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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见面这一天。
说媒的是一个老头子。个头侏儒一般。体型弯腰驼背的。王军第一次见他。这个老头体貌不扬。但嘴皮子是个绝绝子。一开口就能擒住人。别看一把年纪了，张口讲话从不含糊。说话有板有眼。
女孩在他家里等着。他骑着电动车过来搭话。
进门先问道：“你两口子都在呢。那女娃在我屋里呢。叫人家下来也不合适。收拾了走。”
这时的王军还懒在床上。母亲急嘟嘟地推门而进，掀开被子，叫他赶快穿衣去见面。王军先说不去，后来在母亲的作用下他还是去了。
“小伙子长得文文气气。到底是念书出来的。“
说媒者姓马，烟瘾很大，王父递一根他就吸一根。都是老熟人了，从不客气。
他说了一辈子媒，他敢断定那女孩绝对能看上王军这个小伙。
大家都喊他老马，他对王军说：“这女孩是大专毕业，是干行政的，在办公室。你的情况你妈都对我说了。见了面如果能行，就好好谈。现在女娃少得很。一个女娃几个男娃抢着让说呢。“
王军心不在焉地听着。低头不语。这样倒是省去了很多麻烦。不然话太多了，大人看不惯的。
王父骑着摩托车，载着儿子与妻子。媒人在前面引路。相亲地本就不远，可在王军的意识里这段路走得异常艰难，且心上战战兢兢。马路两边的树在冬季里似是被脱了一层皮，没了先前的神韵，干瘪瘪的。田里的麦子似是缩着脖颈怕严霜打它，不敢抬头仰望这愁绪满天。一遇到认识的行人，就是一声招呼。真是煞风景！五婶骑着电动车往回走，与他们撞着了。五婶一看到老马在前面带路，不用多问就知怎么回事。老马与五婶是有矛盾的。王 婶的大儿子头一个媳妇是老马牵的红线，当时婚期都订下来了，临近结婚，她的大儿子却变心了。把这一门婚事硬是给黄了。为了那个彩礼钱两家把媒人搭在中间折腾死了。后来，到她第二个儿子的媳妇，她往老马家跑，老马就是手里有资源也躲得远远地，怕惹祸上身。
“五婶干啥去了？“王父问她。
“上街买了个东西。”她特意扫了一眼王军，发现王军显得闷闷不乐。她立马断定，王军这次相亲定是这两口子逼着来的。她笑眯眯地过去了。
到了村口，王军心里七上八下的，人生第一次干这种事。他在大学里面就对自己发誓，将来的对象不是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是通过自由恋爱。如今这般与过去的誓言恰恰相反。他又想到了他的美美，那笔钱也在脑子开始过滤。真有那笔钱，他与美美就能结婚。他很想把这件事告诉父母。可是这是一笔不小的彩礼数目。他怕父母发愁。父母都老了，发起愁来愁坏身体。他先放在心里吧。
进了村子，这大冬天的哪有什么人。几天都没出太阳了。天空似是布满了一层烦恼，不见太阳来无法冲破阴霾。村里人都钻在屋里头围着火炉烤火。这上村下村的，都是熟人呐。王父看见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熟人，正弯着腰在门口那堆炭跟前往盆里拾炭块呢。
“今年没出去？”王父问道。
“今年没有。娃们不让出远门。你弄啥去？”
“给娃说了一个媒去见见。“
“你这过这个年多大了？“
“都叫二十八了。“
“那不小了。赶紧要说呢。“
王军身子贴着母亲的后背，扬起头把这人看了一眼。这个男的也专门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就进屋去了。 有的人家家门口栽种着核桃树，霉黑了的长叶子失去生命色彩地挂在树枝上，被小风一吹还轻轻地摆动，想掉不想掉的。这或许是它最后恋爱红尘的归宿吧。季节的更迭，让世间万物认清了各自的宿命。平房、楼房，还有少许没有翻新的沙子房都在往一个方向发展，那就是把现下的日子过好。话说年轻人不断地往外走，不是想离开这片土地，而是生活的被迫而已。过年了就回家，有的甚至还不回来。家里的老人见到儿孙欢天喜地，见不到儿孙眉头紧闭。日子越过越轻松的和日子越过越艰难的，都不外乎和钱穿一条裤子。
老马家是一座九间平房，盖得也不少了。门口是打平整的水泥地面。一条晾衣的绿色电线在一旁的两棵树中间绑着结头。红色的大门微微闭着。一辆电动车停在门口。
都从车上下来，把车子推到门口。“走——进。”老马做出邀请的手势说。
王军迟疑了一下想进不想进的。表情一点儿都不积极。这让人很容易与他的稳重的慢性子联想在一起。王父随老马先走到屋里头去了。王母回头看到儿子在原地发愣，叫他道：“你咋不走呢？”
