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来的日子里,王军每次经过那个红房子,不是跑过去就是绕过去。他怕里面的艳女认出了他。其实,人家把他早都忘了。在这个村子里外来务工者的面孔像那潮汐似的起起落落冲涮了他的脸庞。
世上最不该或最不敢计算的是摸不着看不清的时间。他像一位神仙似的来去无踪。当周围的人开始留意他的时候,他已经去了那么多;当鼓气勇气抓住他余下的尾巴时,充满无限遗憾。
李强不知不觉在这边食品厂做工了四年。四年之前,第一次来到这里,也是大多数年轻人的心理,未来在哪里,接下来的路如何去走。这时,他已离婚。陷在感情的漩涡里,一时难以自拔。当进了这个厂,只要肯干能吃苦,长期工作基本稳定。他外观滑稽,但本性老实。 一干就是几个年头。厂里管吃,他基本在厂吃饭。外面的饭他也会吃,但吃得少。除了吸烟再无其他爱好。手里存下来的四年工资,足足在他们那里的小县城付首付购一套房。他结婚的时候没有房子,就是家里的老房子。小汽车也是没有。但就是结婚了。结了婚再也不是婚前的你侬我侬了。他的前妻看到别人买车买房,眼红了。回过头来让他一家子想办法购房购车。李强说过:“好好挣钱,车房会有的。别眼红别人!”
可是他的前妻需要感情即刻变现。李强就是借也借不齐置办车房的大事。后来感情破裂,婚姻自然也就到头了。
现在的李强能付起首付了,可是早已劳燕分飞了。前妻不念旧情早把他拉入黑名单了,如各种联系方式。他无法与她取得新的联系。他知晓复合是不可能的了。他为了父母还想着再结婚成家。房子必须先有。车子可以后有。这只是他的想法。就看他的感情运气了。
他做工的食品厂在这座村子附近,现在厂子要搬迁。厂里的政策规定:干满三年以上的留下。李强干了四年零一个月了。他必然在留下的人之内。至于那些没有干够三年的只好另谋出路了。厂子去哪里,工人跟着去哪里。人随厂走。下个月厂子要搬迁。李强把这种事告诉了王军。王军一听这位大哥要走了,心里满是不舍。王军念李强的好,执意要请他吃饭。
“算了兄弟!有这心李哥就很高兴了!”
李哥眼圈周围的黑眼圈很严重,是上夜班造成的。
“不请你吃饭那怎么行!走吧!“在他房子里,他拉着李哥往外走,说道。
李哥自从认认真真打工挣钱后,他明白财富的积累绝不是花钱大手大脚积累下来的。他身上的几十万是多少个日日夜夜积累下来的。他真正懂得了金钱在低层人民手里就是手握劳动挣下来的、攒下来的。
“是这,买点菜回来自己做,吃得干净。”
“那怎么行呢!”
“就这样定了。”
两人做了两个菜,一个凉拌黄瓜,一个蛋炒青椒;再买了一份凉菜。这次不喝二锅头,买了几瓶干啤。围着小桌就是一顿饯行宴。在这种轻松真实的气氛里吃菜喝酒,好像能招来天上的神仙似的。没有外在的客套,也没有外在的虚伪。就和家人一起吃饭似的,说说笑笑。微弱的灯光打在两个光棍的脸上,李强的额头几道横着的褶子,额头皱起来更加明显。他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由于消瘦,两旁的颧骨高高地支起来,好像脸上长了一顶浅浅的小帐篷。他长了一张薄嘴唇,但他讲话从不刻薄。待人友善,是他骨子里的本性。最让人心疼的是,他实质年纪不大,头顶谢了。早在四年前他还不是这般。自从进了厂,慢慢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倒不后悔这种变化,在这四年里,他收益颇多,从一无所有到腰包怀揣几十万。也算知足了。现在跟着厂子移迁,心里竟然有说不出的心酸。倒不是心酸工作辛苦,而是感叹岁月的催人老。他的外表已经老了,但外表之下仍旧活力四射。为了购房后还房贷,他得不停地工作,还有那满大街跑着的小车未来几年之内也就开上了。人的欲望是无限放大的,有了这个还想那个。人的欲望就像那黄河之水似的源源不断地奔流不息。
“兄弟,干一杯!”
