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马致力一起回来的司马竹在旁边听得囫囵半个,好奇地问她爹:“爹,你们说的谁啊,谁被抓了?”
“哎呀你这个小妮子,这里没你的事,你赶快回家去吧。”
“咋没我的事,我也是马家堡的一份子。”
“闺女,是你乔山叔的家旺被派出所抓起来了。”
陈家旺?司马竹知道,他跟他们一批复员的,是军区统一部署的,只是他们没一道回来,她是跟她姐和她姐夫一起回来的。这才回来几天啊,就被派出所抓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家旺跟我一个团,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说说到底咋啦?”
陈乔山不肯说,毕竟这是丢人的事。景俊发不能说,主家都不言语,他犯不上。马致力更不能说,因为他不想说。他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竹儿赶紧回家。
竹儿一甩袖子,提前走了。
马家堡还是那个马家堡,西坝河里的水还在不停地流淌着。信用社仍然是三年前的那个信用社,缺了一角的那块牌子仍然缺着一角。酱菜厂还是灰头土脸的老样子,进进出出的人们大概已经习惯了它的模样,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惟一不同的是司马竹。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她的心境变了。哼!让她到酱菜厂上班,打死她都不去。
竹儿娘听说竹儿回来了,喜出望外,迎到大门外,镇子中间的那条大道上。大闺女兰儿早就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她也忙活了一上午,蒸了热腾腾的白面馍馍,炖了一只老母鸡。
竹儿看到她娘站在大街上,眼巴巴地朝前瞅着,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紧走几步,一头扎在娘的怀里。毕竟三年时间过去了,虽然期间她也探过家,但在家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她感觉她有许多心里的话要说,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啥,从哪儿说起,只好抱头痛哭。
等到马致力赶到,看到娘儿俩哭哭啼啼的样子,说:“行了,行了。”
竹儿娘这才丢开竹儿,说:“回家,吃鸡。”
马致力当然要喝二两,这是他的习惯。每逢有重大的事情,或者心情特别悠闲,总得喝二两。他也不喝多,但不喝绝对不行。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回答着竹儿娘一个又一个这样那样的问题,无非就是大闺女咋样,闺女婿咋样,工作咋样,她的外孙子果果咋样。
“都很好!好得让西坝河的人眼红心跳。”马致力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着回答,最后还作了一个精辟的总结。
“这么说,你不埋怨他们转业回来了。”
“咳,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他现在是副局长的待遇。”
“副局长,跟他三叔哪个的官大?”
“致文的官再大,也只在西坝河镇。再说啦,一个镇能有多大的官。国平是市里的官,不在一个级别上。”
竹儿一边喝着鸡汤,一边问:“爹,家旺到底咋回事?”
“他?哼,嫖娼,被抓起来了。”
竹儿一听,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来,鸡汤洒了一桌子。
“陈家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一个小妮子,跟着吵吵个啥,明天赶紧去酱菜厂上班去。”
司马竹撂下碗筷就往外走。
“你去哪?”
“出去走走,不行啊。”
竹儿娘推了一把致力,“闺女出去走走,就让她出去嘛,都好几年没着家了。”
司马竹坚决不信,陈家旺才不是那种人。她绕到坝子桥,到了陈家圩子这边,敲开了家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家钰,一看到司马竹,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在司马竹的提示下,家钰才反应过来,让她到家里去。司马竹没想家去,只小声地说:“不了,我有一句话,问完就走。”
“竹儿姐,啥话啊?”
司马竹憋哧了半天,红着脸问:“家钰,你哥到底咋回事?真是嫖娼?”
家钰一听,脸立刻拉长了。她以为她是来串门子的,闹了半天是来问这事的,登时羞辱得脸儿由白变红,火气随即上来了。“你哥才嫖娼!”
