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陈家旺的一颗心脏还扑腾扑腾地跳的厉害,他不知道他是被致力书记碰巧撞上的,还是他早就知道他在竹儿这里,专门来逮他的。总之非常凶险,幸好他没对竹儿怎么样,否则真得吃不了兜着走了。不过现在他还不能立刻回到西坝河镇,他得和致力书记错开一个时间段,要是在公交车上再次和他相遇,那他岂不是倒霉倒透顶了。于是他就在东坝河边耽搁了一阵子。东坝河和西坝河是崮阳县的两条十分重要的河流,尽管两条河流之间相差只有三十里地,但是没有特别的事情,西坝河的人们也很少到东坝河来。现在崮源大力开发牛梭头河,崮阳也开始准备整治东坝河了。因为东坝河地处崮阳县城,眼下开发和利用的价值显然要比西坝河大得多。
陈家旺只顾低着头顺着河堰朝前走着,不曾想一下子跟家墉撞了个满怀。家旺又惊又喜,大喊一声:“咦,家墉,你咋在这里?”
“哥,我到县城找我同学聊点事。”说罢拽着之宪跟他哥介绍,“这是我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的同班同学陈之宪。”又转身对陈之宪说,“这是我哥。”
“大哥好。”
“好,好。”家旺握着之宪的手。
没错,陈家墉是专门到崮阳县城找陈之宪的。名人大辞典的编撰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的去处尚且不知,是继续去招生,还是像陈之宪一样当助教,一切都不明朗。助教这项工作,说是助,实际上就是教。因为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教学大纲中规定的东西在这里不太统用。说白了这是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有许多东西是不需要照本宣科的。更主要的原因,是教育部门的监督缺失。没有监督检查,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可想而知还有什么教育体系。郑九璨、郑苏桐这样科班出身的教授和讲师还有迹可循,像他和陈之宪这样的恐怕就乱了章法了。
然而,连这样一个助教,陈之宪也干不下去了。
自从龚雪梅去了市场经济导报社,再没到学校来过。他去找过她几次,都没见到她,他们之间彻底断了联系。自此陈之宪的生活变得颓废不堪,经常脸也不洗,牙也不刷,蓬头垢面,整个人看上去非常“艺术化”。最主要的他连宿舍也不回了,在办公室里看书看到很晚,直接拉几条凳子往一块拼凑一下,在上面一躺就是一夜。头顶上的风扇呼哧呼哧地扇一夜,虽然解热,裸露的两只脚板却是被凉风一吹一整夜。
忽然在一天,他感觉到身体的关节开始无端地疼痛。一开始他并没当回事,后来连走路都不敢着实了,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到卫生室让医生一看,医生说关节发炎了。
发炎了?好好地又没破皮红伤,怎会发炎了呢?最后,那只脚疼得越来越厉害,竟然不能走路了,在医务室里拿的几贴膏药贴了也不管乎,消炎药吃了好几包也不顶用,不得不向丁校长请了假,回老家休养调治去了。
陈之宪离开崮源文学艺术学校,陈家墉立刻变得异常孤单起来。工作之余,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一起说说笑笑的同伴,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了。
恰巧这时候,何梓圆又被崮源师范学院录取了。发榜这天,家墉起得很早,第一个赶到一中学校门口去看榜,好像他就是一名考生。——不,他比考生还着急。其实他是替何梓圆看榜,像他一年前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门口张贴的红榜里,找到自己的名字那样,他也在一中的校门口张贴的红榜上找到了何梓圆的名字。那一刻,他的心情极为复杂,他既为她考上大学而高兴,也为自己虚耗光阴失落难过。是的,她要上大学了,而他绝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和她一起意气风发东奔西走了。他很快返回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担心耽搁久了会在一中学校门口遇上她。因为今天她也会来看榜,那样势必会碰到一起,到时候他不知道怎样跟她开口,他怕自己失态,影响到她的心情。因为她今天应当高兴,不能因为他的失落而害得她不高兴。
