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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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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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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二十四章 何小兵调查西坝河械斗事件

也许包括马致文在内他们谁也没想到,西坝河畔的械斗事件是何秉德反映上去的。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在这次械斗中吃了亏,何秉德的儿子何思贤嘴巴被岩上的人打伤了,到现在连饭都不能吃,每天只能喝一点稀粥。看到儿子受罪,他心里难过啊。他咽不下这口气,跑到崮源找到他哥何秉正,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何秉正本来已经不再过问乡下老家的事了,可是听到何秉德这么一说,岩上的人做得也实在太过份了。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上了,索性一个电话打到地委组织部办公室。何小兵一听,马上致电崮阳县委组织部,县委组织部的人接到何副部长的电话,不敢怠慢,把事件经过包括时书记调查了解的初步结果告诉了何副部长。并一再表示,尽快调查清楚事件的真相,给伤者一个交待,给上级领导一个满意的答复。

何秉德得到这样一个结果,非常满意,没想到这一次大哥如此仗义。

何秉正留何秉德在家吃饭,何秉德忙不迭地答应了,他已经许多年没在大哥家吃饭了,偶而到城里来一趟,也只是进门打一声招呼,放下东西就走。有时候何秉正也会把城里的一些时兴的吃的用的让何秉德带上,但是兄弟俩坐在一起亲热地吃一顿饭,唠一唠家常,这样的时候并不多。

那些年何秉德仗着大哥在崮源地区当一点官,在村子里耀武扬威,尤其不把马致力放在眼里,跟何秉坤一起天天整马致力的黑材料,到处去告状。有些其实都是捕风捉影。碍于何秉正在崮源地委的地位,县上和镇上的领导也不好拿他们怎么样,只好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给何秉正,让他出面劝一劝这兄弟俩,不要再告了。何秉正每次接到这样的电话都十分为难,多次规劝兄弟两个把心思和精力放在自家的田地里,营务好自己的日月比什么都强。尤其何秉坤,不但不听劝,反而变本加厉。地里的庄稼都荒了,施的肥料都被草吸收了也不去锄草,庄稼赖得不像样。最终老婆忍无可忍,离他而去,而他也在一次去县里上访的路上,回来晚了,天又黒着,骑的自行车链条突然断了,连人带车跌到路边的水沟里,摔折了腿……

何秉正呷了一口酒,问何秉德:“老三最近咋样?”

“他还能怎样,一条腿瘸嘞倒顿地,一心种大棚呗。”

“这就对了嘛,现在是市场经济,谁有本事谁使,赚到钱才人人敬仰,什么官啊将啊的,都没啥意思。”

饭后,何秉正带着何秉德到他的场院看了一趟。虽然现在都改成了学生宿舍,已经没有一个厂房的样子,但是占地之广,场面之大,着实令何秉德大吃一惊。

何秉正说:“这一个场院,光租金一年将近一万块,还当啥官,操心费力地。”

何秉德在大哥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回来了。

这一次去大哥家,满意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惟一让他不痛快的是大哥竟然说一个场院光租金一年将近一万块,还当啥官操心费力地。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不当官,哪来那么大的场院,没有那么大的场院,哪来的一万块钱。

不过每个人说话的角度和立场不同,说出来的话当然也不尽相同,那怕是亲兄弟俩,生活也不能完全复制啊。

何秉德回到家后,听说陈家旺被信访人员从崮源城里抓回来了,原因越级上访。何秉德听了,骇出一身冷汗。难道陈家旺也去反映情况了,他向谁反映的,他为什么反映这些情况。

他捌起旱烟袋,只身悄悄地去了马家堡,绕着街道转了一圈,转到马致力的门前,刚要敲门,突然听到里边传出竹儿大吵大闹的声音。

“爹,你为何叫俺三叔派人抓陈家旺!”

“抓他还是轻的,我要把他的腿给打断。”

“你敢!”

“他敢缠磨我闺女,我就敢把他的腿打断。”

“你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的事抖搂出去。”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你和张金贵密谋的那些事。”

“胡诌八扯,我和张金贵密谋啥事!”

