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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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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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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三十三章 景逸峰偷沙致陈书龙溺亡

景逸峰和陈家旺、陈家墉兄弟俩大年初一干了一架,被陈家墉揍得不轻。景逸泽看到哥哥吃了亏,撸起袖子要上,被景俊发一脚踹到一边去了。不管怎么说,逸峰抢了人家的未婚妻,到什么时候都有愧于人。现在媳妇跑了,不但不追回来,反而倒打一耙,这事搁谁身上能行?

在景俊发和他老丈人何秉德的叫嚣下,景逸峰只得返回崮源去龙凤陶瓷厂寻找思余。

他一到崮源,就给陈大力打了一个电话,陈大力嘟嘟嘟开着一辆破卡车把景逸峰接走了,到了牛梭头河上游的一个河段,指着一台挖掘机对景逸峰说:“兄弟,哥整得咋样?”

“啥?”

“挖沙啊。”

“咋啦,不跟荣老板干了?”

“跟他干钱都让他挣了,咱兄弟俩挣啥。”

原来,春节前后陈大力伙同他弟弟陈大年,从他爹那里要了几千块钱,买了一台破挖掘机,开到牛梭头河岸上,偷偷地挖起沙来。

“这样挖有手续吗?”

“有啥手续,有手续还能赚到钱。”

“要是被逮着了呢?”

“逮着了无非罚点款,富贵险中求,兄弟,一起干吧!”

“可是,我得接我老婆。”

“接啥接,过年都没回去,现在过完年了,还用得着急慌。咱这买卖可不一样,一天好几百,跟抢一样,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景逸峰犹豫再三,说:“行。”心里想先干两个月,挣两个月的钱,挣了钱再去寻思余也不晚。可是这活一干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每天有五、六辆车进出拉沙,大把大把的钞票攥着,哪里还想去接思余。再说他们是偷着挖沙,往往都是夜间干活白天睡觉,根本没有精力外出。

陈大力和陈大年负责挖沙,景逸峰负责装沙。牛梭头河西岸堆积着从河床上掏出来的沙堆,像小山一样,最大的一个沙丘高接近六米,绵延十几米。

景逸峰坐在装载机的驾驶室里,一抬眼就能看见沙场附近的河床,河水浑浊不堪,上面还漂浮着许多垃圾和腐烂的水草。现在是初春,水瘦山寒,正是扒沙的好时候。原本丰水季节只有一米深的上游河道,因为采掘沙而深陷下去,有的地方深达两米多,就算一个成年人入水后也无法探到底。

瞧着被挖得千疮百孔的河段,景逸峰心里也有一些不安,不过跟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相比,他立刻不觉得什么了。因为每举起一铲子黄沙,倾倒进运沙车里,都是一把飞舞的钱币,那些钱币左右着他的视线,蒙蔽了他的双眼。甚至有时候他想,就算陈大力、陈大年不挖,他不挖,还是有人挖,河道还会变成这样。

牛梭头河水务局河道管理处的黄主任看到此情此景,心急如焚。他知道这些偷沙盗沙的在当地都不是一般的人物,要么是那些当官的头面人物的亲属,要么是地痞流氓恶霸,就算把他们逮起来,按照规定进行了处罚,罚金跟所带来的利润相比,简直就是九牛一毛。他们交完罚款,从拘留所里出来,更加肆无忌惮地采掘,甚至还会对河道管理处的工作人员造成一定的人身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黄主任只有向上级请示,期望能够得到上级的足够重视,采取更加强硬的打击力度,给予他们震慑。黄主任的上级是陈书龙,春节之后才上任的水务局长。在这之前他是崮阳县文化局的局长,也就是陈之宪的爸爸。