有人说不经历一场高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是生命的试金石。在一个人的成长历程中,经历一次高考,其内容之丰富、情况之复杂、考验之巨大,对于人的一生必将受益良多。无数次黎明前的黒暗中的摸索,无数次突破人生瓶颈后的转机,无数次跌倒后再度爬起来,无数次失望又重新燃起的希望,都是高考带给我们巨大的财富,都是对抗压能力和意志力的塑造。可以说,高考才是一个少年的成人礼。
曾经,随着高考时间的临近,何梓圆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焦躁不安,似乎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味道。因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留级生,如果再考不好,就太丢人了。同时她也没法跟家里交待,尤其她大爷一家。所幸学校在这方面有经验,高考之前特意安排了毕业典礼、班级拍卖等活动,缓解他们的紧张情绪,使班上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许多。她把拍到的一盆文竹带回来,当她走到崮源文学艺术学校门口,忽然心血来潮,何不把它送给家墉呢。文竹的叶子像松树的叶子,长着许多刺,看起来很扎手,但轻轻一摸,叶片却像羽毛一样柔软。它既可清新空气,对人体的呼吸和健康有好处,又能缓解眼视疲劳,还能增加书香气。朋友之间互赠文竹,象征着长久的友谊,寄托着真诚的祝福。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在这座城市,在短短的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充满敌对的情绪,而是彼此相互信任,成为密不可分的朋友。当然,文竹还代表着爱情以及婚姻的长久幸福。寓意着永恒。可是更多的内容,她还不能往下想,她现在只有十八岁,一切都需要时间做出判断和决定。
“谢谢你梓圆……到时候我给你送考。”家墉一边摆弄着那盆文竹,一边对梓圆说。
他把文竹放在他的办公桌的案头上,以便看稿子看累了,抬起头一眼能看见它,心情就会愉悦起来,疲劳也将一下子消失殆尽。
“我还没那么脆弱吧。”梓圆说。
“不是脆弱,是激励。”家墉纠正道。
七、八、九这三天是所有的家长和高三年级的考生刻骨铭心的日子。这三天有的同学将跨进高校的大门,继续深造,有的同学则名落孙山,背起铺盖卷北上或者南下去打工。
七号这天早晨,一中学校门口,学校校长和所有的老师都穿着大红的T恤一字列队排开,和考生们一一拥抱,送上祝福。原本他们是要为考生营造一个温馨体贴而又舒缓的气氛的,可是由于太过仪式感,反而使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何梓圆跟校长拥抱完,期待的目光仍然在人群中搜索着,她期待的那张面孔迟迟还没出现。
原来,陈家墉为了给梓圆加油打气,一大早整头发去了。在理发师的建议下,整了一个“富城头”。他要以最潮最帅的样子出现在她面前,以增加她的信心和勇气。
当他穿着一件非常花的红红绿绿的丝绸短袖,梳着时下正流行的“富城头”,身材高且瘦,在人群中梗直了脖子同样焦急地搜索着她的身影时,她也在众多送考的人群中最终看见了他,看到他那副样子,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迈进校园的大门,朝考场走去。
家墉在心里笑了一下,所幸,要是再晚来一步,她就进去了,他承诺给她送考的话就成了空头支票,那样他就没法给她交待了。
接下来的一连三天,他都忠实地守候在考场外边。等到最后一科考完,她如释重负,第一个冲出考场,迎着他跑过去,伸出双臂,将他紧紧地拥抱住了。那种释放,那种不顾一切,那种忘乎所以……哦,其实不仅仅是一种勇气,更是无法述说的冲撞的力量,全然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
“梓圆,梓圆!”
