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扬明天就要去上班。
初六下午就要走。走之前,她给王军发信息。王军淡淡地回复了一句:路上慢点。这回复使景扬很不满意。给聪明上心的恋爱对象,会回复:“要不,我送你搭上车吧。”但王军就是没有这样回复。那种敷衍了事的回复态度惹得景扬格外心寒。她再没有理他。
直到第二天晚上凌晨之前,景扬都没有给他发信息。他习惯了的聊天突然之间没了。一时让他很不适应。本想着过了今晚,就会给说媒的老马见话。一看景扬不主动了,他心里有些打鼓了。在没上床之前,他的母亲来到他的房间探询他的真实想法。王军坐床沿上迟迟没有上床,两只脚在原地左右不安地踢来踢去,双手抱着手机也不怕冷了。
王母则十分小心地来到儿子跟前,看到儿子抱着手机,就眉开眼笑地问:“你俩聊着没有?“
王军抬起头看着母亲,表情有些难堪,他明白母亲来到他房间的用意;于他考虑两天了,再不能往下考虑了,凡事都有个时间观念。
“妈,这娃今个没有给我发信息!“王军忐忑不安地说。
王母睁大眼神,有点不敢相信,问他:“那昨天有没有发信息?”
母亲问到这里,王军根本用不着考虑,说:“昨天,她去上班之前给发信息了。“
“怎么说?“母亲好奇地问。
“她就说她要去上班。“
“哦!那你怎么回复的?“
“我说路上慢点。“
王母果然猜测对了。情商低级的儿子果然如此回复。
王母先是有把握地一笑,然后指出儿子不够聪明,“ 军军,你都是念大学出来的。你俩正在谈,正是你表现的时候。可是你偏偏没有去表现。你应该回复‘我去送你’。人家娃病在这犯着呢。没理你就对了。”
王军听母亲一席话,倾刻之间恍然大悟。原来景扬犯他的病了。他立刻着急起来。但他没有多想这种着急。他七上八下地问母亲:“妈,人家娃得是不想和我谈了?”
“你问妈,妈又不是人家女娃肚子里面的蛔虫。”王母沉思了片刻,又说:“我想着她没有这么快。娃呀,你要主动。现在轮到你该主动的时候了。总不能让人家娃一直主动。人家又不是非你不嫁!”
“妈,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我以前都没有发现。“王军好久都没有露出笑容了,此刻脸上笑容满满。
王母被儿子一夸,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和儿子一样脸上堆满了笑容。可能就在此刻,母子二人的心就此拉近,连在一起。这种感觉太久违了。想到大学四年,他每年寒暑假回来,母子二人坐在一起,想到那儿说到那儿。过去的回忆,以后的瞻望,都被美丽包裹着前前后后。如今他走上社会了,与母亲的距离拉开了。他可能没有深刻地去感受,母亲也是一样。作为王母认为儿子一直在他的身边,因为那个爱的信仰没有变动过。而作为儿子也同样认为母亲始终靠近自己。即使自己身处天涯海角。这或许是母子连心的心理作用吧。
王母笑起来好像人变得精神了。王军看到母亲的笑心里却泛起一阵心酸。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给母亲带去些许笑的慰藉。
王母走到门口,想到还没有要到中心思想,转过头去问儿子:“军军,那怎么说?”
王军像是掉在梦境里了,居然回答:“我愿意这女娃。五一订婚太早了。不行放在国庆节吧。”
王母立马双眉展开,脸上变得平坦,似是一河的水流开了。来到火炉房子,王父坐在那里烟吸得不停。他怕他那混账儿子坏事,用烟来解心中之忧。一闻听儿子给了话,他兴奋地把烟掐灭,对王母说:“咱俩的头等大事终于有了眉目!这娃还算争气!书到底没有白念!”
王母噘着嘴说道:“你以为我生的娃没长脑子!娃到底还是有正性呢!”
第二天早上,王父不等吃饭就给老马回去电话了。
一过大年初七,村里的年轻人基本走完了。王父见王军这天没有走,就这事还专门询问他了。
“咋!你公司还没有收假?”王父疑惑不解地问道。
作为儿子当然有一套自己的说法,答:“初十。我初十早上吃了饭再走。”
儿子回家十来天了,再过二三天就要走了。王母心里却不舍。也不知为何。儿子这次回来,她首先感觉儿子再也不似从前了。儿子的性格变得比先前更加沉重了。她能察觉出儿子心里装着什么大事。但她把这种猜想的大事归结于儿子的工作。王母也知道,现在大学生满大街跑。最不缺的是大学人才。所以从大学大门出来就业就等于先失业一段时间。至于能否找到工作,就看个人机遇了。好的工作都在抢。王母从儿子的脸上能看出工作的不易。因此,儿子给她钱的时候,她就没接手。她只希望儿子在外若遇到困难了,身上不空。趁儿子还在家两天,她守在家里,纵使不和儿子谈心,等于守着儿子。王父一把年纪了,去外地打工年龄也过了,很少有人要了。找熟人联络活计,但一听限制年龄,心里就难受。王母对丈夫说:“实在没活了就不出去了。周边有啥活了揍揍。咱实在不行养羊。”
她的丈夫最讨厌养殖,对这行实在没耐心。把自己的手艺做惯了。谁在他跟前提养殖,他就和谁急。他向着妻子喊道:“你一天没啥说了。这养殖是拿嘴养殖呢!”
