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旺买了六斤细果子,六斤酒,又捉了两只老公鸡,来到何家洼,他未来的老丈人何秉德家。这还是他复员回来第一次正式拜访准岳父呢。不过在崮源农村,像陈家旺和何思余这样的关系,没经过媒妁之言,三书六聘,还算不得亲戚,陈家旺去何秉德家,只是象征性地带了一些礼物。
何秉德一共有三个子女。老大和老二都是儿子,一个叫何思贤,一个叫何思垛。一个丫头是何思余。何思贤和何思垛都结婚娶了老婆,老大媳妇金穗,老二媳妇彩云。大儿子已经分开单独过了。二儿子虽然还没分开单过,但也不会时间太久,开春之后也要分开单过。现在惟有思余这个丫头留在家里。因为前边两个都是哥哥,自幼何思余就受宠,养得像一朵花,是何秉德的心肝宝贝。但是思余这丫头性子直,西坝河镇多少后生惦记着她,可她只喜欢家旺。家旺去漳州当兵,她在家里愣是等了他三年,非他不嫁。
要是家旺不去当兵,或许她早就嫁到陈家去了,挨排到现在,如同一棵晚收的高梁秸,虽说依然高挑,却变得干硬如柴,折损了先前的鲜嫩与光泽。如此,何秉德当之无愧是陈家旺的准岳父。有时候何秉德自己也端起准岳父的架子,因为他认定陈家旺在漳州能混好。马致力的大闺女司马兰,在漳州当军医,找了个对象是家旺所在汽车二团的团长。马致力的闺女婿都能当团长,他何秉德的闺女婿也差不到哪里去。
瞧见家旺来了,思余一溜烟躲了起来。
在崮源地区,早些年间通常都是这样。如果有新亲从外村来了,女孩子都要借故躲出去。倒不是她们不愿意跟她们心仪的后生见面,拉一拉知心话,而是她们当着大人的面,总有些不大好意思。那么怎么办呢,只能去找她们闺中的女伴说说话儿。
何梓圆是何思余三叔家的闺女,也是他们家惟一的闺女,既是她的堂妹,也是她最好的闺密。何梓圆在城里念书,住在城里大爷的家中,很少回来。现在上了职高,没有升学的压力了,功课也没有那么紧张,赶上中秋节就从城里回来了。
何梓圆从崮源回到何家洼,和陈家墉多少有些关系。至于什么样的关系,她也说不清楚,为何如此急切地回何家洼,是期望在回程的路上和他同行吗?不,不可能。事实上从介丘路到长途汽车站,从长途汽车站到崮源县城,她都没见到他。难道是他早乘坐了一班车,亦或是她晚乘坐了一班车,错过了同一辆班车?最后她只得自己安慰自己:没什么好失望的,不失望,不至于。她本来就没有和他搭伴回西坝河村的意愿,是她想家了,想她爹了。她在心里反复地否定着自己。且不说之前他们间的深仇大恨,就算现在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个家伙先是频繁地接近她大爷何秉正,之后又拆她的台不领记者证。更为严重的是他竟然逃课,她认为逃课是最可耻的行为。综合起来,她对他只能用两个字概括:可气。如果非要追究的话,她对他顶多产生了一点点好奇而已。
何思余听说何梓圆回来了,找上门来。
梓圆说:“姐,他都来了,你咋还躲起来了。”
“不躲能咋地,又说不上话。”
“不躲就是为了说话?”
“那还有啥。”
“其实不用说话,你往旁边一坐,就是对他最大的诱惑,让他六神无主。”
思余追着去打梓圆。“你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心里竟藏着这么多鬼道道,也不怕人笑话。”
两个小闺女闹了一阵子,累了,坐在床沿上歇息。梓圆说:“姐,你打算啥时候和他登记结婚?”