陈书龙作为崮阳县文化局的局长,因何跨部门调到地区水务局,说起来这里边还有一段狗尾巴秧子的骚情。起因是整个社会的下海浪潮越演越烈,好多国家干部纷纷辞官不做,扑通一下子跳进了商海中。而不辞官的,悄默声地干的就更多了。人们见面不再是以“你吃了吗?”,取而代之的是“恭喜发财!”这个社会再也不避讳钱了。相反能够大把大把地挣钱,那是本事,那是能耐。陈书龙看到身边许多人都发了财,急得眼都红了。奈何自己是一个文化口的小干部,无权无势,在社会上也不吃香,能干点什么呢。

陈书龙思来想去,最后选择了足疗这个行当。陈局长虽是个芝麻官,但也不至于亲自下手,再说他也没这个手艺。场地选好了,装修也完成了,从人才市场上招了五六个女的,干起来。在夜店或者足浴店上班的女孩一般不会在自己的家乡干,一般去比较远的城市。因为毕竟不是什么光鲜的工作,她们也要顾忌自己的名声和将来。所以陈书龙并不在意她们是哪里人,只要长得可以,技术过得去就行。

也许是社会风气使然,陈书龙搞的这个足浴店,说是洗脚,其实她们偷偷摸摸干点其他的,他也不在意,只要按照数额上缴份子钱,他也乐得多挣几个。再说他是文化局长,派出所里紧急检查的时候,总给他个面子,会提前给他打声招呼。

在那几个姑娘当中,他发现其中一个叫小芹的女孩,长得眉清目秀,跟那几个明显不同。陈书龙非常好奇,跟她聊天:“你们干这个,不怕家里人知道?”

“陈局长,您都开的,我们干不得。”

“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毕竟最终你们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老家,结婚生子,难道你们的老公不会嫌弃你们之前的这些经历?”

“当然了,哪个男人愿意娶的老婆曾经是在夜店和足浴店工作的女人,但问题是哪个女人会傻到老老实实告诉自己的老公,说自己曾经在夜店和足浴店上过班。”

陈书龙听了,觉得也是,在夜店或者足浴店的女人工作了一段时间后,钱赚得差不多了,她们会回到老家或者离开那个城市,与以前认识的老板们和小姐妹们彻底断绝联系,自己开一个小店或者做个小生意,以便给新认识的朋友一个正面励志的形象。或者找个老实勤快的男人嫁了。多年以后,这个成熟漂亮有味道的贤妻良母,自己都会逐渐遗忘掉那段漂泊在风尘里的不真实的日子,这个秘密直到死都不会告诉自己的老公。

但百密总有一疏,陈书龙的这个足浴店,还是出了岔子。

起因是一个收地税的。原先收地税的是一个女的,送点礼就没事了。后来变成一个男的。这家伙好色,他不收礼,每次都是瞅着一群小姐妹垂涎欲滴。陈书龙于是让小芹去应酬,小芹自然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或许她比其他小姐妹更期望多赚那一百块钱。因为她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她得给她弟弟攒生活费。事后那个地税员高兴得手舞足蹈,每月都来,比女人一月一次的例假都准时。

当然,那一百块钱绝对不能让那个地税员掏腰包,陈书龙乐意找补给小芹。因为比起这点小钱,她可是给他省了一大笔钱。

女孩对陈书龙感激不尽,无以回报,只有委以身体。

陈书龙原本是瞧不上这些女孩子的,但是那个地税员每次尽兴之后激动不已的表情,让他惊骇不已。这个叫小芹的女孩到底是怎样的尤物,让他如此痴迷。

陈书龙架不住小芹的粘腻,动了凡胎痴心,一夜风流快活,果然让他欲罢不能。原来女人还可以这个样子,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最终被老婆大人知道了。老婆找到小芹,把小芹暴打了一顿,把足浴店砸了。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主管领导找陈书龙谈话,陈书龙的态度很好,表示诫勉。一个受党教育多年的文化局长,就算在某一个时刻犯了一些错误,等到冷静下来,能够进行深刻的反思,加以纠正,也没有什么。但是随后陈书龙去看望了一次小芹,经果彻底改变了他的一切。