家钰忽然想起她没有哥,回过头又补了一句:“回家让你娘再给你生一个哥,不过生出来也晚了三分了。”
司马竹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听见她爹正和人在迎门墙后边说话。只听那人说:“马书记,按你事先计划好的,家旺那小子妥妥地进去了,明天就能关进拘留所。”
“好,好。”
“不过蔬菜市场这事,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当然,当然。”
司马竹一听,立刻退出家门,转到院墙后边去了。不大一会儿,她远远地看见一个年龄约莫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她家里走了出去,她爹站在门口,和他挥着手。
司马竹见那个男的走远了,从院墙后边转出来。
马致力看见竹儿,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竹儿不答话,直奔自己的屋,马致力气愤地在背后指了指。
竹儿娘说:“坐了半天车了,让闺女歇会吧。”
司马竹从床上翘起头,问:“娘,乔山叔家的那个家钰恁个样的?”
“啥样?”
“刚才我去她家核实她哥的事,结果被她骂了一通。”
“核实?你咋核实的?”马致力在外边听见了,问道。
“我就问她哥是不是……”
“你以为你是派出所的呀,你还核实!”
竹儿娘也说:“她家现在就是马蜂窝,戳不得。”
“你看看,你娘也这么说吧。”
司马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刚才来的那个人是谁,他和爹的谈话,一定跟家旺进去有关系。他们说“事先计划好的”是啥意思,难道家旺被抓,幕后的操纵者是她爹。家旺明天就有可能被关进拘留所……“不好。”想到这里,她觉得她应该去派出所看看他,也许还能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趁着爹娘不防备,司马竹悄悄地拎起手提包出了家门。
但是,马致力猛然间打了一个哈欠,抬起头,正好看见她拎着手提包往外走,追问道:“干什么去你?”
“去酱菜厂,不行啊?”
“都大下晚子了,明天去不成吗?”她娘从旁边劝着。
“早定下来早落叽。”
马致力看到竹儿匆匆忙忙地去酱菜厂,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哎,总算没让他白费心思。酱菜厂虽然不是什么好单位,但在西坝河镇,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现在没有一点关系和门路,嘛事也办不成。马致力哪里知道,竹儿根本没去酱菜厂,而是直接去了岩上镇派出所,去看陈家旺去了。
到了岩上镇派出所,司马竹看见除了那道警蓝漆显得特别醒目之外,其它的也没有什么变化。
派出所里她没有什么熟人,许多治安民警和联防队员更不认识她。不过她一报上她三叔马致文的名号,那些人立刻对她客气起来,她要去哪里,也畅通无阻了。
陈家旺被关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虽然没受什么苦头,可他看上去两眼无神,疲惫无力。特别当他一眼看到来看望他的是司马竹,更让他局促不安起来。
在汽车二团的时候,他虽然经常在外边跑车,但是西坝河村的支书家的女儿,他还是知道的。更何况她姐夫还是他们的团长。只不过她每天在医院里忙忙碌碌,而他长年在外边跑车。回团休整的时候,亦或身体不舒服,甚至团里组织体检,他才能看到她,但也只是远远地打一个招呼,没有更多的接触。
“是你?”
“是我。”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你这到底咋回事?”
“咳,被人算计了。”
“咋算计的?”
“说是请去喝酒,结果找了两个女的陪着,一个个脚底下抹油都跑了,结果把我逮着了。”
“你,那个……啥了吗?”
“啥也没有。”
司马竹听了,长舒一口气。就说嘛,陈家旺不是那种人,他怎么可能干那样的事。
“竹儿,谢谢你来看我。”
“谢啥哩,不用谢。”
“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从崮源城里回来。”
“哦,团长和兰儿姐都还好吧?”
“都挺好,姐夫去了税务局,是副局长。”
“副局长?好,副局长好。兰儿姐呢?咳,她肯定是去医院上班喽。噢你呢,你的工作安排了吗?”
“我爹说上酱菜厂当厂医。”
“厂医好,厂医好。”
“可我不想去。”
“多好的工作啊,咋不想去?”
“你没找找门路,安排个工作啥的?”
