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稚子舞春风,
守定初心志未穷。
澄澈襟怀驱暗雾,
明光终照坦途通。
2013年的深秋,西京市的梧桐叶彻底被秋风染成了一片浓烈的金黄,层层叠叠地铺在北海艺术中心的林荫道上。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细碎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段日子里,中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涌动。
距离张曼丽主任退休,只剩下两个月了。
关于新主任人选的讨论,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降温,反而像是被添了一把柴的火,烧得愈发旺盛。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那些明里暗里的较劲博弈,也渐渐从暗处走到了明面上,变得愈发不加掩饰。
外单位的人,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动了起来。
教育局里,几个觊觎这个位置的年轻干部,开始频繁地往艺术中心跑。今天是人事科的王科长,带着一箱水果,说是来“慰问一线教师”,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中心的情况,时不时还把话题往李小雪身上引:“李老师现在可是咱们西京的名人啊!春晚的功劳,那可是实打实的。听说你女儿嗨妞都上二年级了,又乖又懂事,真是人生赢家啊!”
明天是基础教育科的刘副科长,借着调研少儿艺术教育的名头,在排练厅里转了整整一上午,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李小雪,临走时还拍着她的肩膀说:“小雪啊,年轻有为,以后前途无量啊!嗨妞二年级正是打基础的时候,你又忙工作又忙学业还能顾上孩子,太不容易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些人的来意,李小雪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只是客客气气地招待,规规矩矩地回答问题,不卑不亢,不远不近,既不得罪人,也不轻易交心。
而本单位的那些人,动作就更大了。
副主任老周,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以前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如今却整天笑眯眯的,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早上会提前到办公室,给张主任泡一杯热茶;中午会拉着党支部的老王,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席间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这些年为中心做的贡献;下午会跑到幼儿园,跟刘园长聊上半天,两人脸上都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
北海幼儿园的刘园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的车,每天都会出现在教育局的门口,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车一停就是大半天。她还特意托人,从乡下弄了几只土鸡,送到了教育局局长的家里。有人看到了,就在背后议论:“刘园长这是下血本了,看来是志在必得啊!”
少儿艺术团的王团长,也不甘示弱。他借着汇报春晚成果的由头,跑到省里去了一趟,回来后就四处吹嘘,说自己跟省文化厅的领导吃过饭,领导还夸他“懂艺术,会管理”。他还在中心里拉帮结派,逢人就说:“咱们中心,就得由懂艺术的人来管,那些外行,懂个啥?”
一时间,艺术中心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而李小雪,不知不觉间,竟成了这场争夺战里,最大的潜在竞争对手。
这一切的源头,大概是那次西京电视台的《家校共育》节目。节目播出后,李小雪和八岁的嗨妞这对母女的故事,感动了无数观众。镜头里,二年级的嗨妞脆生生说着“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惹得不少家长红了眼眶。教育局的领导,也在公开场合表扬过她,说她“是新时代教育工作者的楷模”。再加上张主任私下里向教育局推荐过她,这些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变成了“李小雪是主任的内定人选”。
于是,各种各样的招数,开始朝着李小雪,轮番上阵。
最先找上门的,是王团长。
那天下午,李小雪刚带着孩子们练完舞,正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给孩子们分发糖果。王团长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小雪啊,辛苦了辛苦了!”王团长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菊花,“我刚从省里回来,带了点特产,给你和嗨妞尝尝鲜。嗨妞都上二年级了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东西补得很。”
李小雪连忙站起身,摆了摆手:“王团长,不用这么客气,我怎么好意思收您的东西。”
“哎,客气什么!”王团长不由分说地把礼盒塞到她手里,“都是不值钱的小东西,尝尝而已。”
他凑近李小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小雪啊,你现在可是咱们中心的红人了。春晚的功劳,那可是光耀门楣啊!我跟你说,主任这个位置,就该是你这样的年轻人来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老王,绝对支持你!”