马致力举起巴掌要扇竹儿,竹儿伸出脑袋,“你扇,你扇,只要你扇不死,我就去找陈家旺,这辈子找定了。”

“你!”马致力气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又咣当一下子撞在大铁门上。

何秉德吓得一激灵,赶紧从马致力的家门口跑开了。

……

哎,这乱子闹腾的。一个家庭尚且如此,一个地区就更不用说了。各个部门,各位领导,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纷乱如麻。利益和纠纷就像两股绳,绞在一起。互为因果,互相制约。

崮源地区赴港考察团从香港回来之后,经过一个多星期的酝酿、调度,在地委书记郑九成的主持下,崮源地委和行署终于召开了一次吹风会。

说是吹风会,其实就是动员和部署大会。但是非常可惜,这样一个严肃认真的大会,行署专员左尉白竟然没参加,因为他现在正躺在省立医院的病床上。当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左尉白根本没有病。往往许多在政治上不得志者,或者升迁受阻,自持有几分资历,撂挑子耍性子,给后来者设置工作障碍,——装病,是他们惯用的伎俩。左尉白也不例外。他虽然比郑九成年龄略大几岁,但保养得当,怎么可能会有心脏方面的毛病呢。

左尉白虽然是济南人,但在崮源深耕多年,关系网密集。郑九成初来乍到,也拿他没有办法。许多事情还得慢慢地来。

在没有左尉白的动员大会上,郑九成若要开展工作,困难是可想而知的。因为如果左尉白在,在发展和改革的大前提下,他其实是不能持反对意见的,只能就局部的细节问题展开辩论和提出反对意见。如果是这样,“左派”的那些人,就可以遵从左尉白,支持改革和发展的新声,同样会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地方跳出来说三道四。但是现在由于左尉白撂了挑子,去省城养病去了,他底下的那些人没了领头雁,像是商量好了似地,集体语塞,噤若寒蝉。

大家都不说,郑书记先开了口:“有人说崮源地区世世代代都穷,说白了就是一个特大号的农村,但是这个特大号的农村却拥有六十亿立方米的地表水系资源,几乎占据了全省的四分之一。我们脚下的这条牛梭头河,它的水量,它的宽度,它的景观,毫不逊色,真心觉得可以和世界上很多著名的河流不相上下。一个城市有了水才有灵气,所以说这六十亿立方的水资源就是一篇大文章。城市化不是高楼大厦、宽敞马路的简单组合,它是一个载体,关系工业和商业,历史和文化,未来和生息。只有这样理解城市,才能使我们对一座城市的规划、建设和管理上升到一个新的层次和高度。崮源城市的规划和建设将遵循以河为轴,北上东进,南优西拓的框架思路,建设生态水城。今天偏僻的牛梭头河,明天将会变成城市的中轴线。我们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对于老百姓而言,宜居与乐活才是百姓之福。”

郑书记刚刚讲完,何小兵接上了。只是他的讲话不是城市建设,不是水资源利用,不是脱贫攻坚。他话锋一转,十分唐突地提出崮阳县西坝河村的械斗事件。

何小兵说:“据初步了解,这起械斗事件并非一般性的打架斗殴,而是一起掺杂着换届选举纠纷,破坏农村党建工作的恶性事件,必须成立一个调查组,认真调查,严肃处理。”

这时候整个会场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盯着何小兵和郑书记看,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何小兵在有意识地扰乱郑书记的工作思路,给他的工作部署使绊子。

郑书记低头沉思了一下,说:“既然这样,你原本就分管组织工作,这事就由你牵头,以地区党委的名义成立一个调查组,进驻崮阳县,调查解决这一事件。至于崮阳县委的时书记,暂且回避,到地区党校交流学习。”

郑书记的这一决定,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如此重大的人事变动,竟然被郑九成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如果说何小兵是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的话,那么郑书记的决定,无疑让大家为时国胜书记生生地捏了一把汗。时书记突然遭遇的这一冷遇,毫无疑问就是何小兵一手制造出来的,不知道是他有意为之呢,还是无心之过。

大家一个个沉默着离开了会议室,许多领导同志特别“左派”的人员,虽然对郑书记的动员工作不怎么积极,但是对时书记还是怀着极大的同情的,因为这样一来,他的工作和政治命运一下子增加了许多不确定因素。当然时书记现在并不在现场,但是一个地区官场的圈子就这么大,一个喷嚏都能让许多人发烧感冒。

何小兵按照郑书记的安排积极准备起来。所谓调查组,只是从政法那边抽调了一名工作人员,然后会同崮阳县委组织部的两位同志,着手展开了调查工作。

何小兵很愿意到崮阳县来,原因很简单,左尉白到省城养病去了,他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他又不是行署那一块的,天天在地委这边,无所适从,离开一段时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况且借此机会,也能显示一下他个人的工作能力。

何家洼的村民们听说何小兵到西坝河村调查蔬菜收购市场的械斗事件,一个个都激动得喘不过气来。何小兵来了,他们还怕吗,让岩上的那些人见鬼去吧。其中最为激动的要数何秉德,因为人是他请来的,自然而然他就有了地主之范。

第二天一大早,何秉德赶到县城,到县委组织部打听何小兵的住处。

县委办公大楼里的工作人员都还没上班,组织部只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打扫卫生,估计是刚分进来的大学生,住在办公楼的单身宿舍里。何秉德让他告诉何小兵的住处,他不知道,气得何秉德直嚷嚷:“你是干什么吃的!”