王母经过岁月的洗礼,愈有几分主见,在家里也算半个掌柜。不,应当去掉“半“字。家里的大大小小事情出来,没有王母不插手决定的。现在,她提到养殖还不是为了家中经济。儿子也就那样,供他上大学出来,只想着他认几个字。至于其他,王母真没有深入地思想过。王母毕竟是心性老实的女人。老实到儿子只要一生健康无灾比什么都重要。
“咱不行养羊。养上三五只。把咱后院一拾掇。扎一个围墙出来。”
王母好像都提前规划过了。农村人讲的好,这过日子就得提前规划好。王母说这些的时候,脑子没有盘算,表明对过日子有益的事情都装在脑子里了。随时想随时说随时做。
王父可不这样认为,“养羊,你也真会想!”
“养个羊也自由。把地里的活也揍了。”
王母觉得没有比养羊最好的事了。为自己能想到这里而感到由衷地欣慰。她认为丈夫年龄大了,即使孩子没成家,出远门总觉得不大合适了。
“有熟人介绍活了,我还是要出去。再干上两三年。”王父可怜巴巴地说着。
王母瞧见丈夫那双粗糙无比的手,心里就像被划了一刀子似的疼。将近七十了,还不能享清福,仍想着去外奔波。这人活着就是受苦来了。世间哪有那么多的福让人享呢!福在少数人的脸上洋溢着,而苦在多数人手里握着。是你的福你就享,是你的苦你就受。
“能有啥办法!还不是鼓起劲给娃结婚呢。不出去了就要在屋里想办法弄个啥。总要有个收入。”王母也是可怜巴巴地说。
王军躲在门外,听到父母为家中收入犯愁。一时之间认为他这个儿子做得很失败。他本想冲进去向父母立下保证,保证他好好挣钱,但他没有这样做。待母亲不再说了,他默默地回到自个房间里。这时,天也擦黑了。他没有开灯。他脱了鞋子直接上了床。电褥子被他刚才打开了。坐在被窝里相当地暖和,这种帖然的气氛驱使他往不好处去想。他心里总觉有事缠绕着他。但无法剔除它。他只能暂时地绕过,回到父母刚才的那段对话。
他首先憎恨自己念了一个大学出来 ,不说个人意义,就说家庭意义是什么。从他打小父母给他贯穿念书的重要性。当他背着书包第一次踏进校门的时候,只记着父母的话把书念好,至于其他从来没有多想。每次把试考好表明没有辜负父母让他念好书的期冀。为了考上那个人人羡慕的大学,十年寒窗苦读,终于熬得一张体面的大学文凭。以为美好的前程早都带着飘然的宿命提前式地写在这张插着翅子的文凭里。结果进入社会,那个残酷把自己一下子打入到了悬崖低谷。当他怀里还揣着那张被捂得热乎的文凭时,他就心生厌恶。捂得再热,却没有用武之地。还不如把它掏出晾晒在青天之下见识阳光雨露,教它知道阳光并不是凭白无故地出来照耀大地,而是它经历意想不到的风雨之后。
他小声地问自己:“大学也念了,为什么家庭还是如此?父母为什么依然不得幸福?”
如果是这样,还不如不读书的好。提早入社会谋生,提早结婚生子,更应该让父母提前进入儿孙绕膝的生活愿景。
想到这儿,思想的进程被一股莫名的洪水挡住了。促使他又回到了父母养羊的那段对话。
人活一世,总得吃喝拉撒,每天若没收入,生活就会很快陷入困顿。纵使家里金山银山堆满屋,也有吃空的那一天。
“母亲说养羊,父亲说不干。“王军听到那段对话之后总结于此。
“都是一把年纪了,还要为生计打算。如果不是为了我结婚,哪能想到那里!如果我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他们就不会那样了。”他又想到这些。不过,除了想一想,他还有什么能力呢。想是他唯一不需要支付的权力。
“当儿子的,如果我把家庭拖累到深渊之地,让父母背负满身的债务,我做儿子的意义是什么?父母生养我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他们生我就是为了受苦受累吗?不,他们用一生来育养我是为了老年有福可享,有老可依。可是呢,我也看到了,完全不是我预想的结局。怎么办?不能就这样下去。我想改变,如何改变?只有保持单身。”
他如此想,他也想如此去做。但父母则是他第一道屏障,很难跨过去的,也很难打通的。人来到世上结婚生子是永远绕不过去的一道话题。普通大众必须去奉行人生在世的义务。若违背则要接受世俗冷酷的目光。走到哪儿都没有好目光予你。予你另类的标签。你不愿意也要去愿意地奉行人生在世结婚生子的责任。
他的思想与心灵猛烈地撞击,再次审视自己的想法:“保持单身能行吗?”
他固执地一笑,从内心深处挤出固执的想法,“怎能不行?只要愿意去做。”
“这样需要付出代价的!”
突然,他的思想惶恐不安了一下。为何这样?他想到母亲通常的一句话:“不结婚,老了怎么办?进养老院吗?哪有儿女在跟前强!”
“母亲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想想也是。”
他就这样在自我矛盾中往下思考结婚的意义。父母有他尚且能养老,而他有谁呢!他不结婚,到了晚年苦守孤灯吗?倘使晚年生活得过且过,可以不必考虑结婚的意义!
“可我结婚不是一笔小数目。房子交首付二十多万吧。彩礼钱加三金成十万吧。办酒席的钱好几万吧。还有那车子的钱,啊呀,都是钱呀!这不是上下两嘴唇一碰就能解决的事!”
他的思想再次陷入困顿之中。关了灯,在冥想之中乱想。
“若父母生我是让他们来受罪,那还不如不生我的好!”他苦恼地想到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