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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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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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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二十一章 卖咸菜卖了个“寂寞”

第二天一大早,家旺在迷迷糊糊的睡眠中被家墉叫醒了,他得上课去了,而他哥也得去卖咸菜,况且他还得走二十多里路赶到城西兰儿姐家呢。

家墉现在十分担心那些咸菜,只是他不能跟他哥一起去卖那些咸菜。还是那个原因,他必须得像一个正常的学生那样走进课堂,那怕一堂课下来其实什么也没学到。

“没事,你上你的课。”家旺说。

到了学校门口,家墉叫他哥一起去学校食堂吃早饭,家旺说:“不吃了,路上对付一下就行。”兄弟俩在学校门口依依惜别。陈家旺跨上那辆大金鹿的自行车,飞快地往城西骑去。

当他赶到城西兰儿姐家的时候,竹儿把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甚至连早饭都给他准备好了。

“我在路上吃过了。”家旺说。

“路上吃那一点,急急慌慌地,顶啥用。”

家旺不得不再吃一顿。

对于陈家旺和司马竹而言,也许现在还不能用那两个神圣的字眼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一个愿意看着你吃饭,并且担心你吃不饱的女人,一定是一个心里有你的女人。

兰儿说:“这个星期我值白班,不能陪你们一起去卖咸菜了。”

“不劳你去,我和家旺就够了。”

也不知道竹儿从哪儿弄来了一辆脚蹬三轮车,和家旺一起抬了两缸咸菜,装在脚蹬三轮上。竹儿坐在三轮车的空隙里,扶着两缸咸菜,在她的指挥下,往华东批发市场骑去。

陈家旺虽然是一个汽车驾驶员,乍一骑脚蹬三轮,三个轱辘子还不属支使,老是想往一边歪倒。一开始,三轮车往左歪,他总是试图往右扭转身子,以起到平衡的作用,但是经过几次危险的几欲倾倒之后,很快他就摸索出了骑行经验。如果三轮车往左歪,他的身子一定也得跟着往左倾斜。如果三轮车往右歪,他的身子一定也得跟着往右倾斜。几次三番,三轮车在他的屁股底下走得溜溜顺当,再也不东倒西歪了。毕竟他是大货车司机出身,一个小小的脚蹬三轮哪能难倒他。

“家旺哥,没想到你骑得这么溜,昨天晚上我可是练了一晚上,还是驾驭不了它。”

“是嘛。”

“家旺哥,这些咸菜都卖完了,你咋感谢我?”

“上西郊大棚,给你买一身漂亮衣服。”

“不要。”

“请你吃光棍鸡。”

“吃光棍鸡打光棍,不吃。”

“那你要啥?”

竹儿摇了摇脑袋,说:“你稀罕我吧!”

“我稀罕你啊,一直稀罕。”

“我是说一辈子的那种稀罕。”

“啥?”家旺浑身一哆嗦,前轱辘子一打晃,两只手使劲按住车把,噌地一下子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

“不敢开这种玩笑!”

“没开玩笑。”

“你爹不能同意。”

“我的事,我说了算。”

家旺没想到竹儿竟然生起气来,她一生气,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一个人朝前走去。他在后边追着,一直追到华东批发市场。

华东批发市场是一个农产品批发市场,有蔬菜、水果、海鲜水产、干货,还有各种各样叫不上名字来的小吃,林林总总,数都数不过来。

“哎?哎——”家旺扶着车把“哎”个不停。他没想到华东批发市场这么大,大车小辆,人来人往。放眼一瞧,仿佛一下子看到了救星。有这么一个地方,还愁咸菜卖不出去啊。

“竹儿,你咋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鼻子下边没有嘴嘛,问呗。”

批发市场里人太多了,太拥挤了,他们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一个卖糁药的店铺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把三轮车安插进去。他们俩则躲在三轮车后边,两眼直钩钩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过来询问的。

竹儿说:“你不把咸菜缸打开,谁知道你卖的啥。”

家旺一想也对,于是把一个咸菜缸打开。想了想,又到别处买了两个托盘,一个勺子,把咸菜搲到盘子里,摆在车帮上。

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来买,家旺急得脑门上出了汗。

这时候,一个肩膀上扛着红袖章的男子走了过来,盯着陈家旺和司马竹,问:“谁让你们摆在这里的?”