陈书龙觉得小芹没什么错,她本来就是干这个的,无论跟谁,只要有钱赚就行。错的是他。她无端遭受一顿暴打,他理应看望一下,慰问一番。谁知这个小芹一见到陈书龙,变了一副模样,三番两次去文化局闹,她既不要钱,也不怕恐吓报警把她抓起来,搞得陈书龙非常狼狈。他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最后陈书龙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像小芹这样性格要强的女孩,她不怕丢人现眼,因为她就是干这个的,再说她的老家也不在这里,不怕被亲戚朋友知道。作为底层民众的一个典型代表,她的诉求其实很简单,她要的是一个生存的权利,是他和他的老婆剥夺和摧毁了她的生存空间。她三番两次到文化局闹,其实是在向他宣战,维护她的权益。

但是如果老是这样闹下去恐怕不好,对他的政治前途恐怕不利。如果真的把她抓进派出所,极有可能导致事态升级,加速毁掉他的政治前途。

无奈之下,陈书龙请求上级领导把他调走,最好调到市里。可是一时半会地,对口的文化宣传部门没有合适的岗位,最后在地区水务局找到一个空缺。陈书龙想水务局也不错,文化局这个清水衙门他也不想呆了,否则他也不会下海开那个足浴店,惹一身骚。于是陈书龙悄没声息地调到了水务局,担任局长一职,把那个女孩彻底甩到一边去了。

陈书龙到任不久,赶上陈大力、陈大年和景逸峰在牛梭头河偷沙盗沙这件事。

根据规定,河流边上建一座采沙场必须经过严格审批。首先要经过村委和居委会的批准,然后再上报乡镇,乡镇政府批准后再上报上一级水务管理部门。水务局再通过相关法律法规的审核,才能最终批准成立采沙场。现在的法律法规是不允许个人采沙,更不允许私自挖沙。对于私自挖沙行为,根据《防洪法》和《河道管理条例》的相关规定,根据情节严重程度将采取警告、罚款、没收非法所得等处罚,对于构成犯罪的,还要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陈大力、陈大年和景逸峰在牛梭头河上游的偷沙盗沙行为,从一九九四年初就开始了,持续了两三个月。陈书龙和另外两位河道管理处的同志一起,于夜深人静的时刻,沿着城北的凤凰岭往东,来到牛梭头河岸边。此处宽近一百米,长一公里的河段上,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沙坑,如同一个个伤疤,最深的沙坑三米深,最大的直径十多米。这些沙坑都是陈大力、陈大年采挖出来的。河岸上的沙场,湿漉漉的地面上,从路面车轱辘印看,运沙车刚刚离开不久。侧耳倾听,机器的轰鸣声还在不远处响彻不停,他们肯定还在作业。

陈书龙和河道管理处的人果断采取行动,逼近那台挖掘机,企图制服采沙盗沙的行为,逮个现行。但是采沙盗沙的人非常机警,看到执法人员的手电筒一闪,随即跳下挖掘机,弃车逃离了现场。河道管理处的两个人去追逃跑的盗沙者,陈书龙落在后面,结果一脚滑进一个沙池,那沙池一人多深,池子里淤泥成堆,陈书龙陷在泥淖中拔不出来,无论怎样呼喊,河道管理处的两个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最后,陈书龙越陷越深,淹没在池水之中。

等到河道管理处的两个人押着景逸峰从远处跑回来,无论怎样呼喊,也没有陈书龙的回应,等到天明仔细搜寻,陈书龙已经淹没在池淖中,不幸去世了。

陈之宪接到他爸爸去世的消息,在陈家墉的陪同下,马不停蹄地赶回崮阳县城的家中,他妈妈和他姐姐正哭得死去活来。看到之宪回来,一把抱住他的头,更是呜咽不止。

单位里来了好多人悼念陈之宪的爸爸。因为陈书龙算是因公殉职,各种慰问不断。似乎之前在文化局的那档子不光彩的事早已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净。只是陈书龙遭此劫难,是因为那件事开始的,之宪的妈妈纵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追悔莫及了……