家墉小声地叫着她,同时目光往左右瞟着。好多家长在看着他们,他在他们的目光下变得极不自然。
“怕什么,是我抱的你,又不是你抱的我。”
“那也不行。”
何梓圆并不听他的话,依然抱着他不放。
“何圆直!”他大声叫嚷道。
何梓圆一听,立刻松开他,一把将他推到一边,小声地骂了一句,“流氓!”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骂他,而是对属于他们之间一个特别称谓的揶揄。
这一年的高考作文题目是“尝试”,现在这一话题成了他们乐此不疲的讨论的焦点。
“你知道我写的‘尝试’是什么嘛?是你的‘富城头’。”
“这算什么尝试,文体要求可是记叙文。”
“是啊,我写的就是记叙文。”
何梓圆的的确确写的是陈家墉的“富城头”,她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他在尝试用一种别样的方式给她带来勇气和力量。而她也在尝试着理解他为她所做的这一切。也许他的这些装扮在大人的眼里有些夸张,甚至有些叛逆,不像好人。但是对她来说,却是极具个性的。他给了她年轻的色彩,张扬了青春的力量。
他们曾经一起去糖酒副食品公司采访,一起撰写报告文学,一起创办企业通讯,在一起的经历太多太多,而每一次经历都是一次新的尝试。
但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这个黒色的七月,陈家墉却越来越感觉到紧张和压抑。他希望她金榜题名,又害怕那一天真的到来,因为他会因此而失落。因为那将意味着他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身份和地位的差距。时间虽然已经进入到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的浪潮席卷了全国,可是通过高考进入大学校园,仍然具有穿皮鞋还是穿草鞋的分水岭的区别,至少也是穿皮鞋和穿布鞋之间的区别吧。这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围栏,也是一个没法逾越的鸿沟。至少现在还是这个样子。而他基本上能够断定,她一定能够考上。——想到最后,他只得强迫自己不去想它,取而代之的是把自己从早到晚充实起来。方法其实很简单,就是给自己布置任务,多到完不成,便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件事情了。可是,他想或者不想,她就在那里,在张贴的红榜上,在即将奔赴大学校园的道路上。
……周末这天,陈家墉早早地吃了点饭,带了一瓶水,又一个人离开了学校,沿着校园外边的那条介丘路走着,不知不觉走出了很远。他需要解压,需要缓释心中的疼痛,而不停地走在路上,就是一种最好的释放。
听丁校长讲,介丘路以东这些地方是不准许再开发的,因为这些地方紧靠河岸,要进行统一规划。如果是这样,学校占地就在介丘路以东,将来会不会挪走或者停办呢。当然,他对牛梭头河沿岸统一规划的事并不太关心,因为对他来说,牛梭头河的规划与否,和他关系并不大,也离他太遥远了。他只关心现在,关心一天紧似一天的这种压迫感。他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是继续留在学校,还是像其他同学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口气走到介丘路的尽头,最后上了那个高坡,来到金山大道。金山大道是崮源市的一条主要干道,西起崮源监狱,东到牛梭头河,最后连接起那座长一千五百米,宽十余米,高八米的跨河大桥——牛梭头桥,穿河而过,向九曲延伸而去。
陈家墉没想到在牛梭头桥上遇见了郑老师。郑老师站在牛梭头河边,眺望着牛梭头河一路向前奔流的河水。
“我也时常过来看这河水,看着看着,心里就踏实多了。”家墉说。
“没有什么比流水更能让人心绪平静,凝神静思了。”
他们扶着拦杆,并肩站在一起,遥望着远方,谁也不说话。——用不着说话,她懂他,他也倍感她的友好与亲近。这是他们之间特别的情感交流方式。一个作为学生,一个称其老师,但是他们又是同龄人,又是姐弟,相互欣赏,共同包容,对于各自的未来与前程充满了期待。
“家墉,你的心结该解开了。”郑老师缓缓地说道。
“心结?什么心结?”
“可能你觉得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校舍简陋,教学也不规范,没有稳定的就业渠道。可是你看丁校长整天价风风火火,马不停蹄,邀请了许多作家、记者、艺术家来崮源采风、写生。贺敬之、邓友梅、李存葆、雷抒雁、李翔……还有法国的徐广存、香港的孔宪铎、台湾的田圻畅……这些大师给我们聊天、上课、作报告,其它学校的师生也来旁听,许多外市的文联、作协、艺校都来参观,搞得风生水起。你们也搞社团、办报刊,热火朝天。思想之独立,精神之自由,创作之勤奋,文学之觉醒,是其他同类学校无法比拟的。若干年后,你会发现这两年的学习,将影响你的一生。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不是吗?文学创作是弱者的伟业,文学工作路漫漫其修远兮。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注定是你艺术人生的一个跳板。”
“可是这一年也没写出什么作品。”
“文学作品只是作品中的一种,丰富的人生经历才是一个人一生中分量最重的作品。”
家墉以为郑老师要跟他说他和梓圆之间的那些矛盾和纠纷,没想到她对他说起了学校。这些的确是他的心结,远比他和梓圆之间的那些糗事更让他纠缠不休。
“郑老师,我是不是太情绪化了?”