“没那可能。跟着岩上镇的张金贵开了一阵子大货车。哦对了,就是这个张金贵请的酒,结果他提前溜了……”
“张金贵,是他算计的你?”
“没有证据,不好说。”
司马竹安慰了家旺一阵子,回来了。
马致力急切地问:“怎么样,见着李厂长了吗?工作安排下了?”
“没有,哪能那么快。”
司马竹说完,倒头就睡了,晚饭也没吃。她娘把饭端到她跟前,说:“没见着李厂长,咱明儿个再去,晚两天再上班也无妨,你好歹吃一口饭。”
马致力说:“甭管她,恁大个人了,还能饿着她。”
司马竹听了,趄趔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说:“爹,下午咱家谁来过了?”
“没有啊,就晌午头岩上镇的张金贵来过一趟。”
“张书记?”
“呃。”
“马书记,按你事先计划好的,家旺那小子妥妥地进去了,明天就能关进拘留所。”司马竹学着张金贵的腔调说道。
马致力一听,吃了一惊:“没头没脑地,你说啥话!”
“爹,我没去酱菜厂,我去看望陈家旺去了。”
“你看陈家旺去了,你看他做甚?”
“张金贵请的客,做的局,幕后的指使就是你吧。”
“胡说八道。”马致力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竹儿,这事可不能胡说,这些个天,你爹压根就不在家。”
“出主意,支使别人做某种事情是不需要抛头露面的。”
“越说越离谱了。”她娘生气地拍了她一巴掌。
“爹,我就跟你明说了吧,你要是不把陈家旺捞出来,我就去告发你。张金贵和你说的那些话,我可全都听到了。”
“你娘说的一点没错,越说越离谱了。”
马致力说完,气呼呼地走了。他围着西坝河转了一圈,然后找了辆自行车骑上,直接去了岩上派出所。正赶上李所长下班。李所长问:“老马,有事啊?”
“也没啥事。”
“没啥事你这闷闷不乐地。”
“就是俺们村上的陈家旺,不是被你们所逮进来了嘛。”
“你是说那个陈家旺,犯的啥事?”
“就是和两个小闺女一起喝酒,调笑了几句。”
“哦,是这样,按说这事……不过现在正严厉打击卖淫嫖娼违法犯罪活动,要是不作处理就放人说不过去啊。这样吧,通知他们家里的人,交上五千块钱罚款,人领回去吧。”
“李所长,李所长。”马致力急切地叫着所长的名字,“五千块钱的罚款可不是小数目,要不就拘留几天,罚款免了吧。”
“也行。你给他们家里人说,拘留的话,罚款就免了,往后这样的事可别再沾边了。”
马致力匆匆忙忙地赶到陈家圩子,找到景俊发,说:“妥了,办妥了。”
景俊发一听,喜出望外,“致力书记,这么快就办妥了。”
“拘留十五天,五千块钱的罚款,全免了。”
景俊发一听,为难起来,“不是办妥了吗,怎么还拘留十五天。”
“这已经是烧了高香了,好事哪能全让那小子占了。在里边蹲十几天,不疼不痒地就出来了,要是罚上五千块钱,就他家那个经济条件,上哪儿摸那五千块钱去。在里边蹲一天就是三百多块钱,有这样的好事你给我找找,我也去蹲几天。”
“理倒是这么个理。”
“你就这样跟乔山说,反正我是尽了力了。”
景俊发马不停蹄地去找陈乔山,马致力则慢悠悠地往家走去,他得把这个结果告诉竹儿,省得她再出什么幺蛾子。同时他又异常兴奋,因为陈家旺那小子明天就被押到拘留所去了。就算他在拘留所里呆上一天,他的名声也一样坏透了。他再想当这个村支书,门儿也没有了。
再说何秉德回到家,越想越不对头,陈乔山和景俊发跟马致力鬼鬼祟祟地搞什么名堂?于是把大儿子叫过来,问:“这几天我不在家,家里出啥事了?”
“没有,没啥事啊。”
“真没啥事?”
“真没啥事!”
“陈家圩子那边呢?”