料理完爸爸的后事,陈之宪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

这天晚上,他和陈家墉走在东坝河畔的岸堤上,孤独像夜晚河堤的长风,从他们身边刮过,使他们变得更为孤单。他们俩都沉默着,谁也不说一句话。如此巨大的悲恸不是一句两句话能稀释的。哎,如此年轻就遭遇到人生的大挫折大磨难,注定是一生的疼痛啊。不过好在还有一位朋友在身边,不离不弃,给予陈之宪心灵上莫大的慰藉。对于他们二人来说,惟有如此,才是构成他俩一生的真挚情谊的基石。

五·一节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了,家墉和之宪他们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的第二个学期即将结束。按照学制安排,他们在这所学校念到年底就算毕业了。可是班级里的学生人数已经少了三成。剩下的这些学生有的也开始寻找工作单位,看起来他们也不准备念到年底了。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焦虑的,对自己的命运和前途的不确定性充满了担忧。家墉昨天收到家中的来信,他甚至不敢拆开看,因为这一年来,他怕有负家里的期望。直到下午放了学,一个人揣着书信来到铁路桥边,拣了桥墩上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才从挎袋里掏出那封信,拆开细细研读。

他不是不想急切地了解信的内容,相反地他迫切地想知道,迫切需要家信的慰藉。每次收到家中的来信,他都把读信的这段美好的时刻完完全全地留给自己,留给他内心的一片温暖和宁静,以便用心地品味那字里行间的思念与温情。自从他爹从监狱里出来,每次写信,都是他爹执笔。虽然他的文化水平在家钰之下,但他平时也读书看报,还干过小队上的会计。只是农村的土地承包之后,集体经济再没有那么多事务,小队会计也取消了,但他仍然认为自己是村子上的有文化的人。

陈乔山在给家墉的信中这样写道:

“今来信无别,关于你好长时间没有回家和来信,家中二老深(甚)为想念,现在是否很忙?身体、工作、学习一切都很好吧?望吾儿来信告之,免去家中二老的挂念和悬望。在(再)者当前的生活费用是怎样安排的,如果没有钱的话,回家拿总是可以的。另外关于家中的大棚,由于市场行情不高,再加上旱,气候不正,到现在为止才收入三千余元,如果五·一节后行情下降得慢,今年预计收入五千多元就不孬了。关于家中二老一切都好,吾儿勿念。书不尽言,再见。”

家墉读完信,算了一下日期,估计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五·一之前,算上节假日延期,信件转到他手里,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仔细想想的确好长时间没回家也没给家里写信了。当他读到“悬望”那个词的时候,他的眼泪瞬间从眼窝里流了出来。或许这是一个连小学还没念完,但是在遣词造句方面堪比中文系的专家教授还要准确的语文水准,着实令他磋叹。的确,儿子就是父亲眼中的骄傲,如今远行在外,没有音信,怎能不让他牵肠挂肚呢。

他在铁路桥那儿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到宿舍,看见陈之宪,把那封信递给他看了一遍。陈之宪读完信,感慨不已。因为他爸爸现在不在了,读到这样一封信,他的内心再一次被撕裂开来。

家墉立刻意识到这一点,把信折叠起来,说:“对不起,让你想起你爸了。”

“没啥,能回想起他心里其实挺暖和的,如果爸爸在的话,”陈之宪摇了摇头,“——唉,他只给我打电话,从没写过信。”

自从陈之宪的爸爸去世,陈之宪就像变了一个人。原来他在班上那么活跃,几个人一起吃饭,他总是抢着付钱。现在回到教室,只要别人不叫他,他从来不和别人拉话。吃饭也只是在学校食堂吃,硬拉着他去外边饭馆他都不去。