“没下福字没过红,早着哩。”
“那就下福字过红呗。”
“他家穷得,拿什么下福字过红。”
的确,这些年陈乔山家里的情况非常糟糕。陈乔山蹲监狱,一蹲就是两年。陈家旺在部队开车,一开就是三年。这次百万大裁军,他二话没说报了名。因为三年的汽车兵,长年在路上跑,辛苦自不必说,津贴少得可怜,要想补贴家用,简直是天方夜谭。当然了就算他不报名,这次裁撤他们汽车兵也跑不了。陈家墉呢,因为和梓圆家的矛盾受了刺激,一病不起。抓药看病花钱不说,还把学业耽误了。最关键的他这是虚病,庄稼地下不了几回,家里的大棚蔬菜和种的粮食作物,这些活儿全部落在家钰和她娘身上。本来家钰的学习成绩很好,考高中没有问题,可是她硬是横下一条心退了学,连中考也没参加。她怕她一旦考上了,没有勇气没有决心退学。而她不退学,家里田里的活计落在她娘一个人的肩上,是要被压垮的,无论如何也干不完。
这种情况下,他们家还赔偿了梓圆家大棚的经济损失。家墉现在又去崮源念书,花了一千多块钱的学费,他们家的经济状况怎可能好呢。
没有钱就没有底气,没有钱就能把人愁死。特别是生活中遇到某个坎的时候,尤其变得更加令人没了信心和勇气。这也是家旺复员回来这么长时间,犹豫再三没去何家洼的一个主要原因。
家旺没去何家洼,并不代表他和思余没见过面,他和思余其实早已见过面了。
他回到陈家圩子后,有一种一脚踏进解放区解放了的感觉。三年了,终于没有人管没有人问,可以舒舒服服自由自在美美地睡上一觉了。自从当兵到现在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刷完牙洗完脸,喝了一碗糊豆,尔后朝西坝河畔的坝子桥走去。
他原本只想到河边走走。这条西坝河他已经久违了,小时候和思余一起在这条河里洗澡,掏鱼,搓泥巴,啥事都干过。陈家圩子和何家洼一河之隔,无论是夏天和冬天,无论是割猪草还是拣河蚌,他们俩都相约在一起,形影不离。有时候他也到思余家去玩耍。思余的爹何秉德,也不拒绝嫌弃他。何秉德认为陈乔山是一个厚道本份的庄稼人,他们在龙灯·扛阁比赛中是对手,在多次交锋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相信他的儿子也差不到哪里去,和思余在一起玩耍他完全放心。
家旺一边沿着河边走一边想,走到坝子桥那儿,蓦然抬头,看见河对岸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女子,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嗨!那不是思余嘛。他一阵激动,大步流星朝对岸跑去,一把拽住思余的胳膊,急切地问:“你咋在这里?”
“还说我,你呢?”
家旺嘿嘿地笑,“咋不到家去?”
思余摇摇头,“你都没到俺家。”说完撒腿就跑。
“咋还跑了!”家旺撩起两条长腿去追。思余突然停下,指着家旺喊道:“停下!”
家旺停住脚步,愣在那里。
“要是叫人看见,就不好了。”
“哎呀谁看,谁爱看谁看,打小不就这样嘛。”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
家旺无奈,只得看着思余顺着河堰朝何家洼跑去。
何思余把这件事说给何梓圆听,何梓圆躺在床上笑得直打扑棱。
“家旺哥,真逗!”
现在,陈家旺终于鼓足勇气来到思余家,他再不来已经不行了,再不来就不像话了,哪有准女婿当了三年兵,复员回来拖着不去看望老丈人的。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啊,难道还要老丈人登门看望他不成。
何秉德望了望家旺带的那些东西,阴沉着脸说:“都个把星期了这才想起来,是隔着千山万水啊,还是得走州过县!”