“没谁。”

“没谁?交上两块钱。”

“为啥?”

“你在这里摆摊,摊位费钱啊。”

“是项国平叫摆的。”竹儿抢着说。

“项国平是谁?”

“项国平都不知道,税务局长啊。”

“让你交摊位费就交摊位费,还税务局长。”

“你——”

竹儿刚要冲上去和红袖章理论,被家旺一把拉住,捂住她的嘴。她一边挣扎着,一边嘴里呜噜呜噜地叫个不停。家旺腾出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交给红袖章。红袖章瞪眼瞧了一眼司马竹,一甩袖子走了。

竹儿奋力挣脱开家旺的臂膀,喊道:“你捂着我的嘴算怎么回事?”

“咱是来卖咸菜的,不是来吵架的。”

“可是咱还没卖出去咸菜,凭什么给他钱。”

家旺万万没想到连卖咸菜都这么难,他满以为找到一个大市场,就能把这几缸咸菜顺当地卖出去。可是这都一个上午了,连一根咸菜条都没卖出去。

“卖咸菜喽,嘎嘣脆的咸菜——”家旺扯开嗓子吆呼了一阵子,肚子咕噜噜地直叫唤,掐着腰站不起来。

竹儿问:“你饿了?”出去转了一圈,买了四个菜包子回来,一人两个,吧唧吧唧地吃起来。

卖糁药的老王头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躲在柜台后边看了一上午,见两个人干吃了两个菜包子,倒了满满一茶缸子白开水递到他们手里,说:“喝口水滋洇滋洇。”

家旺接过茶缸子,连忙道谢。

“头一次摆摊吧?像新媳妇敞不开脸,没事,习惯了就好了。”说罢又瞅了瞅司马竹:“多好的媳妇,忙前忙后地。”

竹儿一听红了脸。家旺刚要纠正老年人的话,不料他又说:“你们这样卖不行,这儿是批发市场,来拿货的都是一些食堂、饭店、经销户。零买的很少。你没有固定的经营场地,人家不敢进你的货,要是有什么质量问题,人家找不到你的人咋整。”

家旺听了老年人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可是固定场地就得有门面,且不说有没有合适的门面,就算有也没有钱租啊。就算租了,连同家里只有十缸咸菜,都卖完恐怕也不够付租金的。

直到太阳偏西,两个人连一块咸菜也没卖出去。

家旺愁眉不展,连带着竹儿也不高兴。虽然咸菜不是她家的,但是她自告奋勇帮家旺卖咸菜,满腔热情,到头来却碰了一鼻子灰。

“回去吧。”家旺对竹儿说。

于是两个人把三轮车调转车头,推着朝市场外走去。现如今这两缸咸菜似有千斤重量,推着它非常吃力。

“两缸都没卖出去,家里还有四缸,咋办啊。”竹儿忧虑地说。

家旺也不搭话,闷着头往前走。

“家旺哥,咋办啊你说。”

“我都不愁,你愁啥。”

“我是替你犯愁。”

从华东批发市场出来,家旺专拣小路走。大路上车来车往,人也多,他和竹儿拖着两大缸咸菜,没有人要的两缸咸菜,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太丢人了。

其实谁也没对他们指指点点,完全是他的心理作用,因为根本没有人认识他们俩,更不可能知道他们拖的两缸咸菜是卖了一天没卖出去的。

放眼望去,前边又是一条小路,严格地说,根本算不上路,只是小区边上的一条巷子。他们穿过巷子,顶头是一个院墙,院墙外边一啦溜并排摆着五六个垃圾桶。

家墉停下来,傻愣愣地瞅着几个垃圾桶。这些咸菜都是张金贵那个狗日的抵给他的黄瓜妞子,其实不要也罢,晦气!