家墉知道他的痛苦来自那个盗采河沙的景逸峰。景逸峰被捉住后,判了一年零六个月的徒刑。

在等待判决的这段日子,景俊发到崮源看望过景逸峰一趟,当然是家墉带着他去的。

其实家墉夹在景逸峰和陈之宪之间非常尴尬,一方面景逸峰是害死陈之宪他爸爸的凶手,他不应该带着俊发叔去看望他。但从另一方面他和他又是一个村的,他哥出事的时候,俊发叔也跑在前头,忙前忙后,找致力书记帮忙。人心都在人心里,现在他又怎能不管他们呢。

不过开庭这一天,陈家墉摇身一变,成为了陈之宪的亲友团,和他一起在现场旁听。

景逸峰坐在被告席上,面无表情。他的罪状虽然不是杀人,但是的确通过他这件事,造成了陈书龙的死亡,所以从另一个层面上讲他就是杀人凶手。

当然陈家墉也注意到,景俊发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铁青着脸,万念俱灰。或许他感觉他这个儿子,景逸峰,这回算是毁了。

家墉似乎也找不出什么话安慰他,只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他。

当旁听到一半的时候,陈之宪突然忍无可忍,从一旁冲上去,嗖嗖把景逸峰揍了两皮捶,顿时整个现场一片哗然。事情出现得太突然了,大家没有丝毫防备,以至于现场的审判员在那一刻愣在了那里。或许在他们的审判记录里,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出现。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为何对被告下手。

等到大家反应过来,特别现场维持秩序的警察,迅速上前制止住陈之宪,将他带离了现场。

陈家墉没想到陈之宪如此冲动,不过一想到他爸爸冤死在采沙池里,又对他的所作所为深深地敬佩和支持。尽管他的遭遇值得同情,但他冲击审判庭,还是为法官所不能容忍。

家墉见形势不妙,赶紧跑到电话亭打电话给丁校长,丁校长驱车赶到法院,找到法院的领导,好说歹说,总算把陈之宪保了下来。

最后景逸峰是如何宣判的,现场怎样,他们一概不得而知了。

返回学校的路上,丁校长说:“你这傻孩子,你这是违法你知道吗?就算你把他揍死,也换不回你爸爸的命了啊。”

事实上,让陈之宪心里不痛快的不只景逸峰,还有龚雪梅。说好了的龚雪梅跟他们一起去审判现场旁听的,龚雪梅却中途变卦,推说自己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不去了。陈之宪心里明白她是不愿意去,不想再和他交往了。他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一时冲动冲击审判庭,揍了景逸峰。因为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爸爸一去世,龚雪梅在有意识地躲避他,也不到他们租住的屋子去了。从现在的情形看,当初她和他离开学生宿舍去外边租房住,粘着他,其实是有目的的——因为他是文化局长的儿子,公子哥儿。现在他什么也不是了,她当然不会再粘着他了。

他们租住的那间房子,陈家墉去过,在牛角街上,靠河临街,推窗可观水,下楼能买菜,是一个浪漫温馨的居所。不得不说他们挺会选地方的,租金也不贵。虽说是一处老房子,但是周边的环境不错,干净卫生。屋子虽然只有一间,布置得相当有情调,围墙的四周全部用格子布装饰起来了,书桌、饭桌、牌桌全部到位。代表着二人世界的那张床,有帘子挡着。书虽不多,全是经典,像《变形记》、《老人与海》、《热爱生命》、《边城》、《朝花夕拾》等等。杂志也有不少,大多散乱无序。

那时候,他们一起吃早饭,一起去学校上课,一起放学,一起读书,一起做羞羞的事。虽然远离学校,周围也没什么人认识他们,可是他们还是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每次做那种事都是在夜半时分,一片寂静中,彼此之间相互咬合着,紧致的身体最终经过一段时间的冲撞才慢慢松弛下来。

陈之宪只所以出去租房住,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上次他替何小伶老师监控陈家墉,被陈家墉发现了,他为此十分苦恼,他又解释不清楚,以致于每次见到家墉都十分尴尬,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一想之前两个人那么好,现在竟然为了一件荒唐的事难堪不已。在问题无解的状况下,索性搬出去住些日子,或许时间能解决掉这一切烦忧。

