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余慌慌张张地跑进梓圆家,一把拉住梓圆的手,躲进她住的那间小屋。
“一个女娃娃,像什么话!”何秉坤看着思余疯疯癫癫的样子,摇了摇头。由于思余惯常都是这个样子,何秉坤并没往深处想,为何这么晚了还来找梓圆,甚至她和梓圆唧唧咕咕说了些什么,他也不关心。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何秉坤发现梓圆这孩子现在的精神头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见人也不爱说话,只有思余来找她,才有一些笑模样露出来。自从和陈家墉的那档子事一闹腾,之前那个活泼可爱的何梓圆渐渐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何秉坤哪里知道,除了女孩子那特有的情绪流露之外,她现在和家墉的交往中也出现了难以解决的矛盾。一方面她对过去的陈家墉仍心怀芥蒂,而对现在的陈家墉又充满了敏感与好奇。她对他的敏感与好奇,只能放在崮源城里,不能把它带到西坝河村。她觉得她越来越不像自己,对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何秉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思余来找梓圆唠唠嗑就让她来吧,毕竟她们是叔伯姊妹嘛。
何梓圆看见思余又是欣奋又是慌张的样子,问:“咋了?”
何思余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憋住,一股脑儿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全都倒了出来。
“你咋这么厉害。”梓圆一听,心都蹦到嗓子眼了。
尽管这天晚上,何思余和陈家旺只是打了一个照面,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甚至他连她的手都没来得及摸一下,可是她却觉得意义非凡。因为她做出了反抗她爹包揽她的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的第一步,让她爹知道,在这件事情上她是有自己的主见的。
同思余相比,何梓圆就显得“懦弱”多了,她不敢和家墉当面锣对面鼓地谈及过去。当然她和家墉的关系不像思余和家旺,公开而明确。她现在既不知道陈家墉的心里是怎样想的,也不知道她爹对他是一种什么态度。但是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她的事始于家墉,她爹却对家墉他爹抱有极大的成见。现在她和家墉之间的焦点已经不是主要的了,而是家墉他爹把她家的大棚烧了这件事,成了他们俩的升级版。
唉,她也不知道她的事情为何会弄成这个样子。更让她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再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在一起。虽然一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和他表面上看已经没有什么过节了,可是在她内心,她仍然为未来的不确定性焦虑不安。现在或许惟一的办法就是退学,分开一段时间,回到高中复读,继续考大学。如果时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距离就是一个不错的选项。
何思余和何梓圆这姊妹俩躲在屋里窃窃私语,屋外她们的二嫂,思垛媳妇找上门来,问思余在不在梓圆家里。
思余一听是二嫂的声音,趁机溜了出来,对她二嫂说吃完了饭找梓圆说会话的。她二嫂子不再说什么,只催促道:爹让你赶紧回家哩。
原来思垛和他媳妇回到家里,对他爹说思余跟陈家旺见了面了,可是他们没见到思余,更没把思余带回来。何秉德一猜,思余一准去了梓圆家了。这两个丫头,只要梓圆一从崮源回来,就天天缠在一起。
何思余回到家,看见她爹铁青着脸,自知理亏,也不多话,径直回自己的屋。何秉德呵斥一句,“你等一下。”然后把那包羊角蜜往桌子上一推,问:“这是咋回事?”
“什么咋回事?”
“这是你二哥二嫂从村外女贞树下拣回来的。”
“跟我有啥关系!”
“你和陈家旺偷偷在村外见面,你敢说这羊角蜜不是他拿来的!”
思余脸一扬,说:“是又咋样!”
何秉德一听,还真是,气得嘴上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咋样?他家穷得鸡屎熬膏药……”
“我不管!”何思余血往脑门上撞。“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们谁说了也不算。”说罢一把将那包羊角蜜从桌子上推到地下。
何秉德睁大眼睛,望着思余大步从他面前走过,跨出那道门坎,出了家门。
她从家里出来,径直往大棚走去。这天晚上她再没回家,而是住在了大棚里。
进入塑料大棚的通道口,有一间低矮的草棚。平时春冬季节,都是何秉德晚上住在那儿,看护着一棚菜畦。可是现在入秋了,菜下市了,何秉德就不在那里看棚了,空了下来。如今各家各户的大棚上的塑料薄膜已经坏得七零八落,不再修补了。大棚地里种植的玉米也已经收获完毕,新棚的农活还没开始拾掇,正是一年当中大棚地里最为空旷的季节。
何思余一头扎进大棚门口的草棚里,躺在里面,尽管暖和,却潮湿得很。她翻来覆去地想,陈家旺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像她一样睡不着觉啊,还是又拉着蔬菜去了南乡。不由地她又为他担忧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思贤娘见思余一夜没回,让何秉德去找。何秉德先是上了秉坤家,见到梓圆,问:“思余呢?”梓圆说:“昨晚上走了,再没来过。”
何秉德一听慌了神,这么大的一个姑娘一夜不归,能去哪儿?