“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你的眼界要宽、境界要高、思想要深、认识要透。省里有一位作家接受记者采访的时候曾说,‘很多文学界的朋友包括我在内,往往只看到丁大谦办学赚钱的一面,而且赚的是崮源革命老区穷孩子们的钱,多么没有良心、大逆不道。但你认真地比较一下便会深深地感受到,没有良心的是我们而不是他。当你仅仅是一名作家的时候,哪怕一位可能很了得的作家,当一位来自穷乡僻壤的孩子,拿着他(她)自己捡蝎子挖药材和父亲外出打工挣的几千块钱,来求你帮他(她)读书或者解决一点出路的时候,你能帮他们什么?可能什么都帮不了,只能谆谆教导一番,让人家怎样刻苦学习,或者安贫乐命!而丁大谦这个不算太了得的作家却有很了不起的实践精神。他不耻下问,八面奔波,集腋成裘,让这些没有能力考上那些公办大学或中专的穷孩子们,有机会接受到可能比那些公办大学或中专不会太逊色的教育,开阔眼界,走向新天地。未来中国的大作家或其他杰出人才,能否就出自这里,我看谁都不敢说不可能。当然,如果你是一名作家,又有条件和能力写作,就应该勤奋写作,努力拿出好作品,这是大家最期待的。但你觉得当一名作家不足以发挥你的多种才能的时候,那也不妨扑下身子做点其他对人民有益的事情。像崮源的丁大谦,像国外那些开个小作坊补贴事业的大球星,其实也是很受大家欢迎的。”
是啊,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不要以为人家赚了你的钱,就那个什么了。赚钱是应当的,现在是商品社会,如果大家都不赚钱,还怎么朝前发展。关键是在这个过程中认清主要和次要的问题。主要的问题当然是人生的奋斗。只要是积极的人生,只要是不懈地努力,至于跌了几个跟头,洒了些许汗水,都是次要的问题,都是值得的。
陈家墉和郑老师一起走过长长的牛梭头桥,一直走到九曲。
“就像这河东河西,市中心在河西,大家都在河西逛悠,处处拥堵,哪有河东处处宽广、开阔啊。所以人有时候得有一些逆向思维,没有路的地方,才更容易走出一条新路。”
“是啊,就像这次的城市规划,以河为轴,北上东进,把城市的边缘变成城市的中心,是一个道理。”
家墉抬头望着郑老师,那美丽的面庞像绽放的花朵,灿烂迷人,但绝不妖娆。那亲切的话语像洁白的棉絮,轻柔平绒,句句暖人心头。一年以来,他心中的委屈、伤害、疼痛、泪水,瞬间都被那团棉絮吸走了。
“家墉,今天我讲的这些,也不都是对你,也是对我爸爸。”
“你爸爸?”
“他时常出去走访,搞调研,有时候星期六星期天也不闲着。他经常说一个人要是充满了工作的热情,就不会感到疲倦。”
“郑老师,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做行政工作的。”郑苏桐迟疑了一下,掏了个弯。她不想直接说出她爸爸的职位,那怕是面对家墉这样一位她信任和了解的朋友。
停顿了一会儿,郑老师又说:“我爸爸工作的地方,有一位汽车团的团长,叫项国平,转业到了地方,阴差阳错地安排到了税务局。要知道在汽车团提起项国平这个名字那是响当当的,没有人不知道。作为独立编制的汽车部队,一般承担着后勤运输任务,包括运送给养,装备物资等等,或者临时配属给某单位执行专项任务。汽车团尽管主要做后勤保障工作,但其艰苦危险的程度一点也不亚于战争年代,尤其奋战在青藏高原的汽车兵,六十多年来穿行于生命禁区,闯过死亡地带,在平均海拔四千五百多米、两千公里长的青藏线上奔跑着,先后有七百多名年轻的生命长眠在了青藏线上。就凭这些他也不该分配到税务局呀。可是他没有怨言,毫不气馁,鼓起勇气,积极工作,照样干得出色。”
“郑老师,你说的这个项国平我认识,他是我哥的战友,他们是一个团的。”
“是吗?”郑苏桐听了,顿感意外。“所以啊,一个人只有真情、热忱地面对工作和生活的时候,才会拥有积极向上的人生。生活具有不确定性,人生也不会一帆风顺,甚至充满了诸多艰险,但人生之路是蹚出来的,不是一生下来就具备的。”
从牛梭头桥回来,陈家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何梓圆送他的那盆文竹,忽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给它浇水了。于是端起茶水杯去卫生间取了一杯清水,浇在文竹的根部。第二天,当他再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文竹旁边长出了两颗嫩芽,芽尖上挑着两片新叶,鹅黄鹅黄。尽管那两片新叶细得像针尖,依然点亮了他的一双眼睛。