“也没有。”
“陈乔山家呢?”
何思贤听见爹问的越来越具体,想必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不敢再瞒下去了。说:“陈家旺被派出所抓去了。”
“因为啥?”
“听说是嫖娼。”
“嫖……”
何秉德心头的怒火噌地一下子上来了。
“还说没事!”说罢从屁股底下抄起板凳就朝何思贤的头顶扔过去。何思贤眼见着一条板凳奔着自己来了,一歪头躲了过去。可是板凳腿擦着他的肩部划了过去,他立刻感觉那儿火烧火燎地疼。
“爹,你这是干啥!”
长到这么大,何思贤还是第一次见他爹发这么大的脾气,并且还这么狠。他想不明白,爹为啥一下子变得如此凶狠。
“干啥?你不是说没啥事吗?”
“这算啥事!”
“这还不算?陈家旺是谁,是替咱争书记的,思余将来的女婿,你的妹夫。他的事不就是咱的事嘛。”
“爹,你也别说得那么邪乎,照我看思余对家旺也就那么回事。”
“啥意思?”
何思贤忸怩了半天,说:“爹,我给你说件事,你可别发火。”
“有事说事,别磨叽。”
“今天早晨,思余和景俊发的大小子景逸峰,在西坝河边那个,好多人都看见了。”
“哪个?”
“就是……亲上了。”
“啥?!”
这次临到何秉德惊讶,不解,想不明白了。
“思余这丫头,前一阵子不是跟陈家旺要死要活地,离不开吗,咋又跟景逸峰好上了?”
“这事吧,我也纳闷——”
“到底咋回事?”
“到底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去把思余叫来。”
到底是为闺女的,虽然横了心做下了,却说不出口。任凭何秉德怎样逼问,她就是不开口。
她娘在一边急得搓脚,说:“你想把你爹逼死。”
何秉德说:“让老二媳妇劝劝她。”
彩云抵了思垛一膀子,说:“你们家这个姑奶奶,我可劝不动,一溜烟跑了。”
“老大媳妇呢?”
老大媳妇金穗没走,直接跟何秉德顶上了。“爹,你要是一板凳把您大儿揳死了,这会儿我也就改嫁了,还能指望得上?”
何秉德气得胡子一翘一翘,干咽唾沫没话说。
何思贤举起巴掌要扇媳妇,金穗扬起脖子:“你扇,你扇,你要是不扇,就不是人屌日的。”
何秉德又气又臊,脸红一阵白一阵,厉声说:“够了,去把景逸峰那小兔仔子给我叫来。”
何思贤忙不迭地去找景逸峰。
景逸峰正在市场上收货,看见何思贤来找他,立刻警觉起来。“思贤哥,啥事啊,我忙着呢。”
“不是我找你,是我爹找你。”
“你爹,我更不敢去了。”
“景逸峰,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和我妹妹这事,必须跟我爹说清楚。”
“去问思余就行了,我……”
何思贤一把拧住景逸峰的胳膊,问:“你去不去?”
“思贤哥,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何思贤押着景逸峰来到何家洼。景逸峰一到何家,看到何家的人全都在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说说吧,你和思余咋回事。”何秉德一边抽着烟,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
“我说啥,你们不会问思余吗,都是她的主意。”
“看起来你是不愿意说,要不上派出所说去吧。”
景逸峰一听,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说,这事它不赖我,都是思余的主意。她说我要是帮家旺哥把村支书争到手就是头功,我和家钰的事就包在她身上。要是争不到手她就给我当媳妇。现在陈家旺进去了,村支书肯定没指望了。所以……”
何秉德听了,一声没吭,吧唧吧唧地抽了一整袋烟,最后说:“逸峰,你起来吧,老何家的人说话算话。”
景逸峰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站起来,回头瞅了一眼躲在里间屋的思余,说:“大爷,我回去了,那边还等着收瓜呢。”
何秉德摆了摆手,示意景逸峰离去。
何思贤追问道:“爹,就让他走了。”
“不让走能咋的。”
“真想捶他两锤。”
“往后呢,你们还处不处?”