何秉德要去思贤家看看,思贤娘让他把那包羊角蜜给他们的宝贝孙子健健带上。何秉德看见那包细果子就来气,一摆手出了门。思贤娘从后边端上,硬是塞进他怀里。
到了思贤家,何秉德一问,思余压根没来过。
何秉德丢下那包羊角蜜走了,回到家里,思垛从外边跑回来,告诉他思余昨天夜里住在大棚里。
住在大棚里?何秉德一听,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可是一想到大棚里又脏又潮湿,而且空旷没人,她怎么能睡在那里呢。
“你没叫她回来吃饭?”
“叫了,她不回来,捧着一包方面便,连泡都没泡就啃。”
思余住在大棚里,无论谁去劝,都一言不发,不但不回家,还天天啃方便面,喝凉水。思贤娘急得嘤嘤直哭。“思余啊,你这是跟谁赌气的。”
“我跟我自己赌气。”思余恶狠狠地回答。
思贤娘又在秉德跟前叨叨。“你就退让一步,总让她住在大棚里,天天啃方便面怎么行。”
何秉德使劲往地上磕了磕烟袋锅。“你叨叨叨叨,叨叨个啥,是我让她住在大棚的,是我让她啃方便面的。”
“你就服个软嘛。”
“小的让老的服软,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老两口子正吵吵着,忽然间何思贤着急忙慌地来找他爹。“爹,你看看这个,看看这个。”
何秉德扭头瞅了一眼。“一张破报纸有啥好看的。”
“爹,这不是一般的报纸。”
何思贤手里拿的是他爹送过去包羊角蜜的半张报纸。羊角蜜被健健吃完了,露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一张合影照,其中一个怎么看怎么眼熟。何思贤一扒拉,捋平整了再一看,原来是陈家圩子陈乔山的二小子陈家墉。陈家墉旁边的人不认识,但是旁边的几段文字他是认识的。等他逐字逐句读完那几段文字,惊讶地发现,陈家墉旁边的那个人竟然是崮源地区新任地委书记郑九成。
嘿,这小子怎么跟地委书记一起照了像,而且还登在报纸上。难道他一到城里就结识了地委书记,攀上了高枝,这是要混出人模狗样的节奏啊。
何秉德取过报纸,也一眼认出了陈乔山的二小子陈家墉。“哎呀!”何秉德的脸上现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何秉德是一名基层党员,虽然识字不多,但是长期的党内学习,也让他这个彻头彻尾的老农民水平有所提高。当他看到陈家墉和新任地委书记郑九成的照像登在崮源地区最具权威的报纸上,立刻觉得这并非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这小子要是在崮源混好了,那么他哥陈家旺,是不是也跟着步步高升啊。
“思贤,快把思垛找回来,还有你三叔,梓圆,都过来。”
何思贤赶紧去找思垛,又去了一趟三叔家,把何秉坤和何梓圆一起叫到他们家。
何秉德看到人都叫来了,把那半张报纸铺开,说:“你们看看吧。”
何思垛说:“肯定是陈家旺故意的,拿这半张报纸包着一包羊角蜜来显摆。”
“我看不大不可,陈家旺没这个心思,再说又是晚上,万一报纸被丢弃了,不是白费心机嘛。”何秉德说。
最最吃惊的还是何秉坤,因为陈家墉跟何梓圆有直接的关系,如果他在外头混好了,之前他对他们家的态度,现在再怎样转变,不也是没有道理嘛。
何秉德也一下子悟到了这一点,原来他三弟才是这个事件的主角,立刻意识到多年来对他的种种不屑悔不该是莫须有的措辞。
何梓圆一看,竟是为了一张破报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真没劲。她撇了撇嘴,趁着大家不注意,一猫腰溜了出去。她才不愿意在他们中间瞎掺和呢。
何梓圆从她二大爷家出来,脚不沾地,飞快地跑到大棚地,找到何思余。何思余正病厌厌地躺在黑咕隆咚的小草棚里,生气全无。外面的世界似乎跟她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
“思余姐,他们在开会呢。”
“谁在开会?”