小伙子被何秉德训斥得既委屈又无奈,又不能对老乡发脾气,只得忍气吞声。

何秉德坐在办公楼下边的台阶上不走,陆陆续续赶到办公大楼上班的人们,一大早看见台阶上坐着个人,手里还提着一根油条不紧不忙地嚼着,都莫明其妙。

过了一个多小时,何秉德看见院子里突然来了一辆小轿车,从轿车里走出一个人。他一看,那不就是何小兵他的大侄子嘛,忙不迭地起身直奔过去。

何小兵抬头一看,也看到了他二叔。

何秉德急切地捉住他的手,说:“小兵,你可来了。”

何小兵无奈地往后撤了撤身子,左右看了看,小声问:“二叔,你咋到县里来了,有事啊?”

“小兵,听说你来了,我来看看你。”

“二叔,不是我来了,是调查组来了,我是来调查处理问题的。”

“是啊,我也是。”

“你?你处理啥问题?”

“我来向你反映点情况。”

“噢,那你到办公室说吧。”

“不了,就在这儿说,说完我就回去。”

何秉正左右看了看,悄悄地对何小兵说:“前天我去马家堡马致力家,在他家门口听到他跟他二闺女竹儿吵架。竹儿说,‘你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的事抖搂出去。’马致力说,‘我能有啥事。’竹儿说,‘你和张金贵密谋的那些事。’”

“动谁一根手指头?”

“应该是陈家旺,因为竹儿就是因为马致力叫她三叔派人去抓陈家旺才吵起来的,马致力说抓他是轻的,还要把他的腿打断。”

“马致力和张金贵密谋的啥事?”

“啥事我哪儿知道。”

何秉德说完,抬腿要回去,何小兵说,“我们也正要往那赶,捎你一程吧。”

何秉德高兴得不得了,急忙钻进小轿车,呜地一下子到了西坝河。

在坝子桥上,当着许多乡亲们的面,何秉德从小轿车里钻出来,十分有面子地朝着何小兵招了招手。

何小兵站在坝子桥上,望着不远处滩涂上乱糟糟一团人群。他们相互吆喝着,分立在一台台磅秤旁边,脚下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一筐筐黄瓜和一些其他蔬菜。而桥洞下面,则堆积了许多烂菜叶子,沤在那里,散发着酸腐的气味。

调查组先是找到陈家旺。陈家旺现在被看管在镇政府里,一日三餐有专人照应,就是不许离开,类似隔离反省审查。一开始他还有一些抵触情绪,但后来他一想,自己又没啥反省的,何必苦着自己。于是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愁,快哉乐哉。

调查组的人又问了那些已经被派出所问烂了的话。家旺说:“岩上的人怎么可能是我招呼来的,那段时间我去崮源卖咸菜,连家都没回。”

“谁能证明?”

“竹儿能证明,司马竹,她能证明,她和我一起去的。”

“她为啥和你一起去卖咸菜,据我们所知,她的工作已经安排下了,可她就是不去上班,你说你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兵那会儿,我们是一个部队的战友。”

“一个部队的战友,单纯为了帮你卖咸菜?”

“也不是,为了感谢她,第一次给他买了一身衣服,第二次给她买了一双鞋。”

“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是啥?”

“她会不会是你的同伙?”

“怎么可能。支书怀疑我把岩上的人招呼来的,是因为我复员回来伙同何思贤撺掇村里的换届选举。假使我招呼了岩上的人,也不能去找何思贤的麻烦,而应该找马致力的麻烦,因为我和何思贤才是一伙的。假如我找马致力的麻烦,司马竹又怎能和我是同伙,拆她爹的台呢。事实上我谁也没招惹,反倒是马致力一直在诬陷我,因为我觊觎他的村支书的宝座,他视我眼中钉肉中刺。”

“觊觎?”何小兵听到陈家旺用觊觎两个字来对待农村的换届选举,不由地让他不胜唏嘘。农村的政治生态竟然到了肆意窥望令人惴惴不安的程度了。

“听说前段时间因为作风问题你被拘留过?”