“咋不走了?”竹儿在一边催促。

家旺盯着其中一缸咸菜,双脚往地上一蹬,两膀一叫劲,嗨地一下子从三轮车上搬下一缸。

“家旺哥,你这是干啥?”

“攉喽。”

“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卖出去就是钱,卖不出去就是垃圾。”

“乔山叔腌这些咸菜那么辛苦,哪能这么攉喽。”

竹儿拉住家旺的手,就是不让他攉。家旺往一边推着竹儿,执意要攉。就在两个人争执不休的时候,一个当兵的骑着一辆三轮车从远处走来。

“哎,你们干什么的!”

他以为是一个男的在欺负一个女的。作为一名军人,他的热血和正气一下子被点燃起来。

“住手!”那个当兵的紧蹬几脚,一下子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将家旺推开。

陈家旺一个趔趄,反问道:“你干啥?”

“一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女的,算啥本事。”

“谁欺负一个女的,你把话说清楚。”

竹儿赶紧拉住那个当兵的:“这位兵哥哥,你误会了, 他不是欺负俺,他是要把这缸咸菜攉喽,俺不让他攉,才争执起来的。”

“噢。”当兵的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低头瞅了一眼那缸咸菜:“这么好的咸菜,为啥倒掉。”

“卖不掉嘛。”

“卖不掉你给我嘛,倒掉多可惜。”

“你要这么多咸菜做啥?”

“我是个厨子嘛。”

家旺一看正合适。讲真的,真要是攉了真怪可惜。“我也是当兵的,我们都是。我是汽车兵,复员回来给人家开车,工资没给,给了一车黄瓜妞子抵账,腌成咸菜结果又卖不出去,你要是不嫌弃就拉回去吧。”

“就是嘛,全当我们支持部队兄弟们的伙食了。”

“好得很,好得很,太谢谢你们喽!”

“嘎嘣脆!”家旺说着,把另一缸也搬下来,往地上一放,推起三轮车就走。

“哎,同志,你的缸,容我把咸菜倒腾出来啊。”

“缸一并送给你了。”

“嘿!”那兵蛋子摇晃着脑袋,像拣了宝贝似地。

忙活了一整天,最终家旺和竹儿两手空空地回去了。看着空荡荡的三轮车,他们的心也空了。没卖着钱,自然没有鸡鸭鱼肉吃。家旺只装了一碗咸菜回到学校,兄弟俩蹲在宿舍里,就着咸菜啃起了馒头。

“哥,咱头一天卖,人家都不知道,莫泄气!”

“哥知道,万事开头难,不泄气。”

“叫我说找对人做对事,还是没找到那个买咸菜的人。”

“事是那么个事,可是那个买咸菜的人在哪里,咱也不知道啊。”

一边是垂头丧气的陈家旺和陈家墉兄弟俩,一边是天上掉馅饼得了两缸咸菜的兵蛋子。那兵蛋子喜滋滋地把两缸咸菜运回部队大院,对班长说:“今天拣着宝了。”

班长疑惑:“拣着啥宝了?”

兵蛋子说:“两个卖咸菜的卖不掉,要攉到垃圾桶里,被我瞧见了,结果拱手送给我了。”

“就是这两缸咸菜!”

“呃,咱天天早晨喝粥准备不出菜来,有这两缸咸菜能顶一段时间了。”

班长瞧了瞧那两缸咸菜,尝了一口,嘎嘣脆,拍了拍兵蛋子的脑袋,说:“确实不错。”

“他们说他们也是当兵的,刚退伍。”

“好,还是当兵的支持咱当兵的。”

这事很快传到军分区宋立波政委的耳朵里。

如今已不是旧社会困难时期,老百姓的拥军热情可以倡导,但是不能让他们拥了军转身再掩面而涕啊。宋政委立刻把炊事班长叫到他的办公室,严厉地批评道:“老百姓腌点咸菜不容易,他们可以给,但是咱们却不能白要。越是在他们自家的东西卖不掉,经济遭受损失的时候,咱们越不能袖手旁观,更不能趁机揩油。你们赶紧找到他们,按市场价格把咸菜钱给他们结清。”

炊事班长转身又把那个兵蛋子叫到跟前,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赶紧去找,找不到别回来。”

“是!”

