城到胭脂山山庄,是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全程五十多公里。夜里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的光柱刺破浓稠的夜色,照亮前方窄窄的路面。山路狭窄得厉害,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布满了嶙峋的怪石,一边是万丈深渊,隐约能听到山下胭脂河的水流声,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肖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的酒意上来了,眼前的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被蒙上了一层纱。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窗外的冷空气,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李小雪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安全带,手心都冒出了汗,心提到了嗓子眼。“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小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危险了,包丢了就丢了,大不了我明天去补办。”
“没事。”肖路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很快就到了。”
他说着,忽然转头看向李小雪,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星光。“小雪,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喜欢了三十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猛地投进李小雪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从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在学校门口看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肖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醉意,也带着浓浓的深情,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那时候你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练功服,手里拿着一个红舞鞋的挂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亮。我那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后来,我去当兵,临走前,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你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红舞鞋挂件。我想去金州找你,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想把挂件送给你,可是我不敢。”肖路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泪光,在车灯的映照下,格外明亮,“我偷偷跑到金州,在你们学校门口蹲了一下午,看到你和同学说说笑笑地出来,我却只能躲在树后面,看着你走远。这三十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你一样,让我心动。”
“肖路,”李小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树影婆娑,像一张张模糊的脸,“我们都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怎么了?”肖路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执拗,“成年人就不能喜欢一个人了吗?喜欢一个人,和年龄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喜欢我,”李小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是,不能爱我。”
她经历过太多风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的小姑娘。一个人带着嗨妞长大,支撑着艺术中心的改革,她的心,早已被磨砺得坚硬而疲惫。她不敢再轻易触碰爱情,怕辜负了别人,也怕委屈了自己。
肖路沉默了。车厢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山风吹过车窗,带来了山林里的草木气息,也吹散了一丝酒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稳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路,轻声道:“好,我听你的。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带着几分醉意的洒脱。“小雪,你不知道吧,我还给你写过诗。”
李小雪愣住了,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肖路,你……你还会写诗?”在她的印象里,肖路一直是个调皮捣蛋的男孩子,后来听说他打工、创业,成了企业家,怎么也和“写诗”联系不起来。
肖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底的醉意更浓了,却带着几分自得。“为你写的。这么多年,写了很多。”
他说着,就开始背诗,声音抑扬顿挫,带着淡淡的沙哑,却格外动听。
“胭脂山前胭脂红,
少女起舞醉春风。
一别经年音容改,
唯有相思藏心中。”
这是他刚离开金州那年写的,那时候,他每天都在想念那个他唯一喜欢的一个女孩李小雪。
李小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看着肖路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喝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他专注而温柔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软。
“还有。”肖路又背了一首,声音里带着大漠的辽阔与苍凉,“大漠边关遇故人,举园红果忆青春。今宵若有重逢意,不负相思不负君。”
这是他在举园看到那三个苍劲的大字时,心里涌上的诗句。
他一首接一首地背着,那些诗,有的写的是年少时的初见,有的写的是分别后的思念,有的写的是大漠重逢的惊喜。每一首,都带着浓浓的情意,每一首,都藏着她的名字,藏着他三十年的牵挂。
李小雪的眼泪,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滴在手上,冰凉冰凉的。她一直以为,自己的青春是孤独的,却没想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人,用三十年的时光,为她写满了相思。
车子终于抵达了胭脂山山庄。山庄里一片寂静,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肖路叫醒了值班的大爷,大爷披着外套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听明来意,二话不说就带着他们去了餐厅。包果然还在,静静地躺在中午他们坐的那张桌子底下,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小雪拿起包,拉开拉链,看到身份证和银行卡都好好地躺在里面,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肖路,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谢谢你,肖路。”
“不用谢。”肖路笑了笑,眼神依旧有些飘忽,却带着几分释然,“能为你做这些,我很开心。”
回去的路,依旧是蜿蜒的盘山公路。这一次,肖路的酒意更浓了,却开得很慢,很稳。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李小雪身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再说话,车厢里只有轻柔的风声。李小雪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百感交集,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东方的天际线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橘红。当第一缕阳光刺破夜色,洒在崎岖的山路上的时候,车子终于缓缓驶回了胭脂宾馆。
停下车,肖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李小雪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轻声道:“谢谢你,肖路。”
肖路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像个即将失去糖果的孩子。“小雪,”他轻声道,声音沙哑,“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李小雪的心,轻轻一颤。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三十年的深情,盛着大漠的风,盛着胭脂山的月。她沉默了片刻,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像山间的清风,像河畔的明月。“你给我每天写一首诗,”她轻声道,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每写到五百首,咱们就见一次面。”
肖路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他猛地坐起身,紧紧地看着她,生怕自己听错了:“真的?”
“真的。”李小雪点点头,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等着看你的诗。”
太阳渐渐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山风吹过,带来了胭脂花的清香,也带来了新的希望。
早上七点多,李小勇的车子准时出发,返回关州。车子驶离胭脂宾馆的时候,李小雪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肖路还站在宾馆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身影挺拔,目光灼灼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
李小雪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胭脂县,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她拿出手机,翻出肖路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一路平安。”
很快,肖路回复了:“好。第一首诗,晚上发给你。”
李小雪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车子驶上了平坦的公路,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胭脂花的清香。李小勇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打趣道:“姐,你笑什么呢?这么开心。是不是和肖路那小子有什么猫腻?”
李小雪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山间的胭脂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像一双双红色的舞鞋。
又曰:青玉案·胭脂山夜话
盘山夜路车灯簇,酒意重、情难诉。
三十年间心上住。
胭脂花谢,山路崎岖,梦里曾回顾。
诗成五百佳期赴,浅笑轻言说迟暮。
莫道成年人不妒。
晓风残月,晓窗共语,不负相思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