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乡下两顿饭。
第二顿饭王母包了王军最爱吃的蒸饺，是南瓜馅的。王军想着明天就要走了，这顿饭必须多吃。平时吃一碗，今个却吃了两碗。而且是美美两大碗。辣子汁水往上一浇红艳艳的，还没进嘴就直流口水了。走到哪里，母亲那碗饭就像一把锁子一样锁在心间，只有回到老家才会不顾一切地去打开。即使老母亲不在了，但那个锁永锁心间的位置保留。
吃完第一碗，王母抢儿子手中碗亲自为儿子盛饭，却被儿子挡住了。王母的饭也吃完了。儿子却让她坐着不要动，为母亲和自己去盛饭。王父最后一个端碗吃饭，碗里的饭还有少半碗。看这母子二人就像表演话剧一样，打趣地说道：“军军，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子两人的目光正好交织在一起，王军不由得脸红了。但这也没什么。毕竟是自己的父母。又不是做给外人看。往前走了一步，朝父亲碗里一看没吃完，转过头端起母亲的碗就去厨房了。王父努着嘴说：“你看你看，你的好儿子。“
王母眉开眼笑，就儿子这点小举动，感动得要哭了。但她还是控制了眼泪。一家人吃饭就得高高兴兴地吃，若是哭哭泣泣地吃饭把吃饭的心情都哭得没有了。
王母给儿子说自己要半碗，不要拾多了。儿子先给母亲拾好端出来递到她的手里问：“妈，你看这些多还是少？”
“够了够了。再多了就吃不完了。”
王母接过饭，一种喜极而泣充斥着眼神。她不敢看儿子的眼睛，怕自己感动地哭出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孝心足以使做母亲的感动万分。
令王母更加想不到的是，吃完饭儿子要主动洗锅刷碗。她挡也挡不住儿子。儿子硬要洗，她也无法抗拒。便系了围裙给儿子绑上。
王父笑眯眯地说：“这书可没白读！终于懂事了！你妈没有白生你！”
这一刻，父慈子孝体现得是那么淋漓尽致。连空气都是醉人的时刻。王母是感性的人，她居然跑到中间那个空房间里面去哭了。王父也没有跟过去。怕惊扰了老妻的秘密。王母就是抹抹眼泪，没有大声哭出来。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在流泪。儿子和她一样都是感性的人。见不得亲人流泪。王军锅碗洗完了，她呢也流完泪了。
明天儿子吃过早饭就要走了。她呢也没有出去串门子。火炉生得一家子都上火了。立春的第一天王母不让再生炉子了。屋子里面不太冷。人能受得住。王母待在这间生火炉的房间里。王军从他的睡房里拿了手机来到母亲的睡房里。
王母把床上的被子重新暖好。见儿子进来了转过头问他：“你明天要去上班，你看你要啥不？要啥的话让你爸去街上给你买。”
“妈，我啥都不要。走的时候把你蒸的馍给我装上一袋子就行了。外头的馍没有你蒸的酵面馍好吃。“王军坐在床沿上说。
“你要多少妈给你装多少，咱农村人自己打的麦子吃着香。”
王母一下子觉得儿子长大了。身上脱去了懒惰。再也不是那个一吃完饭丢下饭碗走人的儿子了。
王母看出儿子还在为那笔钱犯愁。儿子在母亲跟前根本笑不出来。他看到母亲的脚上去，这双黑色的皮鞋母亲足足穿了有十年之久了。依旧舍不得扔掉。母亲身上这件红棉衣是前年开春买的，是清仓货，不到一百元。他没有为母亲买过一件衣或一双鞋。上大学花了四年学费，成家又要花钱，以后有孩子了给孩子办弥月还是钱。花来花去都是花父母的钱。做儿子的难道就这么轻松吗？做儿子的何时经济才能自立？
他真想一觉醒来，床边金钱堆积如山。可是那终究是做梦。如果没有特殊能力，那就请踏实本分做事。人踏实人本分，一辈子纵然难得富贵，但吃喝不用愁。
王父出去转了。母子二人说话也不受人干扰。
“你不要老叫人家主动。你是男的一定要主动。一天把人家女娃多问问。”王母提醒儿子说。
王军一边谈着恋爱一边想着如何不结婚。他在这两者之间不得不矛盾。人本来是矛盾体。但像王军这样的遇到人生大事却是这般的对待态度。也不知他脑子里面有没有绝对的现实照进他的这个家庭。他为家考虑只考虑到表面。他不晓得香火延续在普通大众的心里是多么的重要。
