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大年初二这天,王军家里来亲戚了。没有一个不问王军的婚事。王父向来不说大话。可这次却说大话了。他语气肯定地说:“军军正谈着呢。我看能成!”
一旁的两三家亲戚异口同声地问道:“那女娃给话了?啥时订婚吃汤水呀 ?”
王父一听这些,脸立马沉下去了。但王母赶快走过来说:“你哥是听了媒人那天说的这女娃愿意咱军军,你哥就当真记在心里了。你哥啥都当真!”
“我哥还不是急得想抱孙子呢!“其中一个胖点的亲戚说。
“让军军放活些,和人家女娃好好谈。现在这媳妇不好找。”左下巴有一个黑痣的亲戚说道。
王军有一个毛病,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毛病。打上学开始,每年春节家里来亲戚他都会选择躲在房间不出来。等亲戚走了后他才露脸。他也不常走亲戚。所有的亲戚都知道王军不太说话,见人也不怎么笑。这样的性格被称为:“死眼子。”当地人认为这样的性格走到哪儿都不值钱。
王军钻在房间里,还像上学那会儿一样。王母由着儿子这样做。可王父到底增长了权威。看不惯儿子这一套。让王母去叫他出来。可王母偏不去。王父只好去叫他这个性格古怪的儿子。王军还是那老一套做法,门被反锁了。
王父在外头敲着门喊着说:“好我的娃呐!你都不看看你今年多大了!马上三十岁的人了,还像过去那样不懂啥,家里来亲戚钻在房子不出来像什么。懂不懂啥?快出来!”
可王军听了半天不出来。见他父亲不走还在敲门,他就打开门出来了。
王父拉着他去亲戚跟前,那个长着黑痣的亲戚打趣地说道:“军军像个新媳妇似的钻在房子不出来。”
王军被这样一说,脸红得无处安放,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向每一位亲戚。王母替儿子开脱说道:“娃几十年的这性格了。才慢慢改变呀!”
其中胖一点的那个亲戚问王军:“军军,媳妇谈得咋样?”
王军半天不回答,只是笑而不语。
王父也不知为何,一下子见不得儿子半天撞不响的性格了。气得想抽他。但都控制住了脾气。
王父闷闷不乐地说:“人常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可我不像他这样呀!来个人你看他钻在屋里头不出来像话吗?”
王父话也不是很多,但不至于像他儿子那样。王父话少但接住人热情得不得了。他家的儿子在村人眼里就好比一个哑巴。见人不语,见人不笑。顶着一个白脸就谁也不理地走过去了。村人只知道是书把王军念成这样了。其他的话也不会说。
当地人对爱念书的娃有一种说法:“爱学习的娃话不多!”
王军是爱学习的娃,话不多在村人眼里也就成了常态。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在大年初五这天早上,王母饭早早做熟了,叫王军起来吃,可王军睡得就像一头死猪。父亲喊了三次,母亲喊了一次,他睡得和个醉酒鬼似的,仿佛屋里就他一人。
气得王父说:“越长越倒回去了。看看成啥了!”
王母是爱儿子的,但爱的方式奇特,使王父再也看不惯了。王父在王母跟前多次因儿子早上睡懒觉不起床而争执。他埋怨王母爱儿子过了头,分不清好坏了。
“你这是纵容军军这种坏习惯!你都不看看他多大了,还以为他小着呢!”王父吸着闷烟,像是喝醉了酒,摇头晃脑地说道。
王母实在爱儿子,见王父把批儿子的话经常挂在嘴上,她不乐了,反击道:“儿子平时上班哪能睡懒觉,这不休假回来了让睡个懒觉能咋!大冬天又没活!你一天喊叫得实在没完!“
“惯子如杀子!你就慢慢惯。“王父直击要害地说道。
王母从房里出来,径直走到前门口,太阳正以他的热烈普照着这个乡村。有的门口还停着走亲戚的车,屋里讲话的大声音跑到门外,这在说明年还没过完。王母家的亲戚少,初四之前就走完了。太阳暖暖地贴在人的皮肤上,使人禁不住地想坐在他的下面晒一晒。王母又回屋拿了一个小板凳。她背着太阳面朝窗子下面。她现在除了儿子的婚事,还能有什么事呢!儿子是她的唯一。她岁数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奔七了。年青时腿不好,年青小伙瞧不上她。就在她身边的姑娘一个个成了家, 为自己绝望时,军军父亲出现了。这才拯救了她嫁不出去的缺憾。从一开始怀不上孩子,遭到村人不少嘲弄。那时她把骂名背尽了,别 人在背后骂她:“一个瘸子还能怀上娃“或许是上天怜悯她吧。最终还是怀上了。军军小的时候被其他玩伴喊:”瘸子的种!“经常哭着回家来。她一听儿子被这样骂,她的心就像被大火烘烤过一样。但又能咋样!只能忍气吞声。由着那些小孩子去。
面对被骂哭了回家的儿子,她会这样安慰儿子:“孩子,你妈身体残疾,但心不残!”