家旺只得干咳两声,尴尬地笑笑。
何秉德说:“你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吧,你和思余没下福字没过红,论起来也不是亲戚。”
“别价大爷,其实这几天一直想来看您来着,只因为俺爹,他不刑期满了嘛,要回家来,得把家里扎裹扎裹。”
“既然说到你爹,我也不瞒你了。陈家旺,按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他烧梓圆家的大棚,那事也不全赖他,可是他那性子也忒什么了。你也知道你秉坤叔跟我家的亲疏远近,你爹把你秉坤叔家的大棚点了,让咱两家咋做亲戚,我看你和思余的事,还是先搁一搁吧。”
“千万不能,使不得啊!”家旺焦急地喊道。
“使得使不得,这就是你们俩的缘分,怨不得别人。”
何秉德叫老婆子把陈家旺带来的东西一样不落地退了回去,把他推到门外,哐当一声把大门关上了。
家旺拖住门框,拍着门环子喊道:“大爷大娘,你们开开门,开开门呐。”
那一刻陈家旺觉得,何秉德,他这位准老丈人似乎已经变了,记得小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爹还不兴他去思余家,说他们是当官的人家,庄稼人的泥脚掌沾不得。何秉德出面责怪他爹,数落他爹,说这话不该从他口里说出来。官位再大也是乡亲,更何况在外边做官的是他大哥何秉正,又不是他,两个娃娃这么要好,有什么去得去不得。可是现在他怎么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变得都快不认得了呢。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外边呆得太久了,分辨不出是他这位准老丈人的缘故,还是他自己的缘故。
“大爷大娘,你们开开门,开开门呐,我有话跟你们说。”
家旺拍着拍着,门突然咣当开了,由于靠得过于密实,他一下子歪到门里边,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开门的是思贤娘,她瞅了家旺一眼,说:“你这样在门外大吵大嚷,你不怕丢人现眼俺还怕丢人现眼哩。”
“贤他娘,让他进来。”
家旺赶紧把门口的东西往怀里一搂,进了家门。
“家旺,你有啥话就说。”
陈家旺稳了稳神儿,说:“大爷,大娘,我知道我来晚了,是我不对。我也知道,我们家的日月不好,不敢奢望什么,可是我和思余在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走到今天不容易,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们有手有脚,一定会把日子过好的。”
“家旺,我问你,怎样才算把日子过好?”
“就是有吃有喝,知冷知热,相亲相爱,白头到老。”
何秉德听了,点了点头。说:“陈家旺,你听着,我何秉德就这一个闺女,现在都九十年代了,嫁给任何一个人家,都有吃有喝。嫁给任何一个后生,都得对我闺女知冷知热。”
“大爷,那您说,您到底还想要啥。”
“要啥?”何秉德垂下烟袋,扬起脸,说:“脸面,我要的是脸面。”
“啥脸面?”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我问你,你在部队上混了三年,混出个一官半职了吗,那怕你转个志愿兵呢,回来也好安排个工作。你再看看人家马致力的大闺女,人家那闺女婿,团级干部,你叫我这脸面往哪儿搁。”
“可这百万裁军,我也没法子啊。”
“是,你是没法子,我这里有个法子。你说你和思余青梅竹马,我也不难为你。你不是回来了嘛,咱就面对现实,按回来的话说。你现在是党员,你就争取当上西坝河村的党支部书记。马致力年纪大了,也当了那么多年了,由你取代他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吧。只要你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我就把思余嫁给你。”
“当书记?”家旺一听,愣了半天,“这事我从来没想过啊。”
“现在想也不迟。”
“大爷,俺爹在西坝河名声不好,恐怕……”
“我的名声好,不也没当上嘛。”
“要不,我回去想想……”
家旺说罢,抬起腿就走。
何秉德把家旺喊住,“把你那些东西拿回去。”
家旺瞅了瞅那些东西,说:“大爷,这不是打我的脸嘛,这些东西我咋还能再拿回去。”
“你要是不怕这些东西扔到大街上丢人现眼,你就不拿。”
家旺无可奈何,提溜着六包细果子六瓶酒两只老公鸡,闷头闷脑地回到陈家圩子。
家旺回到家,家旺娘一瞅,不对头啊,“东西咋都带回来了?”