如果一个人不能名垂千史，那就请后代繁衍生息。没名有人，有人没名。总要取一个为之。来到世上总算没有白来。什么都没有，就像夜间的露水似的一见烈阳消失了。这样的人生太没有意义了。
世人为钱累，有钱能好过一切。但是王军家里没有那么多钱。真到了他办事的那天，那钱肯定是父母借来的或是借贷的。先把事办了，至于钱，有人就能慢慢给还。
王军的眼界只停留在钱上。他从不过分地考虑其他。他过分地考虑着家中经济的周转。父母在他面前从来不提钱，怕提了他拒婚。这笔钱已然装在他的脑子里了。时时会想，时时会愁，时时会说。
明天要走了，这笔钱如何凑到，成了他的心病。
他再次提到，母亲不让他说了，可他偏要说。一说出心中想要说出的话，心才会轻松。
他又坐在凳子上，母亲脱了鞋子坐在了床上。他拉近凳子到母亲眼皮底下，说：“妈，实在弄不到钱，这婚就不订了。 我算了一笔账，连买车买房下来总共得五十多万左右。这些钱上哪儿去弄呢？去抢银行吗？不现实！就是借亲戚能借多少！咱亲戚里面没有一个多有钱的！贷款吗？还要有抵押！拿什么抵押？没有抵押的东西，拿啥贷！……妈，你老说钱是硬头子！钱确实是硬头子！我想了好几天，现在不是结婚的时候。“
王母脸上布满了乌云，反问儿子：“那你说个时间，啥时候适合结婚？”
“妈，这还用问吗！钱拿什么结婚。你老说不让我管钱的事。那这钱怎么办呢！人家要房，马伯上次说。车暂时不要，不是后面不要。人家娃当时说不要车，要看人家父母要不要！妈，我头都大了。”王军说出后面这句话重重地咬了咬字音。
“我都说了，给你结婚是我和你爸的责任。钱的事你不要管。你只管把对象谈好。”
王军还想要再说下去，但被王母打断了：“好了，不要说了。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冷场了一会儿，见母亲不作声，王军回自个睡房里了。
其实，说媒者老马在大年初八中午又来了一次王军家。老马这次来不是光聊几句就打道回府，他是带着女方家长的要求来的。既然双方家长都愿意这门亲事，这事得在订婚前头把该办的一办，省得在结婚头里闹出不愉快。女方提出要求，让男方在订婚之前把房一看于县上，也就是说买到位。彩礼钱先不着急，日子还没选好。但是彩礼的大行在那明摆着呢。作为男方在十月一日之前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老马一来，也不拐弯抹角了，这谈婚论嫁的要求就是现下流行的那几样要求。房子是重中之重。老马也不序子例子了。开门见山，倒也直接。老马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头，嘴里的烟不离口。或许口中衔烟是说媒者头脑不慌乱的底气。他吃着烟进来。被王父接待住。媒人一来，仿佛是在说，这成婚的事越来越有保障了。但支撑成婚的条件也相继而来。
老马用他那粗黄的手指头把正吃着的烟拿出嘴夹住，把王父倒的茶水接住，他的嗓子一向嗄哑，可能年轻的时候就长了这副嗓门。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在开口之前又把手中的烟灰弹了弹，弹到了烟缸里。王母在前门口一听是媒人的声音，赶快端起凳子往屋里走。经过儿子的房门时，从窗户里一看儿子没出来，就敲了他的门。也让儿子把媒人见见。王军本不想见媒人。但被王母小声说了一下：“别不懂事！”
王军跟在王母的尻子后面进房子来了。王母把凳子放在老马的对面，说：“老马哥，今天来是——“
王母也不瞎问，把站在床跟前的儿子又看了一眼。王军的目光正在父亲身上。王父看王母看儿子，也被受到条件反射转过头去看儿子。父子二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但很快又分离了。媒人谁也不看，低着头好似在捊接下来的话该如何讲的头绪。
