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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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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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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二十七章 陈家旺出差上海卖咸菜

第二天,陈家旺背着煎饼、咸菜,以及一个帆布背包,出发了。

陈乔山和竹儿一起把家旺送到公交车上。挥手作别的一刹那,陈乔山老汉的两眼竟然湿润起来,他在为家旺远走他乡颠沛流离而心酸。别看他昨天晚上说的那么轻松,可是他的心也不是铁打的,事情真到了跟前,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回转身,瞅见竹儿也在抹眼泪,说:“闺女,家旺就是出一趟差,过几天就回来了。他以前不也在部队呆了好几年嘛,他会照顾好自己的,咱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陈乔山对竹儿说:“闺女,听你爹说,你要去县医院上班?”

“是我三叔给我找的,可是我现在还没想好去不去哩。”

陈乔山想了想,说:“去,去吧,这么好的工作,为啥不去。”

“可是我不想去。”

“你爹说,县医院的工作好,将来找个县城的婆家,就成了城里的人了。”

竹儿听出来了,乔山叔这是委婉地拒绝他跟家旺处对象啊。哼!一定是她爹跟乔山叔说了什么,要不然他不会这么说的。唉,不过也真是难为他了。只是这是她和家旺之间的事情,是他们一辈子的幸福,她又怎会作出让步呢。

送走家旺,竹儿连厂也没回,直接回到家中,对她爹说:“爹,你跟乔山叔都说啥了?”

马致力抬头望了望竹儿,问:“把陈家旺送走了?”

“爹,我是问你,你跟乔山叔说过什么了吗?”

“说过什么了吗?爹跟他说过的话多了,你问哪一句?”

“爹,不管你跟他说了啥,我和家旺的事,都不会改变。”

“我也说一句话撂在这里,你和家旺没戏,你赶紧去县医院上班去。”

竹儿和她爹大吵了一架,气呼呼地去酱菜厂上班去了。

酱菜厂里男工少,女工多。女工多的单位,医务室尤其显得重要,不是腰疼肚子疼,就是感冒发烧。如果在平时,这些头疼肚子疼的事情,竹儿都特别耐心,可是这几天她魂不守舍,一点耐心也没有。因为她心里记挂着家旺,他去上海推销咸菜,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是啥情况。

酱菜厂负责销售工作的是徐浩洋,这个人是个高中毕业生,能说会道,销售业绩也不错。但是他有一个大问题,老是拖欠着厂子的货款,你问问他,他就说代理商不给结算,要不回来。这样时间一长,他在厂里就成了老大,甚至比厂长还牛逼。因为他是厂里的财神爷,大家都指望着他发工资。但是陈家旺一到酱菜厂,他就感觉到了一种危机,因为陈家旺跟他形成了一种势均力敌的态势,他再也不能在酱菜厂独霸一方了。

陈家旺一出发,徐浩洋坐不住了,跟李厂长说:“现在厂里急需资金,我也不能闲着。”

李兴发一听:“好啊,要得。”

第二天,徐浩洋也出发了。他说他去安徽、河南。实际上他一张车票到了上海。

上海是个大市场。徐浩洋在沪南批发市场有一个客户,他一到上海,就来到沪南批发市场。经销坝河酱菜的是闵南商行。徐浩洋找到闵南商行的闵老板,说:“如果厂里有销售员过来,就说货不好卖。”

闵老板不解地问:“为啥?”

徐浩洋说:“厂里嫌你们销量太低,想换经销商。”

“想换掉我?哼!没那么容易!”闵老板带着不服气的样子,“就算让他换掉,无论找谁卖,一时半会销量也上不去,到时候还得乖乖地来求我。”

徐浩洋一听,“对,就这么着,货款拖两个月再结,到时候他们更离不开你了。”

陈家旺赶到上海,第一站也来到沪南。他虽然比徐浩洋走得早,却没有徐浩洋熟悉,晚了一步。等到他打听问信地找到闵南商行,商谈进货和回款的事情,闵老板早已知道了家旺的底细,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问:“徐经理为啥没来?”

陈家旺说:“徐经理现在升官了,往后我负责跑上海市场。”

“哦,我这个代理商,是徐经理发展起来的,现在你负责上海市场,你有什么新的政策?”