因为有她这样一个妈,被骂得太多了,她的儿子就不合群了。
王军小时候养成了这种不合群的性格,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他长大成人立马去改,可早已渗入骨子里面了。
就在昨个后半晌,她问儿子与那女孩谈到什么程度了。
可得到儿子的回答:“我与她没戏!”
一听这话,王母问了儿子个究竟,可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我与她没戏!”
王母从没有高声喊过儿子,讲话从来都是慢悠悠。儿子这般回答不是没有惹怒她,凭借他多年的克制,她控制住了。
王母轻声说 :“是不想结婚才说没戏还是因为那个甘肃女娃?”
这话一下子问到王军的重心上了。
王军也不掖着了,实话相告母亲:“对,就是那个甘肃女娃。”
“人家愿意你吗?愿意了就把两方父母约在一起吃个饭,把这事订下来。”
孩子的婚事,做为父母都是结合现实情况实话实说。
“人家上次打电话说了。房子一买,再准备十五万彩礼钱上她家提亲。”
王军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讲了出来,也不管父母是否同意这门婚事。
“房子肯定会买。甘肃那边的彩礼就十五万,这么高!“王母睁大眼睛问道。
“这是人家女娃告诉我的。十五万呐!唉!去哪里弄这些钱呀!”
王军先把这事告诉母亲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可听到母亲说这么高的彩礼钱又发起愁来了。母亲见儿子这么说,就问:“那是怎么个娃呀?”
王军没想一想就告诉了母亲,“性格很好。饭做得好;也爱做家务。”
“哦。“王母的眼神里闪着一种难以描述的光,是她儿子的眼神反射给她的光。
王母是过来人,不放心地又问儿子:“你没看那娃你能守住吗?”
这句话像是刺激了王军的神经,王军正坐着一听到这话似是被蜂子蜇了一下马上站起。他也不是那么有把握地说:“妈,这话是啥意思?”
王母是过来人,不管时代如何地发展,婚姻中男强女弱是传统婚姻的法则,在老一辈眼里这样的婚姻才能长长久久。王母看在儿子那白净的脸蛋上,瞧!这张脸多稚嫩。只知恋爱的滋味,哪里知婚姻的滋味。
王母是过来人,拿出过来人的择偶经验,对他儿子说:“妈没有别的意思。这娃是过日子的好娃,咱就是花上个十五万娶回来也没有啥。只要你俩好好的妈和你爸就没有啥。”
王军哪里懂得婚姻!他只知道恋爱的美好。王军哪里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呐!反复提及“这娃是过日子好娃”的用意。若他被恋爱冲昏了头脑,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王母的良苦用心也就真的付之东流了 。
王母愁眉锁眼,一种发难的神情围绕着她的整张脸。
王军看出母亲在为这笔钱数发愁。这样的礼钱在当地可以娶两个媳妇。可他的痴情就是不愿。王母为了儿子的幸福,先把这事没告诉王父。怕王父不由着儿子的性子来。王父长年四季在外下苦,挣到手的钱都是用苦换来的。一年到头的收入每次交给王母保管,他会重重地叹出一口气,并且要说出:“钱的艰难我尝了一辈子!下世一定要坐办公室!苦把我下得够够的了!”
王母听到了苦笑不得,想到这钱来得不易,就躲在没人处偷偷抹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