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几步开外,便是悄末声儿的护城河。河里的水缓缓地向南北流着。两边的河壁黑呼呼的有弧度地向上曲拱着。从砖缝里挤长出来的野草折着腰身向两边分叉倒立着。被夜风一吹齐刷刷地响应,像夜间美少女的一缕缕的黑发似的飘然。下面的河水被风吹得起皱皮了。但它还是安定进行着水流。 这种不为所动的定力足以击败夜风的骚乱。突然,天上乌云密布,地下狂风四起。周围的树也被打破了夜里的静。梢头呼啸。风里的空气也仿佛凌乱了一般。一种散发着绿草叶子的清香味弥漫在四近。风吹得越大,好像路上的车辆也行驶得更加快了。王军借着风的吹势向前不眨眼地走去。他的眼睛被吹得难以睁开。空气中崛起的尘土迷糊了他的眼神。他单薄的身子好似在风的影响之下东摇西摆。他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翁了。即使风再怎么扰乱,但挡不住他心中的意念。这个意念比风还要疯狂。他紧紧地抓着腔前的上衣。有力地护着身子最后的温度。上半身缩成一团。他抓衣越紧,风扯得越疯。好像这大风长着大眼睛故意敌对他,想用它的本领解救他的后悔。可是他无惧风的自作多情。他不管不顾地直往前走去。脑海里全是河水中的画面。他想象着他的身子落在水中,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进入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不是好过在世的那个世界,他也不管了。既然求死的决定已下,就不能再更变了。不然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声打在王军的脸上。像那刀子在脸上划了一刀又一刀。没想到,王军居然张开双臂迎接着这狂风骤雨般的侵袭。他大声疾呼:“来吧!”像一个酒鬼喝多了酒似的胡言乱语,失去了知觉,找不着方向。任凭雨水狂风肆虐他。他只有这样站在风雨之中才会斗胆认为他是一个强者——任凭风雨打不退的强者。
他浑身激起了一种燥热的激动,仿佛身子后面有一把无形的手鼓动他奋力向前走去。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消灭不了他心中的意念。他又仿佛看见前方有一个魅影殷勤地向他轻轻地招手,似在有意叫他去接近他。他无畏前方的滂沱大雨之声,也无畏砰訇的电闪雷鸣之声。他始终迎难而上。冲破思想的禁锢。把自己交给前面的魅影。或者说把自己交给风雨。只有这样,他才不畏一切。
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敢走,脚下就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他已然站在护城河的边沿上了。在来的路上,仿佛做了一场梦。是梦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是梦让他认清他就是站在求死的边缘。一到这儿,他反而生出一种畏手畏脚的心绪。在没到这儿之前,他死的念头是多么的强烈;而到了这里,他却裹足不前了。一想到自己要死,赶紧就退后。仿佛河沿的下边伸过来一双手将攫住他的腿,吓得他不敢靠前。他有点看不起自己了:一直把死想得很随意;可真正到了这儿,死却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了。他变得心理矛盾。其实,他一直很矛盾。只不过,他不愿承认罢了。
“到底怎么办?”四下无人,他问自己。
他自己只能提出疑问,但无法自答这个自问。周边的树响彻着耳边,狂风动荡着一切。雨下傻了似的,不停地狂喷。他的脸就像一面玻璃境似的被雨水刮来刮去。仿佛在暗示:雨水不是无缘无故刮他的脸,而是善意地提醒生命不可儿戏。可是他被一心求死的决定冲昏了头脑。就是天上的神仙来规劝他都无济于事。这时,他的双手在衣服上拿开了。就像守卫边疆的战士似的屹立不倒。风狡猾地扯着他的衣服,雨风骚地刮着他的头脸。它们对他越加亲热,他就越大受鼓舞。他的身心在这一刻仿佛真正做到了荡涤尘怀。内心的杂被雨水冲掉了,只露出和太阳一般的光尘。他喜欢这种风雨飘摇的感觉。以为被大自然怀抱了,他与过去才会彻底告别。他才会成为一个全新的自己。什么世人的目光,他满不在乎了。一身轻,就像河中的水一样轻飘飘的流向远方。就连影子也找不着。在人间消失,就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想死后被人当成一件展览品似的供人展览。那样是对他人格的亵渎。虽然他死了,但人格未死。为了保持体面他希望不被他人找到。他愿意变成了河中的水流。他也愿意变成了河中的浮萍。只有变成和它们一样,才会被放过。
然而愿望是好的,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他是人肉之躯,他不会变身术。他就是长时间站在风雨之中,若被有心人发现,绝对会替他报警。他左顾右盼,什么人都没有。听见村子里面也静了。但他还是站立不安。万一有车子进村望见他站在护城河的边沿不远处。眼尖心亮的路人就会报警造谣他有轻生的念头。其实,他心里跟个明镜似的站在此处的用意。
他借着路光望见河沿对面的路边树被风吹得直弯下腰去,这是一排排才站起来的小树。还没有进入中年。就像他一样,正在经历人生的风吹雨打。一遇到挫折就无法抵抗。但与他唯一不同的是,小树依旧能看到明朝的太阳,纵使拖着残缺不全的身子。而他胆敢从这里跳下去,明天的太阳就会少一个被照的物。身边的一切都让他迷乱,都让他厌恶,都让他无法再多看一眼。他想把眼睛保护起来。这些夜色之物太费心神了。把他害得延宕着他的即死。
“不行!不能这样犹豫下去!”他叹了一声说道。
他移动身子,左右看了看,又前后看了看,发现没人。壮着胆子又来到河沿边。他拿手不断抹去着眼睛上的雨水。欲能看到下面的水流是否湍急。但天黑水深,他的肉眼有限。他把眼睛往下探了探,就好像从水流之中取一件非得钓上来的物一样。令他恼火,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身后的雨声,身后的雨声好像充满着一种无法掩去的魔力。在他耳边不停地狂撩,含糊地在说:“去吧!去吧!……下面有你想要的世界!”