“爹,这么说你真打算让他跟思余……”
“不然呢?”
“那是闹着玩的,不能当真。”
何思贤把思余从里间屋里拽出来,对她说:“你跟爹说,是闹着玩的,不能当真。”
何思余阴沉着脸,她又羞又急,此刻要是何梓圆在就好了,她可以跟她商量商量,最起码她能帮她出出主意,可是现在她不在,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她现在觉得有一把钢刀压在了她的脖子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思余,你跟爹说啊,说是闹着玩的。”
“这种事情,能闹着玩吗?”何思余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了,只能将错就错。
“这么说,你和景逸峰是真的了?可是家旺呢?”
“不管真的假的,陈家旺进了拘留所,名声就臭了。村支书的位子,更是想都甭想了。”
何秉德的思想变化实在是太快了,由一开始听说家旺被派出所逮起来了,大发雷霆,到听到思余跟景逸峰闹腾到一起,继而变得平和冷静下来。对思贤说:“你去找找景逸峰,让他跟他爹说一声,让他爹过来一趟。”
何思贤一看,爹是真的要舍弃陈家旺了。
哎,也不能怨何秉德变化快啊,实在是事情来的太突然,作为一家之主,他必须得沉着冷静,狠下心来,显示出主持一家事务的手段和魄力。
是的,陈家旺被拘留起来了,十五天,五千块钱的罚款免了。当景俊发把这个结果告诉陈乔山的时候,陈乔山一言没发,只是从腰里解下烟袋杆,往烟布袋里狠狠地剜了一烟袋锅子烟丝,大拇指在烟袋锅子上使劲按了按,划着一根火柴,戳在烟丝上。金黄色的烟丝儿先是冒了一股青烟,然后是一团火星子闪烁了一下,随着陈乔山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烟丝子红通通地像炭火一样燃烧起来。
陈乔山从嘴里吐出一口浓烟,说:“好事哪能都让咱摊上,俊发兄弟,替我谢谢致力书记。”
“哎!”
这个总想着看别人笑话的景俊发,面对陈家圩子的这户庄户人家,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没了看笑话的兴致,反而从内心深处生出一丝丝怜悯和同情。乔山大哥出奇的冷静与淡默让他十分不安。面对这样一个结果,他觉得乔山大哥交待给他的事情没办好,内心里非常自责。
这两天陈乔山就有这种预感,心揪着放不下。可是一旦结果真的出来了,他反倒一下子轻松起来了。觉得这绝不是生活随随便便给他开的一个玩笑,而是老天爷追加给他的一个惩罚。
景俊发辞别陈乔山,着急忙慌地去找马致力,把陈乔山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马致力。马致力听了,说:“家旺给岩上的张金贵开车,工钱还没给算吧,你代表村委去催一下,这时候他们家一定需要钱。”
景俊发根据致力书记安排的,找到张金贵,张金贵一听,立刻打躬作揖,说:“你们村里的干部才是全心全意为老百姓服务的好干部。你放心,明天我就把工钱给家旺送去。”
果然,第二天张金贵来到陈家圩子,只不过他给家旺送的不是钱,而是两千斤黄瓜妞子。
种植大棚蔬菜的都知道,瓜农们每次摘瓜,都会顺带着把那些长得不怎么舒条,甚至根本就已经弯曲了,注定长不成亮条瓜的瓜妞子,或者是一些根瓜,一并扭下来,省得它在秧子上吸收肥料,影响别的瓜妞子的生长。摘下来的这样的瓜妞子,一般给个价就卖了,不会斤斤计较。而这样的瓜妞子多数都去了酱菜厂,或者被一些贪便宜的工地和食堂买去,熝成了大锅菜。
