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楼梯道里所有的房间沉静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像个垂死人一样。唯独他的出气声使这间租房还保持着生命的迹象。他的身子就像冻僵了似的。两条胳膊交叉枕在脑后。两条腿长长地伸直着。一双眼睛轻轻地合着。在黑夜中就像一个行将就木者一样被尘世腐朽了,不久就要灭亡了。在这间租房里,装着他的什么。或者说他有什么被这间租房装着。除过即刻的身躯被装住。他还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房间太清贫了。除过简单的碗筷用具之类的,再有什么。什么也没有。若他恋世,那就是世上有他的父母。父母生养了他,他却没有交出人生满意的答卷。他睡着不动,就像机械地活在人世。生活于他而言,就是一个空白。他不知道用什么去把它填得方方圆圆。他只知道他活在世上是没有多少用处的。寒窗十几年, 只求了在外的茫然。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么我的生命就该结束。”
他想到这儿,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把两条胳膊放到肚子上。一双腿也跟着动了动。双眼睁开,在黑暗中瞅着屋子的上面。最后,他调整了身子,往左边翻侧过去。
“结束生命!”
他又想到这儿。心不由得绷紧了。为了把这个想法坐实,他又进入了胡思乱想的状态。他还没有真正体验人生呢。之前发生过的只是不值一提的人生开端。不过,这个人生的开端开得实在让他丧失继续生活的动力。没有一个好的人生开头,生活也难避乱糟糟。
“啊,不就是死嘛!死有什么可怕的。死了什么都不想了。什么爱情呀,亲情呀,友情呀,全都是在世的累赘。我宁肯丢弃它们,我的生命才不被它们所影响。背着它们前进,人生太麻烦了。现在我活明白了,虽然我还很年轻。丢了它们就是对生命的保护。牺牲它们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不怕牺牲它们,它们让我看清了生活的本质。生活不就是吃吃喝喝,人情往来,爱呀恨呀吗? 我不想这样了。这样太累了。人生就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扔来扔去。扔掉不喜欢的。喜欢地又无法带走。活在这世上为了啥!难道为了让生命备受摧残吗?“
他胡乱地想了一通,觉得又不对。不是都说 生命要有意义吗?那看干什么事。像他这样的无事可干,生命就没了意义。整天就是一吃喝,不出去交际,不出去人情,不出去往来,哪有好的事业投送到他的怀里呢!他只活在自己贫瘠的世界里。他的世界干涸,没有浇灌;他的世界贫弱,没有粪田。完全是一个干瘪逼仄的世界。而他却甘心缩在里面。里面没有浮华艳丽,没有低三下四,没有尔虞我诈。这就是他缩在里面的最大勇力之一。别人向彺尘世一切美好的东西,而他却嗤之以鼻。他的人生在此懈怠,在此停滞,是他的内心教他去靠近这样的生活。
“世上太难了!”
在这个世上,他还没怎么走路,没怎么跌跤,就提前发出这样的慨叹。他是不是未卜先知?他是不是一眼看到头?他是不是那些没有走的艰难之路提前给心尝试了?他是不是教心把自己诱骗了?诱骗过后不知悔改,却一意孤行。
“人生有开头就够了。”
是啊,他的人生仅仅拥有了开头,却没经历光怪陆离的过程,他自认为不需要过程,那都是走过程,还是不要的好。开头足够。有了过程,见解就繁多了。
“有意义的生命固然受欢迎,但无意义的生命照样经历生死离别。”
曾经无数次,他不想浪费生命,他想让生命载着有意义的活法,活出一个标新立异。但他最终被生活打败了。生活给他的让他无法应对。他给生活的让生活湮没了。
就这样的,一直睁着眼到后半夜,他给美美打去电话。他不知他为什么还要打电话。他只知道是心让他这么干。他也就打了。电话当然接通了。他只问了美美一句话:“我把你结婚所想要的一切条件都满足,你会嫁给我吗?”
不等他说完,那边哼哼一笑,一股瘆人的冷笑声从电话里头导给他的听力。这个女人认为他病了。病得在二半夜讲美梦中的呓语。用一种震动黑夜而恶毒的话回答他最后的盼望,“傻逼!我就是嫁给一个二婚也不会嫁给你!去做你的美梦吧!”
不等他再说,那头的声息就像流星似的消失在漫漫长夜之中了。不给他任何痴心妄想的机会。在最决定人生主要的时刻,这个手机太没有用处了。使用了它却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手机久久扣在他的耳旁一动不动,被他的右手紧紧地呵护住。 这样的行为似是放心不下一块心头肉似的使他无法忘怀。一双明火似的眼睛被黑夜紧紧地罩着。怕他失神去寻觅那虚妄的销魂荡魄的激情。
这间屋子,此刻,真像是他的感情避难所。虽贫瘦的无有一点儿富丽堂皇,但现在的他睡在里面刚刚好。他的思想就像这间屋子一样,看似诺大,实则虚空。以为大到能承载一切的虚无,没想到虚空到无法承受外在的皮囊。他痛苦到无法呻吟的地步。他痛恨这颗心的滥用。时至今日,说什么都晚了。此心把一切不被看好的东西全部承揽在内了。他根本没法清理出好坏。只能由着这颗没有希望的心恍恍惚惚地向前。
一整晚,他都没有解衣睡觉。手机扣在耳边直到天方破晓。一听到上楼梯的声音,他的心就紧张地惶恐。在他最不愿的时候看到那个令他无法摆脱的情愫再次以明艳的形象出现在他的眼前。先前的自己把这种形象看得实在够多了。他决计不想再看了。他决计抛开它。让眼睛去看另外的东西。那个另外或许是灵魂,或许是生命,又或许是一种想象,又或许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感知。就这样,他在朦朦胧胧之中睡过去。身边的一切仿佛和他没有关联了。又仿佛和他一块儿睡过去了。互相入了各自的梦境。梦里,什么都是轻的,又什么都是重的。轻到让他无法抓住,重到让他无法拾取。只消他的身子远远站在那里,不出声,就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一切。
等他醒来已到正午。这一天的大半时间已经过去了。他感到头晕晕的,眼睛又那么干涩,四肢不再那么灵活。凡正身体的所有感官功能处于一种僵化的状态。他拿眼睛扫视四周,就像睡在一间没有温情的坟墓里。使他越看越陌生。夹杂着难以克制的窒息。不必说,他的心情坏透了。他想起来直接走人。从此,远离这儿。可是他的双脚真正迈出去了,他又能上哪儿呢。这个空洞的环境虽有不好,但毕竟能安身。他谦卑地告诉自己:别瞧不起这儿!离开这儿,他只剩下露宿街头了。不好的环境里,也有好的一面。再好的环境里,也有坏的一面。就像智者必有一失,愚者必有一得。能想到这儿,他机械地笑了笑。又以一种怜惜的目光去环视这间屋子。这间屋子住久了,就像他的老朋友。彼此之间生出一种惺惺相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