家旺不答话,把东西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门枕上,喘着粗气。
“咋了这是?”陈乔山老汉不解地望着家旺。“啥事你说嘛,这样不言不语,想把你爹娘急死。”
陈家旺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干的好事,把人家的大棚烧了,人家要悔婚。”
“悔婚?”陈乔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俺咋想不明白,咱是和秉德攀亲家,又不是他何秉坤。”
“哎呀,秉坤就是秉德,秉德就是秉坤,亲兄弟俩,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陈乔山一听,心里立刻毛了,他知道两年前的事情做得过火了。在监狱这两年他反复地想,觉得对不起何秉坤一家。他甚至想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到秉坤家道个歉,这不是刚家来没腾出功夫嘛。
陈家旺呼地一下子从门枕上站起来,走到屋里头,一头拱在床上呼呼大睡,任谁喊也喊不起来。
陈乔山见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蹲在地上默默地抽起了旱烟袋。
家旺从思余家回来,思余也从梓圆家回来。她估摸着该吃饭了,结果回家一看,家旺没影了。
“家旺哥呢?”她问。
“回去了。”
“他带的那些东西呢,搁哪了?”
“人都回去了,哪还有东西。”
“可是……咋回去的?”
“咋回去的你到陈家圩子问问去吧。”何秉德使劲往床头柜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问问就问问。”思余抬腿就走,被何秉德一声哟喝叫住了。“不许去。”
“一会叫去,一会不叫去!”
“这小子当了三年兵,实指望能在部队上混个一官半职,结果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光杆司令一个,那怕转个志愿兵呢,也好安排个工作。”
“就因为这?”
“再说他家穷得叮当响,听说他们家二小子去崮源上学,为凑学费,还把马致高家的一棵朱砂桂偷去卖了。那棵朱砂桂,马致高宝贝得跟什么似地。”
“胡说八道。”
何思余急得直掉眼泪,被她二嫂子拉走了。
“你说谁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的腿给敲断喽。”何秉德手里提着一只凉鞋,在后边嚷嚷着。
思余挣脱开二嫂的手,去找梓圆,把她爹刚才说的话跟梓圆学了一遍。
梓圆说:“怎么可能,这事我知道,陈家墉根本没偷他们家的朱砂桂。”
“就是,他们家的人,一个个老实巴交地跟什么似地。”
“姐,我得提醒你,你将来是跟家旺哥过,还是跟我二大爷过,你可得想好喽。”
“当然是家旺哥了。”
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思余想:梓圆说的对呀,我怎么这么傻呢,爹娘再好不能跟一辈子,只有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才天长地久啊。就算他们一时想不开,时间久了,他们就会慢慢地接受的。得了,就这么着。思余跟梓圆一摆手,说:“走了!”
何思余从梓圆家出来,没回自己的家,直接去了陈家圩子陈家旺的家。家墉和家钰上棚了,陈乔山正蹲在樱桃树下吸着烟。
家旺娘正在做饭,一抬头看见思余姑娘,惊问:“他大姐,你咋来了?”
“婶,我找家旺哥。”
“哦!”家旺娘一听,喜出望外,朝屋里喊:“家旺——,思余姑娘来了。”
家旺在屋里听到娘叫唤他,从床上一个弹跳起来,奔到屋门口。思余果然站在当院子里,东瞅西撒么。
“思余!”
“家旺哥!”
“你爹叫你来的?”
