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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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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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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室青年》连载

第五十五章

天麻麻黑时,他下楼去了。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了一袋泡面和两根火腿肠。对,这就是他今夜的晚餐。他先不急着吃下去。等到凌晨十二点了再吃。他一头倒在床上, 这个姿势好像他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似的。别看他成天钻在房子里不出,别人以为他在睡觉。其实,他没有。他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他想晚上好好睡一觉,可是怎么去努力睡,却总也睡不着。他想去药店买安眠药。他怕暴露动机。凡正他又不按点上班,夜里睡不着就睡不着。也不打乱他的时间观念。晚上睡不着,用白天的时间来补觉。他就死死地坐在床上,拉了灯。其他租屋里传过来的酣睡声诱引着他宽衣解带。可是那个死的念头在头脑里占据着。战胜着他的睡眠。他坐得太久了,哪怕挪动一下身子他都无能为力。他就那样的盘腿坐着。眼神紧闭,黑夜以为他会给它面子睡觉,其实,他听见什么动静眼睛会随时睁开。他觉得头顶上压了几千重的东西,压得他只能重重地顶着。他真的不敢动。他怕一动一起,他那早已蓄谋已久的死就会打乱计划。为了心中想死的念想,他只能这样地不敢睡过头。他担心一觉醒来,太阳又从他的窗户里面爬了进来。又白白地浪费了一夜辛苦的坐姿。

就这样坐下去,坐到设置好的时间。他给手机上了闹钟。他坐在床上不慌不乱。等待那个非常难得的时刻。他的思想就像那满天的星斗一样跳跃。醉醉地,沉沉地,为他的死亡计划投进来一束模糊窒息的光。他隐约望见了这束好意的光,但他不能有声有息。唯恐赶跑了它的好心。这束光不是虚情假意,而是背叛黑夜来拯救它的。希望用最后的启示叫醒他的意志不能这样去轻视生命。敬畏生命是世间万物的一大功课。然而,他却不听劝,一心往死亡路上去奔。这束光不顾黑夜的吞噬越发越大,大到能看清死亡这条路径上所有的荒凉。光显出大慈悲,以为能把他在这条路上早已布上去的荒凉剔出来。可是他却执意不肯。用全身的力护住这荒芜的景象。光末了无耐收场。等退去的那一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吟地说道:“可惜了!”

他的死亡决心战胜了这束光。光不见了。包围他的又是可怖的黑夜。虽没有闹钟,但他能强有力地感受到分分秒秒的钟声在无情地前进。和他一起奔赴那个死亡的时刻。越接近闹钟,他越不安。毕竟没有真正的经历过死亡。现在以这样的方式去实行他的死亡计划。他为它的顺利进行感到既高兴又悲伤。高兴的是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些快乐的往事将会一起随风飘散。可怜的他呀,在去死之前,竟然只想到这久远的童年。他的半生是多么的荒诞,多么的贫弱,多么的不值一提;悲伤的是过了今天晚上,明天的太阳再也不会对他笑了。面对他的将是冰冷的风霜雨雪。还有指指点点的诟骂。骂他是个傻瓜,就这么轻生了。年轻的生命就这么地结束了。死了的年轻的生命怎么就那么的不值钱!

他病态地想到:“他就是被全部的人骂,他也听不到了。一个死人不怕被人骂!凡正骂不醒的!“

凌晨的闹钟一敲响,他像黑暗中的幽灵似的四肢跳起来。他无意识地却先打开灯。来不及看周围的一切。内心早已种起了一种驱动力。把双手该干的都吩咐好了。只管干完就行。待壶中的水烧开后,那袋泡面已经进入盆里了。热水被冲埋上去,全身浸泡,就像一具不能反弹的躯体被水掩盖了。稍过一忽儿,他找来筷子已然挑起塞到嘴里了。被热水滚烫过的泡面在这种时候却别有一番味道。幽然的香味充斥着这间屋子。他只顾吃他的。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仿佛时间在紧迫着他的一切。他吃完要去拼命了。不容他停下来重新思考。他该想的都想了。那个黑魆魆的境地之爪已经伸向他的双手了。只要他举起手来跟着走就是了。或者把手给它让它牵着走。

那两只火腿被他就着吃。他上学那会儿,就听母亲说,一个人寻短见,最好不要当饿死鬼。把肚子不吃得饱饱的,阴间的路没有力气走呀。所以他就决计不当饿死鬼。肚子填饱好上路。

吃完之后,他四下里瞧了瞧,发现床底下有一双他的新鞋子,以前没穿仿佛无意识地就是为了给现在备着。他见之大喜,弯下腰扯出来,又提到手里借着灯光转着照了照。拿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尘。脱掉他的旧鞋子,这双新鞋就穿到了脚上。他又想起母亲说过,人死了穿新鞋子在阴间走路不怕鞋子坏。

出门之前,他别有用心地看了看身后,小桌上那吃过的泡面盆子狼藉地站在那里连带着油筷、袋子; 还有那昔日冒着烟火气的锅碗瓢盆此时也骤然之间显得冷冷冰冰的。他出现了一种幻觉,仿佛看到了美美睡在床上,用她那娇嗔的嗲声招唤他过去。他又重新挤了挤眼睛,原来床子上是静默着的。那条内衣被藏在枕头底下似是唱着听不见的情歌。另一枕头上还残留着美美的发丝,看不见了,看不见了……直至消失!