他的手指紧接着抖动起来,就连上半身也不受控制地颤动。他的眼神被路边之微光衬托得惊惶不安。而且眼中烧起了灼灼大火,带着激烈的情绪朝两边慌慌张张地看。怕有什么人发现他站在河沿边,他今晚的梦就做不了了。为了成全这求死的梦,他必须做出决心。不能把时间往后再推了。以免夜长梦多。被好心人破坏他的梦。他加紧思想的迸裂,就像灵魂出窍一样。他怎么都无法把思想集中往外去飞溅。他想让自己死得快点,可思想却慢着性子不让步。
“一心求死怎么就这么难呢?”
顺其自然的死亡是不费任何吹灰之力的。一门心思寻死,真正到死的边缘了,反而苦苦挣扎。
“想死太痛苦了!”
他可能不记得了他以前是多么的自信:认为死是一件非常易做的事;现在他一下子惊醒了以前的那个求死的念头。求死不易,生命手下留情。或许是死亡之神不想马上收了他。给他机会,让他深思熟虑。可是他没有心领神会这一点。站在河沿边往跳河的死法里面猛撞。
忽然一声,他听到有个女人在喊:“快看!那边站了一个人,好像要跳河!”
他心吃了一惊,赶快转过脸去看见那个女人身边站了一个男的。他们打着伞站在那里不走动,静悄悄地盯视着他。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他朝他们的方向走去。身上的衣物全部湿透了。他的心反而更热烈了。这一对男女见他走了过来,赶快加紧步子朝村里面走去。那个女人还专门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他。仿佛要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他跟在他们后面轻轻地走。直到前面的人进村拐进巷子看不见了,他才停下脚步又迂回。他为了不再被人发现,竟然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河沿边。
雨这时候已经下小了。
为了不拖延死亡之神的时间,他做了最后一次心理挣扎。
他对自己说:“怕什么!迟早都要死去!只要一跳下去,什么都不想了!”
对于这句话他还来不及回味,他便纵身一跳,像个受伤的小鸟似的无药可救的潜入水中。连叫喊声都没有让黑夜听到。他的身子朝下落入水的那一刹那,发出扑腾一声响。四肢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就没了动静。河水重新归于平静。
生命太不起眼了。不想继续活下去的人只要往河沿边上一站,两腿一离地,腾空而下。一转眼,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陨落了。
第二天早上,有位老人在河沿边散步,发现了河中有漂流物。仔细一俯视,是一具尸体。他吓得两腿倒后大声疾呼:“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近处的人听到了赶紧跑过来。不一会儿功夫,有人报了案。等尸体打捞上来通过尸检判定为轻生。为了确定他的户籍地。警方在他的身上上上下下摸查了一遍,搜到一部手机和一张身份证,被他精心地装在外套的内部的口袋里。赶紧通知户籍地的当地民警。很快他的父母收到了他的死讯通知。王母闻之他的儿子没了悲痛欲绝,嚎啕大哭。王父丢下工作发疯了似的往家里奔。老两口一见面就抱头痛苦。伤心过度把二老气得直不起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反应。王母瞪大着眼珠,疯里疯气地说:“我的军军,我的军军……完了…… 完了……”
王父把头深埋在大腿中间,半天不讲一句话,紧紧地抓住他的头发不停地扯来扯去。由于悲伤过度,他哭都哭不出来。两只粗糙的大手又抱住头拍打着,好像在拍打自己的追悔莫及。他脑子里有那么一下失去了意识。从板凳上立马起来还没有站稳又倒了下去。他扑腾一下坐在了地上。突然有所知觉地反应过来却哭了。哭得是那么撕心裂肺,那么天昏地暗。
悲哀把他们拖住了。他们不能立即动身去看望儿子。儿子已到了当地的太平间。王父见王母神经兮兮的,就让他待在家里。他和他的一位老表去了。在警方处了解了儿子死讯。王父决定直接火化。通过警方的力量,查询到王军先前的住处。在那里收拾了一番,和房东清了出租手续。王军欠了两个月的房租了。当王父从枕头底下看到那条女人的红色内衣时,禁不住地骂了一句:“在外头胡成咧!把先人丢完了!”
王父抱着骨火盒回到屋里。王母一忽儿神经正常了,一忽儿又疯癫了。来来回回这样,一句话有时也说不清。家里彻底乱了。
王父躲在角落里大声哭泣着:“这个家完了!以后怎么过呀!”
他的老表在一旁安慰着他。他听不进去。把眼泪哭干了,只好往下干嚎。王军的骨灰盒被埋在了地头里面。当地要配阴婚。没有合适的鬼妻。就暂且搁浅了。等有合适的了再配。
以后的日子里,王母老坐在村头的一个石墩子上,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军军快回家,军军快回家。”
五婶见她可怜,天天坐在那里不回家,饭也不吃。时不时拿来些吃的喝的丢给她。她就这样一天天神志不清地往下等待着她那死去的儿子……太阳清早来了,她也就来了;月亮晚上出来了,她也就出来了。太阳一回家,月亮一回家,她便也回家去了。
日子还得继续,人家见他可怜,王父的工作没有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