那兵蛋子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刚才还说当兵的支持咱当兵的,转脸就变卦了。他蹀躞着脸,愁容满面,上哪儿找他们啊,既没有名,也没有姓。那兵蛋子在外边转了一大圈,连个影子也没瞅见,最后硬着头皮回来了。炊事班长无可奈何,灵机一动写了一封表扬信交给宋政委。宋政委一看这倒也是一个办法,既表达了对这位拥军模范的感谢,也向社会宣扬了拥军光荣的思想,甚至还有可能借此机会找到他们呢。于是安排政治处的人直接将表扬稿送到崮源日报社,要求务必明日见报。

此时,陈家旺和陈家墉兄弟俩圪蹴在宿舍里,彼此谁也不说一句话。按说平时他们俩难得聚在一起,应该有说不完的话才对,可是现在咸菜卖不出去,愁得他们连一句话都没有了。不是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不好,而是他们之间的感情太深了,以致于彼此之间每时每刻都在为对方担着一份心。

咸菜卖不动,当了垃圾倒掉了,不——也不能算垃圾,部队上的那些当兵的,虽然他们并不认识他们,可是那些咸菜能够进入他们的炊事班,端上他们的饭桌,应该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对于陈家旺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悲哀。哎,为什么做一点点事情这么难呢,就连最最简单的两缸子咸菜都卖不出去,还谈什么当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想想都觉得好笑。

想到这里,他真的笑了,嗤地一下子,笑出声来。

“哥,你没事吧?”

“没事。”家旺摇了摇头。

看着他哥满腹惆怅的样子,家墉一点忙也帮不上,心里难过极了。他甚至想安慰安慰他哥,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此时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都会让他哥心里更不好受。

就在兄弟俩愁眉不展的时候,郑老师来找家墉,并且给他带来了一本《海子、骆一禾作品集》。家墉一看是海子的诗集,他早就想有一本海子的诗集了,买了好几次都没买到,不像《平凡的世界》,随便一个书摊都能拣起一本。

“送给你了。”

“送给我了?”家墉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

自从上次郑老师朗诵了家墉的诗歌,又介绍书给他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知不觉地拉近了,已经不是那种单纯的师生关系,而是互相欣赏、互懂彼此,在精神上高度契合的一种关系。他们之间能够建立起来这种关系,其实也很正常。从年龄上讲,郑苏桐只比陈家墉大一岁,她虽然是他的老师,但他们其实都是同龄人。一个人在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会遇到很多人,不同的人,不同的品位和魅力,而欣赏才是相识相知的过程中,至诚至纯至高无上的友谊与真爱。

家墉翻开诗集,翻到那篇脍炙人口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情不自禁地朗诵起来。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耳熟能详的诗句,隽永朴素的语言,浅显隐喻的风貌,孤独与痛苦,真诚和善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篇诗歌,写于海子卧轨自杀前的两个月。大海是海子诗歌中的核心意象,生机勃勃,广阔浩荡。是搏斗之乡,也是海子作为“海之子”的精神归宿。这海市蜃楼般的理想之隅,是海子惟一所能感受到的明丽的幸福体验。其实诗人的孤独并不是由于他先于大众的觉醒而导致的游离群体的孤独,而是他有意把自己关注生存的困境和文化的困境中与世隔绝而导致的个人的孤独。他的孤独不是来自社会,而是与生俱来的旷古的悲剧情结的体现。

初读这首诗常常给人清新欢快的感觉,但是仔细品味,却会发现有种苦涩的泉水随着诗句流过心底。虽然诗人在诗中想象着尘世的幸福生活,并用平白、温暖的话语表达了对每一个人的真挚祝福,但我们依然分明地感觉到在那份坦诚的语气中隐含的忧伤。无可厚非,海子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但也是一位有争论的诗人。有人赞颂他是彗星,是天才,有人唾其为疯子。无论海子是什么,其实都不能摆脱他那委屈而磨难的人生的痛楚。这个出生在查湾的农家少年,以短暂的一生完成了一种神圣的使命,在心灵的深处,对大地、河流、麦地、亲人作了呕心镂骨的绝唱!