年还没有过完，来到家中的客必少不了瓜子花生糖果之类的招待。一盘瓜子放在电视柜上，里面混了几颗花生和糖果。王母顺手端到老马坐着的吃饭桌子上。
“哥吃。”王母热情地说。
见老马手不抓上去拿着吃，就自己替他抓了一把瓜子往他手里递。
“你放上，吃我自己拿。”这位老了一岁的媒人的胡子上又见长了肉眼可见的白胡子，脸上的皮肉更松了，他粗哑着嗓音说。
王母坐回到凳子上，与王父的位置形成了一条斜线。媒人一看家中所有成员都齐了，他才开口讲话了。讲出女方家长谈嫁论嫁的诉求。说到底老马不是一个狡猾的说媒者，说话从来都遵守事实，所以他在当地说媒的口碑不坏。他从来不乱收费，都一律对待。说到这里，老马曾在过去给一位穷苦人家的儿子说过媒。媳妇不但说成了就连那点好处都没收。他晓得扶贫济困不是靠嘴讲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做一个真正的媒人，人品过关，不贪得无厌，不行骗，把一桩媒事说牢说好，就是一个优秀的媒人。也算是给自己积德行善。老马说媒有一个好处，就是如果这事不成，他会退掉男女双方第一次见面男方包的红包，有钱人家会多包，没钱的只包一百，算是个意思，给媒人的辛苦费。所以找他说媒的人不会少。
“今个都在呢。我把女方家长订婚前里的诉求一说。……两个娃都给话了，只剩下说事了。女方的意思是在订婚头里把房子的事先一落实，就买到县上。”
王父听到这儿，只觉不妥，打断了媒人的话，“老马哥，这买房的事肯定会买，这不是嘴一说马上就能买上。这看房还要有一个过程呢。就跟买东西一样货比三家。得有个时间呢！”
老马也是明白人，认为王父说得在理，就当时女方和他说到这个买房的事情时，他也像王父那样简单地指出买房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需要花费时间，需要多看几家对比，而不是仓促一买。但是女方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说了：“最好抓紧时间先看房，等没看上了再说。”
女方父母有为女儿打算的一套想法。把想说的话先放在心里不说。落实房子的事得先慢慢来。不是讲究速度就能即速办成。
见老马沉默着，王母见机发表自己的观点，“老马哥，房子肯定要买。可是看房不是快的事情，毕竟买房子是大事。叫两娃先好好谈，不要到时候因为房子的事情闹得不高兴。你给女方说，房子男方说买肯定会买。让女方不要担心这事。既然说出去的话就要做到。老马哥，你也知道，我和我掌柜里不会说谎。一辈子都没有哄过人。咱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不然你也不会给我军军说对象。弄啥都讲究个人品。包括你说媒也一样。“
王父瞧着老妻说话，眼神里流露出惊喜之感。他以前没有发现王母竟能说会道，而且句句在理。这会也算是给他这个老夫长脸了。而王军呢巴不得父母推掉这门亲事。他想怒但不敢。母亲早已向他的思想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这钱的事不需要他操管，他只负责把对象谈好就对了。
见媒人不反驳王母这番说辞，王父便接住话头说：“老马哥。我老两口是啥人你比谁都清楚。房子肯定要置办。这是谈婚论嫁的首要条件嘛！本来以前想给娃买好，但是不知道媳妇在哪里。我和他妈一直想着房随媳妇走。光怕谈个外地媳妇。现在好了，这媳妇是咱跟前的。买房买到县上最好不过了。放一百个心，房子就是婚前没买，婚后还要继续看房。直到订买了为止。“
除过王军笑不出来，所有的人该笑就笑。王军是大人了，但在父母眼前还是个小孩子。天就是塌下来有父母为他顶着。纵使他有后顾之忧，但在父母的脸上只看到了结婚。至于钱的事有父母包管，用不着他这个小个子添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