“是刘八,他们抓不到他,逮我当替补。”

也许何思贤和景逸峰的弟弟景逸泽在这次械斗中受伤真的只是巧合,调查组从陈家旺这里找不到任何作案的动机,转而找到司马竹,质问道:“有人听到你和你爹吵架,提到如果你爹敢动陈家旺一个手指头,你就把你爹和张金贵密谋的事情抖搂出去,你爹和张金贵密谋的啥事?”

“谁听到的?”

“谁听到的不能跟你说,我们要确保指证者的人身安全。”

“他不出来当面对质,就是没有。”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真的到了证人需要站出来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他站出来对证。”

“既然这样,你们去问俺爹吧。”

调查组又找到马致力。

马致力是一个老狐狸,他怎能让调查组绕进去呢,他得设法把调查组绕进去。

马致力说:“不是密谋,是岩上的人见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收瓜赚钱容易,张金贵说现在岩上的人红了眼,他们要是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到时候他管不了,言外之意是在威胁。我就把何思贤、景俊发找来商议此事。可是何思贤满不在乎,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准备了一些铁叉、挠钩和棍棒藏在坝子桥底下,以备岩上的人来闹事。我作为一名老党员,起码的党性原则还是有的。于是找到张金贵,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准备了家伙,真要打斗起来,伤了谁都不好。”

调查组的人一听,马致力的话没有毛病。又找到张金贵,张金贵一推二百五,说:“我是说过那些话,但和马书记一样,我也是担心岩上的人急红了眼,找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拼命,打一打预防针,我并没指派岩上的人跟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人械斗。”

过了几天,何思贤的嘴巴好了一些,他对调查组讲述的事情的原委,跟马致力讲的不相上下。

同样受伤的岩上的二愣子向调查组交待:“这事不是张金贵指使的,是我们几个去西坝河村卖蔫黄瓜妞子,目的只想恶殃恶殃他们,没想到……”

“谁先动的手?”

“很乱,记不起来了。”

“工具哪来的?”

“是他们事先在坝子桥底下藏好的。”

“你们怎么知道他们事先在坝子桥底下藏了工具?”

“张书记说的,不让我们惹事,说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准备了家伙,我们就在坝子桥底下把那些铁叉、挠钩和棍棒找了出来。”

“这么说,你们还是有预谋的,不单纯是来卖蔫黄瓜妞子的。”

“他们在坝子桥底下藏了铁叉、挠钩和棍棒难道不是有预谋吗?”

调查组的调查工作似乎已经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深层次的人员和问题却一点也没触及到。这样一个结果,何小兵无法向党委交待,无法就组织问题作一个明确的结论。

此时在崮源城里,郑书记趁着这一机会,快刀斩乱麻,先是把时国胜以到崮源党校交流学习的名义调到市里,同他进行了一次秘密的谈话。

郑书记说:“干什么事情都有一个提高认识、统一思想的过程,不过等大家的思想和认识都统一了,再去干这件事情,恐怕已经晚了,已经落后了。当然如果做一件事情没有任何阻力,没有任何困难,可能说明这件事情是没有必要做的,或者这件事情即使做了也是落后的。很多事情都是在干中统一思想,在干中解放思想。崮源的发展,也应该是这样。这次实际上想把你调上来,担任地委行署副专员,负责这一块工作。”

时国胜一听,心里一阵激动。从一名县委书记直接升任行署副专员,而且是第一副专员,等于是跨越了一级,他怎能不激动呢。

“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咱们现在就启程去省里,见一见左专员,毕竟他才是行署的第一把手,我这个地委书记也不能越俎代包啊。”

“我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尽我所能,完成好这项工作。”

郑书记刚到崮源时,在对各县区的走访调研期间,对时国胜就有一个不错的印象。时国胜的年龄还不到四十岁,又是大专学历,群众基础很好。如果把他从县委书记的任上调上来,那么崮阳县委副书记,县长邓丰年也就有机会升任县委书记一职。邓丰年在崮阳干了多年,群众基础同样不错,只可惜文化程度不高,而且年龄大了,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干一届县委书记,就可以退下来了,这样对他也是一个很好的交待。

时国胜的政治表态非常明确,郑九成的底气增强了许多。他立刻带着时国胜赶到省立医院,见到左尉白,慰问道:“尉白老兄,身体咋样了?”