“你爹,我爹,还有你哥。”
“切,老开会,有啥稀奇的。”
何梓圆贴在思余的耳朵边唧唧咕咕一阵子。
“啥?”何思余一听,骨碌一下子从草苫子上爬起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谁知思余又骨碌一下子躺下了,仿佛一根拖水带,抽水的水泵突然断电了,连带着水管子也一下子瘪了下去。
“家墉上报纸,是你和家墉的事,跑来告诉我做甚。”
“思余姐,你——”
何梓圆按住思余,上下齐动手,咯吱她。
“叫你胡说!”
何思余躲避着梓圆的抓挠。“咋是胡说,你和家墉,别当我不知道。”
两个女孩子躲在破草棚里,疯闹了一阵子,渐渐地平息下来。
“你和家墉现在都在城里,就没有其他的啥?”
其他的啥是啥?思余这句话,说到何梓圆的心坎上了。她和家墉,说白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根本没啥关系。或者说没啥实际的关系。只是被双方两个家庭的家长这么一闹,似乎有了关系。最关键的,他们两个也觉得他们之间渐渐地有了关系。但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像香椿树干上流下的粘胶,其实粘性不大,但是许多西坝河的孩子都喜欢拿它去粘知了,结果总粘不住,反而惊扰了知了,哇地一声飞跑了。
最后何梓圆反过闷,说:“说的是你,怎么扯起我来了。”
“我都半死不活了,还咋扯。”
“我觉得,他们开这会一定有说法。”何梓圆不无感觉地说。
“有啥说法?”
“一定跟你和家旺哥有关系。”
“你可真能扯。”
“不骗你。”
“那你说说我听。”
何梓圆把她的判断一说,思余笑得肚子疼。
何梓圆分析的非常正确。自从家旺从部队上复员回来,被何秉德逼着争村支书,在西坝河村人尽皆知。如果家旺因此能选上村支书当然好,比马致力强,至少对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是一件好事,他和思余的亲事自然水到渠成。往后的事情,西坝河村的事务,何秉德也成了半个当家人。
“一张破报纸,你可真敢想!”
两个女娃子兴奋了一阵子。当然她们的兴奋,实际上是一种嘲弄。不,是讥笑。大人们一旦天真起来,那可真叫天真。可爱,欣奋,还有一点点令人讨厌的圆滑与世故。
“不管他们了,咱唱首歌解解闷吧。”
“啥歌?”
“随便。”
她们俩话音刚落,忽然大棚外边的小道上传来一个老汉悠长的嗓音。仔细一听,原来是马家堡马老爹的声音。看起来他又在闺女家喝得滋润地,回来的路上,悠然自得地唱起了崮源的民间小曲。
正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正月正,我的郎十八岁出门去当兵。当兵在外头呀,天刮西北风,心疼年纪轻。
二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龙抬头,小妹我二十岁郎哥二十一。当兵三年整呀,日落日又出,盼他有出息。
三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三月三,我的郎在部队服役汽车连。开的是汽车呀,握着方向盘,风里雨里转。
四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四月八,我的郎在部队胸前戴红花。当兵功劳大呀,我种地守家,你把心放下。
五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午端阳,想起我的哥手托着两腮帮。想你在远方呀,掀开红罗帐,愁绪一箩筐。
六月里那个小探妹本是热难当,我的郎在部队终日耍刀枪。咚咚咚地跑呀,浑身绿军装,穿着真排场。
七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七月七,我的郎在部队时常过星期。星期你干嘛呀,忘了你妹子,骂你狠心的。
八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八月八,我梦见我的郎胜利转回家。骑着大洋马呀,胸前戴红花,我心笑哈哈。