王军给自己满上,端起酒杯说:“李哥,你走了我的生活更加没了意义!“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王军捉起酒瓶准备给李哥满上。被挡住了。
“我自己倒。你放下瓶子,我有话要对你说。”
王军则听话地放下瓶子,两眼敬重地注视着对方。下巴底下的短胡子有好几日没有刮了,此刻也仿佛立直了似的跟着主人一起倾听这位大哥的酒席之言。
“兄弟,你这么年轻,又有这么好的文凭,为何因此颓废下去呢?你老说你的人生完了!完什么完!你这么年轻,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呢!前面所经能决定以后的人生吗?……我告诉你——不能!“这位打工者凭着自身所经探索性地告诉他。然后话峰一转,“你知道吗?四年前,我还不如你呢!那时,我刚经历了离婚,父母嫌我丢人,不准我回去。所以来到这边打工。其间我也自暴自弃过,但我一想到我还年轻,有大好的前程,我就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你给我记住,人要像那野草一样活着!再怎么被烧,到了春天照样向阳而生。”
王军听到那句“人要像野草一样活着!再怎么被烧,到了春天照样向阳而生“,他着实感动着了。
他沉默了。面对这位没有上过大学的大哥,他羞赧不已。拿他上次喝醉酒的话来讲,他的书白读了。 他只读了课本上的有字书,人生这本无字书他只读了前序,里面的内容他可没翻到过。
酒喝去了一半,菜也吃去了一半,人生也聊了一半。
李强突然问他:“你认为你的人生应该怎么过?”
这个问题问得太仓促了!他的人生早在那前两次的被辞中怀疑自己的人生了。这个问题不该问他。他现下是生活的败者,哪有精神探论人生这个伟大的抽象名词!
王军放下正搛菜的筷子实话实说:“李哥,我在求学阶段想过我的人生如何过。可是进入社会,我想过的人生与社会现实完全相悖。”
李强用社会性的经验帮他解释:“不出校门不知社会险恶!学校是个小课堂,社会是个大课堂。小课堂是储备知识 ,大课堂是释放知识。你在学校享受静态的学习,但出了学校你得拼搏运用静态所学知识如何在动态的社会上释放知识立足。”
王军听得哑口无言,自己一个大学生居然在这个连初中未毕业的大哥眼前自叹不如。李哥运用哲学观意在表明,人生如何过不是想出来的,而是大胆做出来的。人不管干什么,拥有想法远远不够,得配合行动。很显然,王军是想得多,但没有真正去做。
王军奓起大拇指心悦诚服地说:“李哥,你的人生阅历达到了一定的境界!”
李强好学谦虚,他的床头放了一本畅销管理学方面的书,抽空就读一读。可以窥探出他的心迹,他有在工厂不甘永远当一个车间工 人,他想往上爬进入管理层。人生来并不低贱!有怎样的心就有怎样的人生。心大了,人生也就大了。心小了,人生也就成了小小的了。
李强谦逊地摆摆手:“千万别这么说!我只是瞎掰!”
末了,李哥说:“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记住,有事电话。劝你有理想赶快去飞吧!”
两人夜间一点多散去,吃得一片狼藉,也顾不得收拾就各自睡觉了。
李哥走的那天东西不多,皮箱一拉,被子一捆扎。王军帮他提着捆绑的被子一直送他到村口。将要别离,两个大男人纵有不舍。王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不知说什么好。从下楼梯到村口始终低着头,显得依依不舍。李哥是藏有志向的人,床头那本管理方面的书夹实在衣物中间,好像藏在他的胸前似的,意在表明他的胸中自有丘壑。
“我休假了过来找你。去新厂里上班有个好处就是不用租房子了。”
“不用租房可以节省一笔开销。”
“是的。我相信我会越来越好。”
“会好的!”
“你要找个事做。不然长期那样下去就真的废了。”
“我知道了。再见!”
“再见!“
被挥手招来的出租车开到他们跟前,王军帮忙把行礼放到后备箱。李强上了车,摇下车窗挥手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