“不是。”
家旺一听,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一下子又凉了半截。
“你爹不同意咱俩在一起,你还来干啥。”
思余拉住家旺的手。“我想好了,咱们明天就去登记。”
“明天?登记?”家旺听了,惊讶不已。“爹,娘,思余说明天就去登记。”
“我在河对岸等你。”思余说完,撒腿跑了。
家旺娘在后边追着喊:“闺女,吃了饭再走啊。”
可是何思余头也不回,早跑远了。
登记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更不是陈家旺和何思余之间的事情。对于陈乔山一家来说,无异于是一九九三年的大事件,是要写进大事年表的。但是也有一个疑问让全家人挥之不去,就是家旺送去的细果子、酒和老公鸡一样也没留,怎么突然就去登记呢。
吃饭的时候,家钰问:“大哥,思余姐真的要和你登记?”
“她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咱家这么些年终于要添丁进口了,家旺的亲事这回算是妥了。”家旺娘一边卷着煎饼,一边叨咕着。
家旺的心里乐开了花,说:“爹,还有一件事,得给你说说。”
“啥事?”
“上午去思余家,她爹说只要我当上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他就把思余嫁给我。”
“你是说争大队书记。”
“呃。”
“恐怕没那么容易,他何秉德争了半辈子,都没争到手。”
“事在人为嘛。”
“事在人为?”陈乔山才没有这么乐观。“这么些年,村里的书记一直都是马致力担任,仗着他三弟马致文是镇党委书记,没人能撼动他。你有啥能耐,何秉德这是拿你当枪使哩。”
“不会吧爹,他可是我老丈人。”
“思余一天嫁不过来,他一天就不是你老丈人。”
“爹,你不能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哥咋了?复员军人,要身个有身个,要人物有人物,还是党员,还会开汽车。当支部书记妥妥地,配思余姐更是绰绰有余。”家墉支持他哥。
“家墉,看把你哥说得美气的!”家旺端着碗,呵呵地笑着,表示没那么神乎。
“好了,都吃饭吧。”陈乔山招呼着。
家旺想着登记的事,激动了一夜,幸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他怀里揣着户口本,先去马家堡,找到马致力。
马致力一看是陈家旺,忙说:“是大侄子啊,这几天事情忙,你复员回来也没顾上去看你。”
“大爷,你这么说不是骂我嘛,你侄子该来看你老人家才是。”
“你爹还好吧?”
“好得很,顿顿能吃两个煎饼。”
“能吃就好。”
陈家旺的到来,让马致力颇为头疼。听说他纳新了党员,分明冲着村支部书记这个位子回来的,要不然他纳新党员做甚。
这几年西坝河村的形势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以前是他怎样说大家怎样干,这几年大家都在发展大棚蔬菜种植,有的还做起了流通,贩起了蔬菜,手里有点活钱了,不拿他这个书记当回事了,他说句话还不如放个屁。就算这样马致力也不愿意有人挑战他支部书记的权威。倒不是当这个支部书记能捞多少好处,主要是被人叫书记叫习惯了。如果有那么一天,他被选了下来,不再当这个支部书记了,不光面子上过不去,心里也会因为没了这个官面儿难受得不行。
“咋了,大爷——”家旺打断马致力的思路。
“呃,家旺,一大早你找我有啥事?”
“大爷,你给侄儿开个介绍信呗。”
“啥介绍信?”
“登记。”
“登记?跟何秉德的闺女思余?”
家旺点点头。
“你小子,行啊!”马致力指着陈家旺,“一回来就有好事。”
马致力说着,手往腰里摸了摸,哎哟一声,说:“钥匙,钥匙没在身上,昨天让景俊发拿去了。”
“大爷,我去取,我腿脚麻利。”
“你是说我老了呗。”
家旺一听,嘿嘿一笑,“大爷,那你去,你去。”
马致力走到坝子桥,并未去陈家圩子,而是折转向南,直奔何家洼去了。
这么大的事情,他得打听打听,要是真的,就当面道个喜,要是假的,趁这机会点一把火,烧他一下子,看以后这后生还谝不谝能。
巧得很,何秉德正蹲在门南旁抽烟。
“老哥哥——”
何秉德翻了翻眼皮,没吱声。
“一大早就圪蹴在这里,少抽一袋对身体有好处。”
“咳!”何秉德叹息一声,“不抽一袋顺顺心咋整。”
“噢,你家里也有不顺心的事?”