李小雪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王团长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普通的舞蹈老师,只想好好带孩子,还得盯着嗨妞二年级的功课,主任的位置,我可不敢想。”
王团长见她油盐不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态:“哎,年轻人,要有魄力嘛!行了,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悻悻。
李小雪看着手里的礼盒,摇了摇头,转身递给了旁边的保洁阿姨:“阿姨,这个给您,家里孩子多,拿去尝尝吧。”
保洁阿姨感激地接过:“谢谢李老师,你真是个好人。”
王团长的拉拢,失败了。
紧接着,是挖苦讽刺。
说话的人,是刘园长。
那天早上,李小雪送嗨妞去小学,她牵着女儿的手路过单位门口,正好碰到刘园长在门口和教育局的领导说着什么。领导走后,刘园长看着李小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李老师吗?”刘园长的声音,尖酸又刻薄,“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不像我们,只能埋头苦干,累死累活也没人看见。听说嗨妞二年级的数学考了满分?倒真是会生养,就是不知道这成绩,是不是你忙着争主任位置的时候,顾得上辅导的。”
李小雪牵着嗨妞的手,淡淡地说:“刘园长说笑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嗨妞的功课,我每天晚上都会盯着。”
“工作?”刘园长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有些人啊,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编个舞上了个春晚,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真要是当了主任,怕是连幼儿园都不会管吧?”
嗨妞仰着小脸,皱着眉头,攥紧了李小雪的手,大声说:“阿姨,我妈妈很厉害的!她会编舞,会教我写作业,还会做草莓蛋糕!我们老师都夸妈妈是好榜样!”
刘园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瞪了嗨妞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李小雪蹲下身,摸了摸嗨妞的头,笑着说:“宝贝,说得真好。我们走,不然要迟到了。”
嗨妞点了点头,牵着李小雪的手,蹦蹦跳跳向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刘园长的讽刺,李小雪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以为,事情到此也就结束了。可她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威胁恐吓。
那天晚上,李小雪加完班,已经快十点了。她想起嗨妞明天要交的手抄报还没做完,心里惦记着赶紧回家,脚步便迈得快了些。她走出艺术中心的大门,外面黑漆漆的,路灯坏了几盏,林荫道上一片昏暗。
她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脑海里瞬间闪过嗨妞熟睡的脸庞——女儿才上二年级,要是自己出了什么事,孩子可怎么办?
可那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李小雪!”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李小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三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你就是李小雪?”
李小雪的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但她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我是。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刀疤脸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她:“我们是谁,你不用管。我们就是来告诉你,做人,要懂得安分守己。有些位置,不是你该碰的。识相的,就主动退出主任的竞争,不然的话,小心你和你那上二年级的女儿!”
威胁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刺进了李小雪的心里。她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为了嗨妞,她不能怂。
“我再说一遍,”李小雪的声音,虽然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清晰,“我对主任的位置,没有任何兴趣。你们要是再胡来,我就报警了!我已经记住了你们的样子,警察很快就能找到你们!”
说着,她掏出手机,作势要拨打电话。
刀疤脸看着她手里的手机,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知道,这里是艺术中心门口,虽然天黑,但保不齐会有巡逻的保安。而且,这女人提到了女儿,看样子是个硬骨头,真闹到警察那里,他们也讨不到好。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说:“算你识相!我们走!”
说完,三个男人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林荫道里。
李小雪看着他们的背影,紧绷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嗨妞,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二年级小学生,吃过的苦,受过的累,她都咬牙扛了过来。她以为,只要自己本本分分做事,安安分分做人,就能过上平静的日子。可她没想到,仅仅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潜在竞争对手”的名头,就引来了这样的祸事。
她害怕了。不是为自己,是为嗨妞。那个才八岁,刚上二年级,还会抱着她撒娇说要一起吃草莓蛋糕的女儿。
如果那些人真的对嗨妞下手,她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了她的身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了张主任的脸。
“小雪,你怎么了?”张主任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担忧。
李小雪看到张主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哽咽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主任,尤其提到了那些人威胁嗨妞的话。
张主任的脸色,变得铁青。她气愤地拍了一下方向盘:“太过分了!简直是无法无天!小雪,你别怕,有我在。我这就给公安局的朋友打电话,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敢动我的人,还敢威胁孩子,反了天了!”