九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九月九,咱二人订完婚你就要出发。几年没见面呀,怎不到俺家,咱俩说说话。
十月里那个小探妹又到寒冬天,我的郎在部队切莫学抽烟。抽烟身体坏呀,小妹把心担,不如多攒钱。
十一月那个小探妹又到下大雪,两床被盖身上还是暖不热。一夜两班岗呀,外边下大雪,你可别冻着。
十二月那个小探妹又到一整年,我的郎去当兵至今没回还。快点回家转呀,回家再团圆,回家过新年。
“这不是小探妹的调儿嘛。”
“是哩。”
于是,何思余起了个头,两个女孩子在黑咕隆咚的小屋里摇着脖子,也轻轻地哼唱起来。
……
在西坝河畔,无论是马家堡、何家洼还是陈家圩子,虽然分散在一河两岸,但是几百年来,由于历史上的漕运的缘故,使这段弯弯曲曲的河道两岸,人流聚集,商埠衍生,一直为西坝河镇的政府驻地。这里有坝河流域最为古老的传说,也有当下农民们引以为傲的传奇,更有传承百年远近闻名的龙灯·扛阁表演。说起这龙灯·扛阁表演,和传统的民间舞龙表演极其相似,但又有所不同。它将民间常见的龙舞和扛阁结合在一起,成为西坝河村最具凝聚力的一项民间运动,引领着西坝河畔和西坝河镇的精气神脉。但是无论怎样繁盛,北岸的马家堡,南岸的陈家圩子,还有东岸的何家洼,一直都属于一个村子,就是西坝河村。自然而然这个村子的支部书记,虽然不是镇长和镇党委书记,不吃国家的皇粮,由于它所处的关键位置,足可令人垂涎三尺。
第一个觊觎这块肥肉的是何秉德、何秉坤兄弟俩。
尤其何秉德,虽然只是个庄稼把式,却不满足仅仅只是一个庄稼把式。
早在数年前,他就跃跃欲试想要成为何家洼的领袖人物,开始反对马致力。何秉德理直气壮地反对马致力,主要基于三点。一是何家洼的公家人何秉正,在崮源城里是吃公家饭的,并且他的儿子何小兵现在是地区组织部副部长,专门管当官的。虽说按照何家洼的辈份排列,何小兵应该叫何思兵,但是人家是公家的人,可以不拘泥于一个小小的何家洼。就连他们叔家的丫头,从小进了城,也不按辈份起名,居然叫何梓圆,也不叫何思圆。但是归根结底他们都是何家洼的人,都和他何秉德一脉相承。二是马致力的兄弟仨都是党员。三弟马致文就不用说了,镇党委书记。他的二弟马致高,一个游手好闲玩鸟弄花的人,竟然也是中共党员。另一位远房弟弟马致远,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现在也成了预备党员。整个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只有景俊发是党员,还是外姓。这分明就是在打压陈家圩子和何家洼,不发展这两姓的党员嘛,以保证他村支书的地位不被侵犯。何秉德焉能受得了此等压制。三是马致力现在有一条小辫子揪在他手上。村上的老党员马老爹,他的儿媳妇到上海违法超生二胎,弄了个假流产条,说是已经流产,给马致力行贿两千元,被他隔墙听见了。何秉德逮住这个机会,找到马致力,拐弯抹角地提醒他。马致力自知理屈,以给何秉德纳新党员的交换条件,让何秉德封口,了断了这件事。
何秉德小试牛刀就取得了胜利,让他极大地感到意外。因为这么多年,在西坝河村,人们已经习惯了马家堡马致力的领导,可是事实证明,马致力也不是万能的上帝,他也有软肋,只要找着他的软肋,轻轻一点,他就得趴窝。
一年之后,何秉德成了党员,结束了何家洼没有党员的历史,也改变了西坝河村的党员分布状况。这样,陈家圩子和何家洼都有了党员。从此何家洼在西坝河村的党的事务上有了名副其实的话语权。
然而马家堡的一些人,对马致力给何秉德纳新党员这件事十分不满。怎么能给何家洼纳新党员呢,他们在外边已经够风光啦,再给他们纳新了党员,往后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尤其何秉德,整个西坝河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一个省油的灯,野心大着哩。
但是马致力不这样想,毕竟现在时代不同了,他不可能长期在西坝河村一手遮天,给何家洼发展一名党员,也是他马致力的开明之举。他再打开村里的广播,在喇叭头子里说话会更有份量,再也不会有人说他马致力搞一言堂。哼,不管你们信与不信,这就是民主的号召力,民主的力量。