又过了几天,那两颗嫩芽长成一根新的文竹。刚长出来的文竹像柳树的枝条,一碰就要断似地。但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拉长,它也一天一天地长大,坚韧起来。那绿油油的新叶子,像一根根细针,轻巧极了。不仅如此,文竹的周围还长出许多细细的小草,像给它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毯子,看上去更漂亮了。
听说文竹不能天天浇水,否则根会沤烂。家墉换了一把花洒,总之只要是对文竹生长有利的事情他都愿意去做。有时候他想文竹就是文竹,只是寄托着一种情志。残酷的现实是无可辩驳的,只有正视现实才能摆脱痛苦,因为现实的人生才是积极的人生。
这段时间,家墉在心里一直酝酿着一个大胆的计划,——到北京去。虽然只是一个计划,他却非常迫切,非常强烈地要去实施这一计划。为了心中的梦想,砥砺前行。他觉得北京那个地方,具有更广阔的空间,更能实现他的人生价值。因为像崮源这样一个经济文化相对落后的小城,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在文化领域有所建树,干出一番事业,几乎是不可能的。只有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最起码也得是省会城市,从事编辑、记者工作,写诗出书,才如鱼得水。
陈家墉决定去找一趟陈之宪,把他的想法跟他说一说,看他什么态度,如果能一起同行,就再好不过了。顺便也回一趟老家,因为自从留校工作至今,这么长时间,还没回一趟西坝河镇呢。
到了崮阳县城,找到陈之宪,他正坐在他所在的那个小区一棵高大的洋槐树下,喜形于色,跟几个半大老头摔扑克呢。看来他的腿疼已经完全好了。
家墉走近他,从后边推了推。他以为有人要接他的牌,晃了晃肩膀,说:“再打两盘。”
“之宪,是我。”
陈之宪一回头,见是家墉,笑了笑,说:“我以为是接我牌的呢。”随即把牌合起来,说:“不打了,不打了。”
有人按住他,说:“不打不行。”
陈之宪报歉地说:“朋友来了。”
他们抬头看了看家墉,方才作罢。
家墉问:“你的脚好了?”
陈之宪用力往地上跺了跺,说:“好了。”
他们一起到小区外边的之字路口,拣了一个馆子,喝了几杯洒,唠了许多学校里的事情。喝完酒,吃完饭,又沿着一条小路一起漫步到东坝河边。遥望着缓缓向南流淌的东坝河水,家墉把他想去北京发展的想法跟之宪讲了一遍。之宪一听,心潮澎湃,非常赞同这个想法,两个人一拍即合。因为就算继续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干下去,无论干什么,无论怎样干,都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陈家墉决心去北京,特意准备了一本秘籍,——编辑名人大辞典时辑录的一本通讯录。这本通讯录一共收录了七八十个联络人,包括通讯地址、邮政编码、联系电话、工作单位等等。他把它放在一个木匣子里,极其珍重,仿佛那里装着他的希望和未来。他不知道那本通讯录能给他带来怎样的运势,但是他知道,一切都需要尝试。就像今年的高考作文题目一样,只有尝试了,才知道深浅,才知道有无。如果有一天他们到了北京、上海、广州或者深圳,只要通讯录上收录的,就去拜访他。不仅因为他在那个地方做了多大的官,做出了什么样的成就,有着怎样的影响力,而是同一种乡音同一份乡情促使的他。从他们提供的那些材料看,其实他们也需要这种乡音和乡情的召唤。
只不过没想到在东坝河边,他们意外地遇见了家旺哥。当家墉弄明白他哥在东坝河边踯躅不前的原因时,他鼓励了他哥一番。尽管他和梓圆的关系还拎不太清,但他觉得他和他哥不一样。何梓圆很快就上大学去了,成为一名大学生了,而他现在只是一名中专生,他们在一起肯定是不匹配的。——当然这只是他的假想,他不认为这是自卑,而是对现实的考量。反过来说他哥就不一样了,司马竹虽然在县人民医院上班,毕竟是一名护士,他哥跟她基本上是般配的,也符合西坝河畔的乡风世俗,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的关系朝着那个方向发展。
最后,陈家墉和陈之宪约好,等他回到陈家圩子,安顿一下,就可以动身前往北京,让之宪提前准备一下,以便成行。
和陈之宪分手后,陈家墉踌躇满志,和他哥家旺一起,坐上了返回西坝河镇的公交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