左尉白看见郑书记来看他,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一改疲惫的状态,几次要从病床上坐起来,硬是被郑书记按住了。

“这段时间你不在,行署的工作丢掉了许多,你要快快好起来,崮源需要你。”

“哎,我这个身体,太不争气了,你看,你来没多久,我就躺下了,没帮上你什么忙,真是惭愧得很呐。”

“没关系,工作再忙,也得先把身体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我这次来,把崮阳县的时书记带来了。前一阵子,崮阳县岩上镇和西坝河镇的村民发生了一起械斗事件,我考虑组织部的何副部长老家就是崮阳县的,对那边的情况熟,我就让他去调查处理。如果可能的话,直接调过去,代理崮阳县的县长一职。邓丰年提一级,担任崮阳县委书记一职。虽说这样一个决定有违官员应当异地任职的常规,但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也是迫不得以啊。时书记调到地区,担任行署副专员,把城市规划和建设这一块抓起来,你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郑书记事无巨细,安排的非常妥当,我没有意见。”

左尉白在省城住院期间,何小兵的一举一动,早有人报告给了他。对于何小兵的所作所为,左专员非常生气。他不应该急于跳出来,把自己暴露在郑书记的面前,而应该把自己隐藏好,像他一样,像一个猎手,不要去惊动猎物。可是这个何小兵太幼稚了,太自以为是了。

“既然左专员没有意见,即刻上报省委了。”郑九成强调道。

左尉白想,他现在能有什么意见,他又没在工作一线。都是这个何小兵,打乱了他的计划。哼,让他去吧,看他有什么能耐使。

左尉白勉强从病床上下来,把郑书记和时国胜送到病房外头。郑书记又把他推到病房里,告辞而去。

郑九成想,只要左尉白表面上没有反对意见,这个人事决定就算定下来了。

郑九成没有更多的时间在省城停留。他先是去省委找到吴泊君,把这个任命意见向吴书记作完汇报,又匆匆赶到家中,带了两身换洗的衣裳,连老婆都没来得及亲热一下,又匆匆忙忙地回到崮源地区。

时代的发展和变化,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往往都是在不知不觉的状态中进行的。若干年后,当他们蓦然回首,会惊讶地发现,哇,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改变了,这么长时间,我怎么没发现呢。而真正能够站到时代变化顶端的人,默默注视着这生活的巨大变迁,如同巨浪,汹涌澎湃,他们不是这个社会的智者,就是这个时代变革的倡导者推动者。对于一九九三年的崮源地区而言,这一年虽然不是百年史诗中的开篇祭献之作,也是崮源地区旧貌换新颜,城乡发生巨变的创新之年。作为普通百姓,他们在田间地头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当政者在庙堂之上,则谋划着崮源地区的方向和未来。

何小兵带领的调查组对西坝河村的械斗事件的调查工作陷入了僵局。如果按照这样的态势继续下去,西坝河村的械斗事件也只能不了了之,因为彼此双方其实并未出现大的伤亡事件,仅仅只是遭受到了一些轻微伤害,在医院里躺几天就没事了。但是何小兵认为,那个没浮出水面的矛盾,依然会继续发酵,指不定在什么时候又会爆发新一轮争斗。这样的结局,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何小兵躲在县政府的招待所里,郁郁寡欢。就在这时候,一份来自省委的任职文件让他大吃了一惊。

省委任命何小兵同志为崮阳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提名崮阳县人民政府代县长。原崮阳县委副书记,县人民政府县长邓丰年任县委委员、常委,县委书记一职。同时免去时国胜同志的崮阳县委委员、常委、书记职务。任崮源地区行署第一副专员。

何小兵没想到,省委竟然会下发这样一份任职文件。太突然了。在这之前,他一丁点的消息也没有,甚至一丁点的预感也没有。更没有人找他谈话。他不知道这是一件好事呢,还是一件坏事。作为组织部副部长的他,其实非常清楚这里边的道道。文件虽然是省委下发的,提名却是地委提名的,省委组织部只是走个过场。也就是说,他的人事变动,其实是郑九成一手操办的。

只是让何小兵难以理解的是,左尉白肯定事先知道这件事,可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一声呢。这么多年他自诩“左派”的核心成员,还“左叔左叔”地叫着,叫来叫去,竟然叫成了一个陌生人。何小兵突然意识到,他正在成为一个政治上的独身主义者,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一种政治上的危机正在悄悄地向他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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