李小雪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张主任,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想好好带嗨妞读完二年级,读完小学,看着她长大。”
张主任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小雪,委屈你了。都是因为我,推荐了你,才让你卷入了这场风波。”
“不,张主任,这不是您的错。”李小雪吸了吸鼻子,“是有些人,太不择手段了。”
张主任叹了口气,打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回家。放心,我已经跟门卫打过招呼了,最近晚上会多派两个人巡逻。以后加班晚了,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李小雪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缓缓地驶出了艺术中心的林荫道,融入了外面的车水马龙。
张主任看着她,轻声说:“小雪,我知道你现在很委屈,很害怕。但是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那些人,耍的都是小聪明,成不了大气候。嗨妞那么乖,你那么优秀,他们奈何不了你。”
李小雪看着窗外的夜景,沉默了很久。霓虹灯闪烁,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想起了嗨妞放在书桌上的二年级课本,想起了女儿在节目里说的那句“妈妈是我最好的朋友”,想起了排练厅里那些可爱的孩子。
她不能就这么退缩。
如果她退缩了,那些人只会更加得寸进尺。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张主任,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张主任,谢谢您。我没事。明天,我还是会按时上班,按时带孩子练舞,按时辅导嗨妞的二年级功课。”
张主任看着她,欣慰地点了点头:“好样的,小雪。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小雪。”
车子停在了李小雪家的楼下。
李小雪下车,对着张主任说:“张主任,谢谢您送我回来。您路上小心。”
张主任摆了摆手:“快上去吧,早点休息。嗨妞还在家等你呢。”
李小雪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嗨妞也睡得正香,小手里还攥着一支彩色铅笔,旁边摊着画了一半的手抄报。八岁的小姑娘,睫毛长长的,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李小雪坐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心里的恐惧,渐渐被温暖取代。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轻声说:“宝贝,别怕。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会陪着你,读完小学,读完初中,读完高中,看着你考上大学,看着你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天晚上,李小雪一夜未眠。她守在嗨妞的床边,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小雪依旧按时起床,给母亲和嗨妞做了早饭。煎蛋、牛奶、面包,营养又丰盛。嗨妞醒过来,看到妈妈坐在床边,扑进她的怀里:“妈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因为要给我的宝贝做早饭啊。”李小雪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快起床吃饭,今天还要上学呢。”
送嗨妞去学校的路上,李小雪牵着女儿的手,脚步格外坚定。走进艺术中心,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里,带着坚定的光芒。仿佛昨晚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艺术中心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看到她依旧如常地工作,都愣住了。
王团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刘园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
老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李小雪却对这些眼神,视而不见。她只是默默地走进排练厅,打开音乐,开始带着孩子们练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洒在孩子们的身上,也洒在李小雪的身上。
孩子们的笑声,清脆而响亮。舞蹈的音乐,欢快而悠扬。李小雪站在孩子们中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张主任退休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那些外单位的、本单位的人,依旧在各自使着各自的招数。拉拢的依旧在拉拢,挖苦的依旧在挖苦,威胁的,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大概是张主任在背后做了些什么。
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教育局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艺术中心主任的人选,依旧是一个谜。
这天下午,张主任把李小雪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放着一盆盛开的菊花,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张主任看着李小雪,笑着说:“小雪,最近的事情,委屈你了。嗨妞的二年级功课没落下吧?”
李小雪摇了摇头:“不委屈,张主任。身正不怕影子斜。嗨妞的功课我每天都盯着,上周的小测验还考了全班第三。”
张主任欣慰地点了点头:“好,说得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教育局那边,已经成立了考察组,下周就要来中心考察了。考察所有的候选人,包括你,包括老周,包括刘园长,还有那些外单位的干部。最终的人选,要根据考察结果来定。”
李小雪愣了一下:“考察?”
“对。”张主任说,“是全面的考察,不光看资历和背景,还要看群众口碑,看工作能力,看对孩子们的用心程度。”
李小雪笑了笑:“那就听天由命吧。我只希望,不管是谁来当主任,都能真心实意地为孩子们好,为艺术中心好。”
张主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赏:“小雪,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这份淡然。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你都是我心里,最优秀的主任人选。”
李小雪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看着张主任,认真地说:“张主任,谢谢您。不管我能不能当上主任,我都会永远记得您的教诲,好好带孩子,好好做艺术,好好陪着嗨妞长大。”
张主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好孩子,好孩子。”
走出张主任的办公室,李小雪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深秋的天空,湛蓝而高远。一群大雁,排着整齐的队伍,朝着南方飞去。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菊花的清香。
她想起了那句老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是啊,这座城市里,有好人,有坏人,有善良的人,有阴险的人,有光明磊落的人,有不择手段的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坚守本心,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她的红舞鞋的梦,还在继续。而那些纷纷扰扰的纷争,不过是这场梦里,一点微不足道的插曲。
距离张主任退休,还有两个月。
北海艺术中心的这场主任之争,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李小雪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任何波澜。
她知道,无论未来如何,她都会守着一方排练厅,带着一群喜欢跳舞的孩子,在阳光下,翩翩起舞。她还会守着一盏台灯,陪着嗨妞,读完二年级,读完小学,走向更远的未来。
又曰:清平乐·风骨自坚
梧桐金遍,风起流言乱。
百计千方来试探,只把初心轻挽。
稚声脆语天真,荧屏笑靥如春。
任尔机关算尽,红鞋踏碎烟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