“有人说海子选择了死亡是颓废的,我觉得无论生死都是为了追逐幸福,在尘世中不能得到,在死亡的国度或许真的能有一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房子。”朗诵完海子的诗,家墉忍不住评论起来。

“海子的诗句有着金子般的质地,直揪人的心灵,昭示着温润、明朗的世界。但是生命是生命,诗歌是诗歌,尽管有些时候生命本身就是一首诗歌,但二者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应该高于一切。”郑老师有意无意地纠正着家墉的观点。

陈家旺不知道他们在谈论啥,但是他觉得他们朗诵的那一段真的很好听。

郑老师扭头看了一眼家旺,发现他无论相貌还是体型,都跟家墉一模一样。

家墉赶紧跟郑老师介绍:“这是我哥,陈家旺,到城里来卖咸菜的。”

郑苏桐朝着家墉他哥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陈家旺现在已经弄明白了,来找他弟家墉的是他的老师,尽管这位老师看上去年龄不大,好看得像一朵芙蓉花,但只要是老师,就不能怠慢,得对人多加尊敬。

郑老师低头瞅了一眼兄弟俩跟前的一碗腌黄瓜,问:“自家腌的?”

“自家腌的。”家旺赶紧回答。

郑苏桐顺手从碗里捏了一根黄瓜条搁在嘴里,嘎嘣脆,真的挺好吃。

“乳黄瓜腌制后含有单宁酸,患有低血压的人可升压防病,消水肿、解口渴、退干热。”

“郑老师,你还知道这些。”

“自古文医不分家,我爸爸患有低血压,每到这个季节,就吃些酸黄瓜。”

“哦。”

“在哪里卖?一天卖不少吧?”

陈家旺一听,有些不好意思,含含糊糊地回答:“在华东批发市场,头一天卖,还没开张呢。”

“这碗咸菜就卖给我吧,我给你开张。”

“要吃就端走,还给啥钱,送的书还没给你钱呢。”家墉推辞道。

“开张的买卖,不给钱不成。”

家墉赶紧拣一只干净的塑料袋,把咸菜倒进塑料袋里,递给郑老师。郑苏桐把十块钱塞进家墉的兜里,说:“等你工作了,赚了钱,少不了揩你的油。”

郑老师走后,家旺捅了捅家墉:“这个郑老师咋对你这么好?不但送书给你,还买你的咸菜,还给你钱。”

“是啊。”

“以后不管你混孬混好,都不要忘了人家。”

“放心吧,哥。”

郑苏桐揣着从家旺和家墉兄弟俩那里买的腌黄瓜,兴冲冲地回到家。因为她知道爸爸今天晚上回来,她要给他一个惊喜。这小小的腌黄瓜可是他的最爱。

“郑书记,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什么?”郑九成心不在焉,但是当他看到一碟腌制的乳黄瓜时,急切地问:“腌黄瓜!哪里弄的?”

“淘的。”

“不会是收受的贿赂吧。”

“老郑同志,我可不是地委书记,谁巴结我啊,人家花十块钱买的。”

郑九成从女儿手中接过那碟腌黄瓜,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一亮,嗯了一声,“正宗,地道。”

当天晚上,郑九成就迫不及待地品尝了一番。

“怎么样?”郑苏桐伸着头问道。

“果然正宗,地道。”

“除了正宗,地道,就没有点别的?”

“地道,正宗。”

“哎呀爸?!”

“说实话,还有就是——嘎嘣脆!”

有了可口的下饭菜,郑书记一连吃了三个煎饼,末了意犹未尽地问道:“这么好吃的腌黄瓜,哪里淘的。”

“是我一位学生的哥哥自家腌的,从老家拉到城里来卖,可是卖了一天,连一根黄瓜条都没卖出去。”

“这么好吃的腌黄瓜,怎么可能卖不出去?”