尝到了甜头的何秉德一不做二不休,又跑到镇上把马致力告了一状。
原来西坝河村委会有两处房产,一处在村内,一处在镇东头。镇东头的那处房产,后边有一片六亩大的空地。自一九九零年开始,马致力就长期霸占着,作为自己的养貂基地。不过何秉德可没到纪检部门告马致力,他只是跑到马致力的三弟马致文那里,把马致力告了一状。
于其说是告状,不如说是对马致力善意的提醒。
马致文跑到他哥那里,原原本本地把何秉德的话复述了一遍。马致力当然不承认侵占集体的财产,没好气地拿话搪塞马致文:就是因为盖房子,花销大,貂场的租金一时没缴上。——马致力用养貂挣的钱在村中盖了一座二层小楼不假,他家因此成为西坝河村第一个住上二层洋楼的农户。
马致文以此为借口,说:“你一个庄户人家,盖那么好的房子干什么。”
“我盖房子,不贪不占,是养貂赚的钱,咋了?”马致力不满地看了一眼他这位弟弟。
“你别忘了你欠村里的租金。”
“记着呢,下个月一定缴上。”
“你那两层小楼,太显眼了,赶紧想办法解决掉。”
马致力无奈,只得找到镇上的酱菜厂,将小洋楼租给了他们,作为酱菜厂的销售网点,自己又搬到老宅子住去了。
马致力住进老宅子,思来想去,貂场的租金没缴,只有会计景俊发知道,何秉德怎会知道,难道是景俊发透露给了何秉德。
马致力把景俊发叫到家里,一边喝着酒,一边对景俊发说,貂场的租金我也没说不缴,就是晚缴几天,何秉德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查了你的账簿。
景俊发一听,立刻慌了。“冤枉啊支书,村上的账簿谁都没看,他一定是诈你的,诈准了倒霉的是你,诈不准他也损伤不了一根毫毛。”
“依据呢?”马致力反问道。
景俊发说,“这还不好理解,你那座二层小洋楼不就是个引子嘛。”
马致力想,这个何秉德太可怕了,可怕得让人敬畏。刚好马老爹年龄大了,从村主任的位子上退了下来,马致力又提名让何秉德的大儿子何思贤当了村主任。
何秉德当然知道马致力这一招用的是招降的策略。但是党员,何思贤想都不用想了。
何秉德也知道,他那种要挟人的阴招用一次两次还行,事不过三,往后那样的事就不能再做了,再做就过了。正好陈家旺从部队上复员回来,并且在部队纳新了党员,就让他来闹腾村支书这个位子吧。他要真能把村支书的位子闹腾下来,就顺水推舟,遂了他和思余的心愿。到时候他又有了控制西坝河村最高权力的可能性。
“爹,你不是嫌他家穷得鸡屎熬膏药吗?”一大早,何思余去问她爹。何秉德对陈家旺一下子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何思余有些不大相信。
“你个死妮子,一码是一码。”
只是经过何秉坤上次那么一闹腾,把事情搅和了,不知道陈家旺开始行动了没有。何秉德不好意思催促家旺,否则不就成了急着要嫁闺女嘛,那样岂不助长了老陈家的威风。何秉德就是这样一个人,高傲自大,目空一切。
何思余看出她爹的心思,对她爹说:“爹,这事交给我,我去找家旺。”
何思余说完出去了,骑着一辆自行车,找到岩上镇,见到陈家旺,使劲朝他招手。
家旺正在给运销车苫雨布,扭头一看是思余,停下手里的活计,上前捉住思余的手。
“你咋来了,你爹同意咱俩的事了?”
思余抽出手,说:“家旺,你不是要争村支书吗?俺们何家洼的人都支持你。”
“你不是说这是男人的事,你管不着嘛。”
“家旺!”何思余厉声说道。
陈家旺朝着自己的嘴巴轻轻地拍了两下,说:“我错了,我嘴贱。”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俺爹说的。”
“你爹都不让我跟你好——”
“这是两码事,再说俺爹为啥不同意,难道你一点数没有?”
“啥数?”
“你看你要啥没啥,家里名声也不好。反过来说,要是你当上了村里的支书,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家旺一听也对,何思余能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哎,不能怪人家不同意,谁家的闺女不想挑个好人家呢。可是家旺转念又一想,对思余说:“既然村支书这么诱人,你哥为啥不争呢?”
“他不是党员,也没啥主见。”
“你爹呢?”