当然何梓圆也去过他们租住的那个地方,只不过她的运气没有家墉那么好。家墉去的时候,龚雪梅亲自去采买吃的喝的,又是啤酒又是饮料,搞了满满一桌子,招待家墉。吃得喝得也尽兴。何梓圆去的时候,龚雪梅就没有那么耐心了。她表面上跟梓圆亲亲热热,其他方面,她只是象征性地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之宪让她出去买东西,她推说肚子疼,不愿意去。

也许只有女人才懂女人,所谓肚子疼是怎么回事,以及什么时候疼,疼到何种程度,都是有讲究的。何梓圆只是笑笑,说:“别忙活了,我是利用午休时间匆匆跑过来的,来看看你们,说几句话就得赶紧回去,要不然老师点不到名字,就不好了。在一中复读可不同于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懒散得很,想怎样就怎样。”

陈之宪只好抱歉似地冲着梓圆笑笑。

哼!龚雪梅当然知道陈之宪心里还装着何梓圆,她怎会给他们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就算她跟何梓圆曾经要好得像一个人,现在所处的位置不一样了,以前的友谊当然荡然无存。

龚雪梅不是娇俏玲珑的类型,但是善解风情,在床上的时候妩媚动人,让陈之宪这个公子哥儿也欲罢不能。渐渐地有不少同学知道了他俩在外边租房的事情,十分好奇地问他:“你和龚雪梅在外边租房子干的那些好事,给同学们讲讲,大家都没有写作素材了。”

陈之宪说:“有好素材也不能告诉你们啊。”

“就算是同题诗或同题小说擂台赛,让文秘公关班的同学拉个赞助,从你和龚雪梅开始,算第一届呗。”

……哎,这种好兴致随着陈之宪的爸爸出事戛然而止,这种玩笑再也不好笑了,当然也没有同学再提起过。

陈家墉帮着他把那间出租屋清理出来,把剩下的罐头和火腿全部打开,买了一扎啤酒,两个人盘腿坐在桌子跟前,一瓶一瓶地喝起来。

喝着喝着,之宪说:“你敢说你对何梓圆没有想法,你不喜欢她?”

“我敢说没有。”

“这话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家墉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啤酒,打了个嗝,放下酒瓶子。“这么跟你说吧,我只所以到崮源来上学,完全因为何梓圆。”

“我就说嘛,松口了吧。”

“不,我的意思是说,我高中辍学,因为何梓圆。我爹蹲监狱,因为何梓圆,我生病写诗,因为何梓圆,我家和她家结怨成仇,因为何梓圆。”

“你家和她家结怨成仇?”

“是。刚上高中那会,在一次课外活动上,我和她躺在草地上休憩,她的裙子高高地撑起来,以致于裙子下边一览无余,她大概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骂了一句‘流氓’,跑了,刚好被几个同学听到了,传到了何家洼。她爹不乐意了,跑到陈家圩子骂了一通,闹得整个西坝河镇沸沸扬扬。后来的事情就有些失控,我爹一生气,把她家的大棚点了,最后赔了她家一千多块钱,我爹还蹲了两年监狱……”

本来陈之宪听到裙子下边一览无余还想笑,可是听到后边点了大棚,蹲了监狱,怎么也笑不起来了。

“这么说你对她压根没有意思,我还以为你和我竟争……我还帮着何老师监视你,这瓶酒我干了,算是向你赔罪。”说完,陈之宪举起一瓶啤酒,嘟嘟嘟嘟灌了下去。

“其实没啥,都是小事,都过去了。”

他们喝了一整天,喝得酩酊大醉。这是他们自打进入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以来,喝得最开心的一次,也是醉得最彻底的一次。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候,他们才能无所顾忌,说出自己心里的话。

酒醒了后,他们把出租屋的东西都处理了,惟有那些书,打成包裹,带回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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