王军挠了一下头发，慢腾腾地来到母亲跟前。王母把儿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又说道：“进去见了人家父母要打个招呼，不要学死眼子。走到哪里人都不喜欢。”
王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跟着母亲就走。一进屋就看见老马的老伴迎过来， 上来就问：“来了。”
“啊！”王母面带笑容地回应。
老马的老伴也老得腿脚不利索了。走过路来踉踉跄跄的。来到靠近后门的火炉房子。一进去女方的父母懂礼节地站起身问好。
那女孩的母亲问：“过来了。”
“啊，你还来得早 。”王父和王母一齐说。
王军见到和他父母一般年纪大的相亲对象的父母冲他们微微一笑，也算打过招呼了。
老马赶紧让坐，从茶几上取了两个纸杯把茶叶捏进去，端起贴着茶几腿的电壶把水倒进去。茶叶性情急躁地飘上来。就往他们手里递。两方父母第一次见，怪不好意思的。显得拘束不知该从哪里打开话题。
女孩的母亲一看是明理热情的人，那双眼睛是最好的答案。
特别和气地问道：“我女子去后院里了。你这得是属猪的？”
王母心想：“怪不得进来不见人。”
“是的属猪。你女属兔？”
“啊。这两娃相属合得很。“
“对，猪头羊这三相属好得很。“
“相属是一方面，性格也要合呢。“
媒人老马插进来一句，“说再多不顶用，关键要看两个娃呢。“
王军侧耳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感觉坐在陌生人堆里，全身不舒服。
女方的父母靠在床沿上，正好把对面的王军看得一清二楚。王军怕人家看他，他始终低着头避免拘谨。
这时，女孩推门进来了。见到男方的父母也是微微一笑。王母一看这女子个子不低，鼻梁高挺，看到那小圆脸上满心的舒服感。 心里乐坏了。王父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媒人站起身把两个娃引出来，到他另一个房间去了。
闭门的时候向这一对年青人说：“你俩好好了解一下。能行了联系方式一加。好以后进一步了解。“
老马回到火炉房子，两方的父母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都显得客客气气。打听各村认识的熟人，还有一年到头的庄稼。至于娃们的具体情况，有娃们互相了解。双方大人只是简单一问罢了。
老马的老伴去隔壁邻居家拿了一把干辣椒，从前门进来往厨房走去。经过他们了解的房间时，女孩大大方方地问男孩的联系方式。王军为了顾及面子还是给了。由此可以看出，媒人的眼光真是毒！
“我下面有一个弟弟，还在念书。”
“我妈就我一个。”
“你对未来的生活有啥规划吗？”
“一切都充满变数！走着看着。“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收入？“
“想过。现在工作也不好找。遇到好工作有眉目才敢跳槽呀！ ”
“是啊！你话说得没毛病。我觉得嘛一个男人最重要的是有责任心，还有上进心。有这两样，婚姻牢固，日子不会差。”
“你说得也没错。”
王军从见女孩到进入这个房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放松过。这种见面的场合弄得他心情紧张。大冬天的双手里都冒出了轻微的汗液。女孩坐在床沿上。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上。王军坐在桌子一边的靠背木椅子上。与女孩之间刚好形成了一条斜直线。一张口嘴里跑出虚无飘渺的白气，仿佛把两人之间的交流气息无声地交织起来了。
就在王军存女孩手机号码的时候，不知道相亲对象的名字正确是哪个字。他脸易羞红。等了好久才鼓起勇气问道：“哪个YANG字？“
“提手旁。“
“知道了。景扬。名字挺好听的。“
通过交流王军能感觉到这个女孩是个本分的女孩，也就是过日子的好女孩。和他前女友一样爱笑，笑声是明朗的；爱说，声音是喜庆的。和他性格能形成互补。不管是谁见了，都会说这个女孩很适合他这种男性。为了不冷场，女孩倒也主动问他的各方面情况。其实，他一些是骗人的，但他并不是故意的。他的骗是无恶意的骗。
“销售器材好干吗？”女孩问他。
“每行每业干得时间长了，也就了解了。干起来得心应手。“
真没想到，他撒起谎来不紧不慢。而且说得和真的一样。事后，自己把自己都吓住了。
“你每个月考核都能过吗?”