“年龄大了嘛。”
“有道理,你等着,等我出完这趟车。”家旺激动地一把抱住思余,思余的脸儿一下子羞红了。她虽然也有这样强烈的念头,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又在市场里,让她多难为情啊。
何思余奋力挣脱开家旺的两只胳膊,退后一步,说:“我等着你。”
三天之后,陈家旺干完一趟活,从南乡回来。他一回来就被思余截住了,——她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她的家旺哥了。
“你爹这回不拦着你了。”
“爹让我帮你哩。”
“你?”
“咋啦,看不起女人,撒切尔夫人能当首相,我就不能帮你闹腾村支书。”
“能,当然能。”家旺抿了抿嘴。
何思余不无得意,她察觉到家旺抿了抿嘴这一动作,是有些不相信她哩。于是,她慢悠悠地说:“这事只有何家洼和陈家圩子联合起来,才能跟马家堡抗衡。”
家旺没想到思余知道的还挺多,跟他想到一块去了。要是将来他真的当了书记,而她也嫁给了他,说不定她会帮助他把支书当好,把家治理好,成为他的贤内助呢。想到这里,他兴奋地像水沸腾了一般,达到了100℃。陈家圩子有景俊发支持,加上何家洼的何秉德、何思贤,他完全可以在西坝河村闹腾一阵子了。
何思余找到景逸峰,对他说,“你和家旺亲如兄弟,家旺现在要竟选村支书,你帮不帮他?”
“帮,当然帮。”景逸峰一口咬定。
可是景逸峰却不知道咋帮家旺,要是能把马致力揍一顿,逼他交出村支书的位子,他也保证冲在前头。
思余说:“你爹不是会计嘛,你偷偷地查一查他的账,还能查不出个道道来。”
景逸峰一听,连连摆手,就是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他知道他爹的脾气。虽然他在村子里示弱,可在家里绝对是顶天立地的一家之长,他的话全家人没有不敢不听的。
“瞧你那怂样!”思余气得一撅屁股走了,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俯在他的耳边说:“咱俩做个交易如何?”
“啥交易?”
“你帮家旺哥把村支书争到手,你就是头功,你和家钰的事包在我身上。”
“要是争不到手呢?”
“争不到手,我给你当媳妇。”
“别扯了,你和家旺哥都……”
“都咋啦?我和他没下福字没过红,八字还没一撇呢。”
景逸峰的脸憋得通红,不知道是惊躁还是难为情。
“里外都不落空,还犹豫啥?”
“当真?”
何思余挺了挺胸脯,“当真!”
何思余出马,果然不同凡响,拉着陈家旺、景逸峰来到何家洼,密密地商讨起来。但是商量来商量去,还是那句话,陈家圩子、何家洼这边,两处加起来只有三个党员,也就是三票。而马家堡那边,马致力、马致高、马老爹、马致远一共四个党员,也就是四票。在选票上肯定不占优势。如果想扳倒马致力,还得从别的地方找破绽。
何思余说:“马致力经常在村中的大喇叭上喊,你们有本事生再多,只要不公开领出来,即使领出来,上级领导检查时,出去躲藏一下,不管谁反映,我都会保你。”
景逸峰说:“这算啥,现在哪个村没有超生的,马致力这是积阴德,保护村民的利益。”
何思余说:“啥阴德,他是带头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何思贤说:“现在计划生育老大难,县里镇里压,有的地方流产流不动,看见流产的就和人家商议,带到计生部门记录下,把流产费给垫上,再给医生一百至三百不等的介绍费,换个指标。还有双女户结扎,都是找有男有女户替扎的,给一点钱就可以,你能让那些双女户绝户喽。”
思余不以为然。“大哥,你替谁说话,你看看计划生育小分队,搞连坐,把人抓去,后腿伸直,坐在地上,伸直手臂,在上边放一盆水,谁的水洒了就打谁。还有超生费,年年缴年年收,钱呢,有的连单据都没有,中饱私囊。查查那些工作区的书记,看看他们的钱咋来的,他们的车咋买的,一两百块钱的工资,别说买车,养家都不宽裕。”
“我不是替谁说话,计划生育这事咱不提它。”
景逸峰说:“我听说马致力全家的户口都迁出了村子,却还享受着村里的各种待遇。”
何思余一听,立刻兴奋起来,如果真是这样,他还有什么资格担任西坝河村的支部书记,他连户口都迁出去了,早不是西坝河村的人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光听说有啥用!”家旺踢了景逸峰一脚。
“不是光听说,我一定给你们找到证据。”景逸峰的话掷地有声,仿佛已胜券在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