“新的政策暂时还没有,不过我会积极向厂里申请。”

“陈经理,不是我不卖力气,你们这个货,实在不好销,又没有优惠的政策,卖不动啊。”

陈家旺听出来了,这个姓闵的是在向他发难,他绝不能让他站了上风,否则他在这里的业务就很难做下去。于是说道:“闵老板,我们厂里的货价格都是一致的,你们是拿返点,卖得多返利就多,怎么能说我们厂里没有优惠政策。我们这个优惠力度已经很大了。”

“陈经理,你要是这么说的话,这个产品我没法再做了。”

家旺想了想,说:“你可以不做,但是货款必须结清。”

“前期的货款是徐经理操作的,我得和徐经理对接。”

家旺一听,不乐意了,说:“闵老板,这些货款虽然是徐经理操作的,可是现在这个市场我已经接手了,所以我要求货款必须结清。”

两个人互不相让,言辞愈来愈激烈,最后发展到双方指指点点,大有动手的架式。

两边的商户纷纷过来看热闹,打探争执和吵闹的原因,评头论足。

这时候围观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人,他先是左右看了看,又往人群中一钻,一打听,方知道是厂家的人催货款的,遂摇了摇头。如今三角债问题已经是各个企业单位最为头疼的问题,你欠着我的,我欠着他的,他又欠着你的,纷纷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拖着不还。有的单位明明资金充足,也赖着不还。经济一搞活,有一部分人一部分企业的信用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逐渐丧失掉了,他们不以赊欠为羞耻,反以为荣耀。不管这个钱是从哪里掉下来的,只要掉进他的口袋,他就不闻不问,沾沾自喜,据为己有。

这个人摇了摇脑袋,又仔细一瞅,忽然发现店里要账的人有点面熟,怎么看怎么像崮源老家的人。

因为崮源老家的人,特别是男人,大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脸膛黝黑,走起路来头脑微低,但是说话又倔又硬。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来了,不就是他在岩上镇一起喝过酒的汽车司机陈家旺嘛,还是岩上镇的张金贵书记请的客。

“家旺兄弟——”

陈家旺正有板有眼地跟闵老板吵吵嚷嚷,忽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大感意外,抬头一看,立刻笑逐颜开,不是上次在岩上一起喝酒的那个手里拿着大哥大的刘老板嘛。

“刘老板!”家旺喊道。

“千万别,叫我广军就行。”这位叫刘广军的刘老板,立马把家旺拉到一边,问:“咋跟他吵起来了?”

“咳!”

家旺哀叹一声,把他如何去酱菜厂干销售经理,如何到上海,跟这个闵老板发生争执的经过说了一遍。

刘广军说:“早就听说这个闵老板做生意不地道,还是别跟他打交道为好。”

“不打交道也不行啊,他还欠着厂里的货款啊。”

“你现在做你自己的业务,那些货款是上一任销售人员的问题,你不要给他擦屁股。交给厂里,让厂里来处理。”

“我也这样想啊,可是厂里现在资金紧张,没有办法。”

那个闵老板看见陈家旺跟别人聊得欢,在后边喊道:“哎哟,说你这个人啊,到底还吵不吵啦!”

刘广军回道:“不吵啦,有什么好吵的。”说完,拉着家旺走了。

刘广军把陈家旺拉到阿福楼吃饭,点了一桌子本帮菜。

家旺说:“你点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刘广军说:“没有多少,每一份只有一点点,咱俩一人一棒子就能叨一大半。”

家旺叨了一口菜,搁在嘴里没有一秒钟,呸地一下子吐到桌子上来了。

“怎么这个味!”

刘广军笑了笑,“你觉得不对味,上海人却非常享受。”

“这种菜我宁可不吃。”

“是,这种菜你可以不吃,但是你销往上海的咸菜得让上海人吃吧。”

“啥意思?”

“上海人吃菜,偏于咸甜,如果只咸不甜,他们不会喜欢。”

“因为啥?”

“这么跟你说吧,江浙沪地区多湖泊水泽,并且不少地区沿海,所以渔业资源丰富。故江浙沪地区大部分都爱吃鱼,并且喜欢保留鱼的鲜味。做鱼的时候加点糖可以让鱼更鲜美,做其他菜放点糖也更鲜,吃起来美滋滋地。那些鲜得让人赞不绝口的江浙沪名菜,基本上都是加了糖这一妙物。比如淮扬菜的台柱子“大烫干丝”,融合了十几种调料的鲜味,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种调料就是糖。据说这“糖”也有来头。江浙沪水运发达,又处于南北沟通的要道,长期以来商业繁荣,富商云集。这些富商有了钱,自然要显示自己的财富。但是在中国古代,商人的地位非常低,时间越是往前,商人的地位越是低下。很早以前商人是不允许穿金戴银佩玉的,也不允许着丝绸等好的布料做的衣服,更不允许骑马乘车。但是商人的钱多得快要溢出来了,他们该如何显示自己的不同呢?于是就在菜上显示自己的不同。糖是从一些农作物中提取出来的,比如甘蔗。这些甘蔗只产在广东福建等南方地区,生产和运输成本非常高,在古代是一种非常稀有昂贵的物资。做菜时加入糖,是非常阔绰的,是‘低调的奢华’,是财富的象征。所以江浙地区自古以来就因地理位置及历史文化的影响爱食甜食,那么深受江浙口味影响的沪菜,口味偏甜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陈家旺像听评书一样,听完刘广军的讲述,问:“你咋知道得这么详细。”