“是啊,或许他们刚到城里,没啥客源吧。郑书记,你得帮帮他们。”

郑书记抬起头,摊了摊手,“怎么帮?总不能命令别人都去他那里买咸菜吧。”

“我不管,他是我的学生的哥哥,你必须帮他。”

“吃了你一碟咸菜,还赖上了,看来你和这位同学的关系不一般啊。”

“爸——”

“好好,帮,帮。也得容我想想办法啊。”

郑苏桐一看郑书记的口气有所松动,知道有门儿了,兴奋地在她爸爸的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郑九成使劲推开郑苏桐,“都当人民教师了,还这么不稳重。”

第二天,秘书一大早把当天的报纸送到郑书记这儿。郑九成有一个习惯,无论工作多忙,每天的报纸一到,他总是先翻一遍。那怕利用五分钟的时间看看头版头条,浏览一遍标题,对当天的新事物新情况,也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当他翻开崮源日报,第一眼看到军分区写的那封表扬信,登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上。原来昨天晚上报社的值班编辑见军分区的领导亲自安排发表一封表扬信,足见这封表扬信的意义有多么重要。既然是好人好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值班编辑连请示领导都没请示,自己作主了,挤出一块版面,把表扬信登了出来。

“嘎嘣脆酱菜”,郑书记心里寻思着,昨天晚上苏桐拿回家的腌黄瓜吃起来也嘎嘣脆,还说卖了一天连一根黄瓜条都没卖出去,剧情怎么这么相似,不会就是他们吧。

郑九成看了看时间还充足,打电话叫上司机小刘,说:“去清源路和金山大道交叉路口,那个匡记糁铺。”

“郑书记,又喝糁?”

“喝糁。”

“上次喝糁,人家都不认识你,这次可不一样,你见天在电视、报纸上露面,再来喝糁谁还收你的糁钱。”

“嗳,话不能这么说,收不收糁钱,取决于给得坚决不坚决。”

从地委家属院到清源路和金山大道交叉路口并不远,小车上路后,一脚油门就开过去了。

小刘把车停放在离糁铺十多米远的地方,锁好车,陪着郑书记往糁铺走去。

糁铺里依然人满满地,熙来攘往。正在盛糁的匡老板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抬头看见郑九成,惊慌失措,从高高的灶台上一下子跳了下来,高声喊道:“郑书记您好!”

糁铺里喝糁的人听到匡老板一声吆喝,纷纷抬起头张望,有认得郑九成书记的,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地委书记竟然能到路边的糁铺里喝一碗糁。不认得郑九成书记的,以为糁铺老板是在献媚。总书记是书记,大队书记也是书记。一个书记,有啥了不起,值得大惊小怪。

郑九成示意大家不必拘谨,拣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尔后从兜里取出一个塑料袋,向匡老板要了一只空碟子,把一小塑料袋腌黄瓜小心翼翼地倒进碟子里。

“郑书记,您出来喝糁还带着咸菜?”小刘问道。

郑书记的举动惊呆了司机小刘,也惊呆了糁铺的匡老板和喝糁的客人。

“就是,咱这里有好几种咸菜,全都免费提供。”匡老板附和道。

“不一样,不一样,我这腌黄瓜味甘性凉,除烦热,解五毒,降脂减肥,好得很。”

匡老板跟郑书记淘了一根腌黄瓜一尝,嘎嘣脆,味道果然不一般。

“这么好吃的腌黄瓜,哪里买的?”匡老板问。

“这么好吃的腌黄瓜,买是不容易买到的,这是我女儿的一个学生,他哥哥在华东批发市场卖咸菜,她从她学生哥哥那里讨的,他们自家腌制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郑书记和小刘喝完糁,抹了抹嘴唇走了,不动声色地给陈家旺的腌黄瓜做了一个广告。

匡老板听了,追到糁铺外边,问道:“郑书记,你说的这咸菜叫啥名儿?”

“嘎嘣……脆!”郑九成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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