“基本都能过。“他真是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说道。
他们越聊越投机，说媒的老马突然推开门端了两杯茶水递给他们说：“这个房子冷给你说。“
“没事，我们年轻不怕冷。“女孩机灵地转着弯说道。
两杯水被王军接过手放到桌子上。桌子一头的女孩没有站起来立马去端水，而是选择先坐着不动看王军接下来的反应。腼腆的男孩真有意思，一件事非得分两次做。
一股悠然的花茶香味迷漫着两人之间的空间。女孩看王军眼神从不遮遮掩掩。动作大方，想到合适的问话都会一问。她在王军没有意料之中问道：“你谈过几个女友？“
王军瞬间脸色不对劲了。不自然地低下头去很快又抬起来，仿佛在这短暂的时间之内考虑如何回答。
“如果不想回答就不要回答。毕竟每个人都有青春年少的时候。“
“这没什么不好回答的。我谈过一个。你呢？“王军如实回答。
“我和你一样也谈过一个。“
“那为什么要分呢？“
“谈着谈着就觉得不合适，不合适就分了。没有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分呢？“
“ 不够人家谈婚论嫁的条件标准！”
“那看来你前女友条件蛮高的嘛！“
“现在女孩子找对象不都是这样吗？“
“话不能这样说。都不看看自身什么条件。我可不一样！”
“说说你有什么不一样？”王军心生好奇地问道。
女孩迟疑了一下，回答他：“我工作普普通通，找对象也不会开口太大。什么车啦房啦存款啦，我只要求房子一买就行了。剩下的靠两人奋斗。”
从一上来，王军就觉得这位女孩不一样。现在一听她对未来对象的条件要求果真不一样。房子是必需品。其他是次要品。
王军眉眼舒展了许多说：“国家提倡城镇一体化。房子必须有。这话没毛病。”
眼见桌子上的两杯茶水就要见凉了。王军自己端了一杯。另一杯给对方小心地推过去。这样显得不够礼貌。但是女孩赶紧起身自己去拿。
“我发现你挺害羞的！”
王军脸顺着脖子红了下去。女孩见状。帮他化解道：“你害羞说明你不是乱来的人。那些太主动的反而轻浮。“
火炉房子的大人们聊到一个共同的熟人，王父说：“虎子老婆前年就走了。得了胰腺癌。“
“一家子都是好人！他老婆我见过眼睛花大花大的。这就是寿时！老天爷让你活多少就活多少。谁也没办法！“景父说道。
“人到了一定年龄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就看轻重了！“景母说道。
“是是是。年轻时把身体揍得不珍惜，老了就想起了。“王母说道。
“人这一生活多少岁生上世来就定了。“媒人最后说道。
两个年青人从房子里头出来。手里的水杯也都被带了出来。女孩推开大人说话的房门，媒人站起来说：“了解完了！是这你两把联系方式一加。“
“加过了。“王军说。
“那就好。你俩后面再好好了解好好谈。”
媒人老马送他们到门口，男方看着让女方骑车先走，“慢点！”王母说。
“那走了。”景母说。
女方前脚一走，媒人转头就问王军：“你没看这女娃咋样？”
“好着呢。”王军认可地回答道。
“那就好好谈。”媒人笑着说。
王母塞给牵线的老马一百元红包，是提前包好了的。虽被装在大红色的红包里，但王军知道是多少。王军不经意间瞥见老马接过红包之后那种比吃肉还要香的表情简直令人动容。老马下颌的断胡子好像被冷风吹得抖擞了精神，替主人家高兴似的。蓝色的中山服穿在棉褂子上面的老马旧试穿法比谁都暖和，头上的棉线黑帽的帽顶像一座宝塔似的弯下身子。牵线的钱拿到手里了，这仅仅是开头而已。若是事后真正成了，这功劳是要上千的，还不包括前前后后的订婚、结婚礼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