“别了,这里的一切!”门被他照例锁住了。仿佛把另一个他锁在了黑暗里头,永不见天日。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多。走到正街上,这个点还有人在路边摊吃喝说笑。他又不吃喝懒得去看两边的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他径直往前走。一双眼神冷酷地望去无尽的前方。神色冷峻,目不斜视。身上的深色衣物倒很贴近他忧郁的心情。那没肉可挂的尖下巴就像一把锥子似的要掉下来。他走得急急忙忙,好像死亡之神在后面撵着他。使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从租屋出来到正街口有一段路程。由于比平常走路快了好几倍,他上气不接不气了。他不由得放慢脚步,大脑无意识地做出往身后瞧了一眼。仿佛死亡之神在后面也同样放慢了速度召唤他。他原以为他出现了幻觉,眼神愣在原地惊惶住了。这不是幻觉,这是眼睛直接看到的画面。那是美美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和一个男的勾肩搭背在小吃摊上喝酒畅聊。两人的大嗓门像一阵刺骨的寒风吹到他的身边。看起来聊得相当投机。这个女人卖弄风骚的把戏加上那位男人热情毫爽的一面无疑给他千疮百孔的胸口上又插进去了一刀。为了抑制心中的激动,他扭转身子像一阵旋风似的跑开了。一口气跑到正街口。他停下来往四下看了看,没有什么人,只有大路上稀疏的车子来来往往。他的喉管好似有东西卡在那里上不来气。他一把抓到喉部用手平抚着那里。好缓解冒火的难受。他的脑子里还没有丢开刚才的景象。

他抛开死亡,思想又回到了昔日女友那里。

“她是不是交上了新的男友?”

虽然是半夜,但那路灯把这一对男女照得清晰无比。就连那谈笑声都让他妒忌。他和她以前哪有这样!他暂且忘记了他这个时候出来要干的正事。脑海里全是那一幕的女友。他心冷死了。若是冬季,这心哪能活一秒。这一刻,他滋生出了问心无愧的恨。这个女人把他的感情骗得一干二净。包括他的亲情都被她那妖艳的外表稀释了。这个女人剥夺了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都能在她的一声喝令之下消失。

他猛然心纠了一下,突然死亡计划就像闹钟一样向他的大脑敲门。再把刚才还没有抛开的那一幕衔接到一起,他生命的去留往这两者中间去夹。忽左忽右,来回摇摆不定。到底倒向哪一边。他一时无法做出决定。可是,他的眼睛不断地瞅向那个方向。隐隐约约又听到那一对男女暧昧的声音。他无法让这颗心停止去想。想得越多越疯乱。而且有一种无事生非的冲动。他几次揎拳捋袖,真想为此过去掀翻桌子。在求死之前,也要算清这一拍屁股走人的感情账。

然而,一想到那个女人早已不属于他的了。他就打退步。问自己:找人家做什么?人家又没有明码标价卖给他。他找不着人家呀!他是男的,不是女的。在大多数人的感情意识里,女人甩掉男人好像不需要去找麻烦。但男人若是甩掉女人,那可不行。女人就是死缠烂打也得要回个被甩的理由;或者一笔赔偿。令人可恨的是,他是一个男的。

他只好无能的远远地望向那里。用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怒火去蔑视那儿。但这种报复比直接动手报复更折磨人。但除了这种报复,再想不到更好的报复方式了。

他站累了,然后坐在路边。在没有结束生命之前,他反而漫无边际地想来想去。他想到他如果死了,他的魂灵会不会飞回老家?他想到父母亲这会儿在做什么呢?他想到田里的庄稼是否丰收?他想到老巷子那棵老槐是不是还记着他的印迹?……还有老屋后面那棵桑树是不是还记得他的小手曾经采摘?如果他的生命消无,这一切将会随着他的生命远去。在一心求死之前,他的念想是那么渺小啊!那么贫窄啊!

他有意识地诫勉来生:如果有来生,绝不可苟活。

一辆出租车从他的眼前开进村子里头去了。他的目光追随而去。他又不自觉的目光转移到那个可恶的方向。那个女人还没有离开摊位。他模模糊糊地望到那个男人把胳膊搭在她的肩头上。只看到了个背影。做出的背影都是那么丰富的肢体行为。不必去猜那正面的风景。他再恨她她不会知道了。现在不可能知道,也没有那个将来的知道。他会记住这个女人的模样,即使到了那边。

他突然感悟:一个人去死之前,必须放下过往。不然到了阴间难以超生。

他从路边台阶上站起来,似是带着罪恶朝那个无法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蔑视的眼神也调转成了柔和的眼神。但这种柔立马注入了漠不关心的意味。他一下子想开了。一个寻死之人,不配再去想世间的男欢女爱了。要离开人世就得一身轻。不能带着不足为介的邪恶去阴间报到。纯粹地来又纯粹地去。

“去他的!”

他悄悄地说,好像怕黑夜听见了似的。刚才那辆进村内的出租车又出来了。司机主动搭讪,为了顺道能拉上座。竟然问他要不要走。他摇了摇手,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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