“丫头不省心。”
马致力听话听音,明白了八九不离十。
“你不在马家堡呆着,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是家旺,非叫我开介绍信,说去登记。”
“登记?跟谁登记?”
“他说跟思余……”
“跟思余?”
“是啊,”马致力说,“可钥匙不在我身上,昨天被景俊发拿去了,去陈家圩子寻他不在,寻思着他到何家洼来了。”
马致力下意识地往腰里摸了一把,晃啷一声,一串钥匙掉在地上。“咦,怎么别在腰上的,你看我糊涂地,不跟你说了,我得去给家旺开介绍信去啦。”
“致力,这个介绍信你不能开。”
“婚姻自由,你可不能拦着,你也拦不住。”
何秉德哼了一声,呼哧一下子站起来,回家去了。一翻户口本,果然不见了,扭头碰见思余,说:“你大哥那边今天来个大客户,过磅的忙不过来,你去帮天忙。”
“我今天有事,去不了。”
“有啥事?不会是登记吧?”
“爹!”
“告诉你,甭想!”说罢转身把屋门关上,咔吧一下子拿锁给锁上了。
“爹,你为啥锁门?”
“我不锁门你能上天!”
何秉德哼着小曲儿走了,何思余在屋里又是捶又是砸,无济于事。
马致力回到马家堡,一见陈家旺就嚷嚷,“你看看我这个记性,明明钥匙就在身上,还到处去找。”
家旺当然没听出来这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更不知道马致力这一个来回都干了些啥,见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他一心只想着介绍信,连同何思余的也一起开了,揣着介绍信往桥头跑去。现在他的心情就像西坝河里的流水,哗啦哗啦,欢快着呢。
他坐在河流边,望着那流水翻腾的浪花,等着思余来,一起去镇上登记。可是等了好长时间,不见思余的身影。索性踱到坝子桥上,百无聊赖地数着石碑上篆刻的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刻得密密麻麻,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得那么工整,不由地让他对他们肃然起敬。据说宽阔的西坝河上原本没有桥,日本人来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运来许多又长又宽又厚的墓碑,搭建成一座结实的石碑桥。坦克车从上面隆隆地开过,西坝河两岸的人们都出来观看。后来日本人走了,这座石碑桥日复一日留了下来。小时候他和思余经常趴在上面数着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一个又一个的姓名,常常因为某个不认识的汉字争得面红耳赤。
眼看着晌午了,还不见思余露面,家旺心里直打鼓,又不敢去找,只得往镇婚姻登记处瞅一眼,说不定思余已经去了婚姻登记处了。
可是婚姻登记处那儿连一对登记的人也没有,更别说何思余的身影了。
陈家旺无精打采地从婚姻登记处回到家,他娘满心欢喜地问:“登上啦?”
家旺摇摇头,把户口本往地上一扔,倚在磨台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就知道,”陈乔山吧唧吸了一口烟,“都是我拖累的你,当初不该点了何秉坤的大棚,不然不会有这些节外生枝的事情,这算是跟老何家结下仇口了。”
“你厉害,爹,你真厉害,一把火把你儿子的亲事烧糊了。”
陈家旺一骨碌从磨台上滚落下来,仰躺在磨道上,沮丧地望着天空。他没想到他兴冲冲地从部队上回来,他和思余的亲事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
陈乔山没拉他,而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门。孩子心里难受,就让他在地上躺一会儿吧,或许这样才能使他难过的心情稍微好受一些。当然他的心里更难过,因为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原以为刑满之后,他付出了两年的牢狱代价,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谁知道磨难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