当然如果按照市场价格,两千斤黄瓜妞子顶家旺的一个月的工钱绰绰有余,但毕竟是黄瓜妞子,不是钱。这两千斤黄瓜妞子,要是别人直接就拒收了,甚至还会争执起来。可是陈乔山什么也没说,他已经不想再作任何争辩了,而是到镇上的瓷器店买了十口大缸,把那些黄瓜妞子全部倒了进去。
张金贵本想为难一下陈乔山,没想到陈乔山照单全收,让他始料未及,讨了个没趣。
陈乔山收了那些黄瓜妞子,开始忙碌起来。在崮源监狱的时候,对于腌制小菜这样的活儿,已是轻车熟路。他先是用清水把那些黄瓜妞子冲洗得干干净净,晾干。尔后用盐水搓洗一遍,再次晾干。接下来就是煮卤水。先把花椒、胡椒、茴香、生姜、干辣椒放在清水里煮沸,加入食盐、白糖、生抽、熟素油,撇去浮沫,待冷却后加入白醋。把这些卤水倒进那十口大缸中,加盖密闭封存,放进事先就挖好的一个地窖里。所有这些工作,他都不让别人抄手,全部自己捣鼓。
就在陈乔山专心腌制这些黄瓜妞子的时候,家钰气哼哼地回到家里,跟她爹说,“爹,景逸峰和何思余定亲了。”
“定就定吧。”陈乔山漠不关心地回道。
景逸峰和何思余真的定亲了,还摆了两桌酒席,全西坝河村的人都在议论。
“爹,你管还是不管?”
“他订他的亲,咱腌咱的咸菜。”
“爹,你不管我可管了。”
“你一个女娃娃,咋管?”
“我就管。”
陈家钰说完,径直走了。
景逸峰的家里,正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陈家钰推门进去。众人看见家钰,先是错愕,紧接着笑脸相迎。当然那种笑其实是相当尴尬的,尤其景逸峰,他刚要张口,被何思余一把揪到一边去了。
景俊发拦住家钰,搭讪道:“家钰姑娘,你这是……”
“我找景逸峰,把我缝的鞋垫子拿回去。”
“怕是垫在脚底下了吧。”
何思余一把将景逸峰推倒在凳子上,从他的脚上脱下一双鞋子。里边果然有一双漂亮的鞋垫子,只是由于汗渍和泥屑的污染,变得脏兮兮的了。
“是这个吗?臭死了!”何思余把那双鞋垫子扬在手里。
她理直气壮,她现在必须理直气壮。因为事情是她做下的,人也是她选的,任何泼给景逸峰的脏水都是对她的诋毁。尽管她有一百个不乐意,一千个委屈,一万个绝望,事已至此,她必须装出一副高高在上无所畏惧的样子。
“是!”家钰一把夺过那双鞋垫子,走到外边,挂在陈家圩子道口边上的一棵榆树上,发狠地说道:“景逸峰,从今天开始,你出生寿辰满师,成亲生子满月,发财开张,寿终正寝,全部与我陈家钰无关了。”
陈家圩子的人瞧着那双鞋垫子,闲言碎语传了一街筒子。
景俊发是个爱看别人笑话的人,同样他也最怕别人看他的笑话。现在挂在榆树上的那双鞋垫子就是他景俊发的最大的笑话。
送走何家一家人,景俊发抓起儿子的衣裳领子,把他摔倒在地上,脱下鞋底拼命地扇起来。
“爹,爹爹,你打我作甚!”
“我打你?你给我丢人现眼。”
“我咋给你丢人现眼了?”
“还不丢人现眼,家钰,多好的一个姑娘,你非去撩吱思余那丫头不行。”
“爹,你不能不讲理,我和思余是你点了头的。”
“我不点头能行吗,何秉德都找上门来了。”
“家钰有啥好,她哥都蹲监狱去了。”
“你,还说不该挨揍!还说不该挨揍!”景俊发又发狠地扇起来。
何思余听说了,跑回陈家圩子,把景俊发数落了一顿。她已经失去了陈家旺,她不想再让景逸峰因为她而遭受任何责难。因为从现在开始,她必须跟这个男人生生地捆绑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