“我除了贩运蔬菜,在银桥还有一个南北货铺子,自然了解的多一些。”

家旺放下筷子,问:“刘老板,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是想代理我们的坝河酱菜?”

“就不知道你能给一个什么样的政策?”

“这样,闵南商行是百分之十的返利,你做的话,百分之十二。”

刘广军听了,摇了摇头。

“怎么,百分之十二还嫌少?”

刘广军说:“我不要返利,我要底价。”

“底价?”

“就是你们厂的最低价,至于我卖什么价,是我的事。”

“这个……”家旺沉思了一番,说:“你提的这个底价,需由厂里决定,得财务人员核算完了,才能报价。”

“那就核算一下,我等着。至于进货量,你不用担心。我保证今年是闵南商行的三倍,明年四倍,后年达到五倍,而且是现款进货。”

陈家旺一听,兴奋地差点儿从桌子前跳起来。赶紧给厂里打电话,把详细情况跟李厂长汇报了一番。

李兴发听完家旺的汇报,兴奋得不得了,光现款进货这一条,就足以把他打动了,更何况三倍以上的发货量。当即让财务把价格核定了一遍,给家旺发了一份传真。

陈家旺兴冲冲地拿着这份传真,找到刘广军,签下了代理协议。

签完代理协议,刘广军说:“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家旺愣了一下,一阵紧张,问:“你不会要反悔吧,乡里乡亲的,这事可不行。”

“看你说到哪去了,我的要求是,在腌制过程中,放上糖。”

“放上糖?”

“你看,我请你去阿福楼吃饭是干什么的,那么多饭店,我为什么非请你去阿福楼。”

“噢!”陈家旺指着刘广军,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说吧,放多少?”

“百分之五吧,可以参考一下糖蒜的制作方法。总之要吃到一些甜味,最好放冰糖。”

“这个好办。”

陈家旺首战告捷,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挣回竹儿爹借给厂里的两万块钱肯定不成问题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竹儿就不会从中作难了。

……就在陈家旺一离开西坝河镇,去到上海,在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景逸峰跟何思余的婚事也忙活起来了。当然他们并不是要刻意避开家旺,而是日子摊在六腊月。实际上进入腊月之前,两家人就开始忙碌起来。当然只要有钱,在农村筹备一场婚礼也不算什么难事。

思余家就不必说了,何秉德两个儿子,都已经结了婚,分开过了。现在只有思余这一桩事没办,秉德老两口子倾尽所有,也得把闺女的婚事操办齐整了。

陪送不尽的闺女办不尽的年。单说嫁妆,高低柜、大沙发、组合橱都不在话下,龙凤被、鸳鸯枕头、红双喜的大床单,红艳喜庆,让人忍不住想去摩挲一把。出嫁这天,她大嫂子还得站在被褥跟前看着,一则不让随便摸,二则护着绣在被角的栗子和花生,防止还没发嫁,栗子和花生就被摘没了。

这些陪嫁,一般的农家,或者富丽,或者简略,也都还有,还显示不出何秉德的能为。何秉德的夸耀之处在于,他给思余陪送了别的家庭想都不曾想过的嫁妆。当大多数的农村家庭还只是手表、自行车、缝纫机、电唱机的标配,有钱的家庭顶多再添上一台电视机。而何秉德却给闺女陪送了一件神秘的嫁妆,VCD。

这个VCD看上去像电唱机的底座,但是没有电唱机底座那么厚,跟电视机连起来,塞进去一个圆形的片子,电视机立刻就能播放出一段影像。许多光着屁股的年轻的女人在沙滩上扭来扭去,吸引了何家洼的年轻后生们。

当然一些上了岁数的人,也经不住诱惑,装模作样地进屋找什么东西,或者喊什么人,偷偷地瞄上两眼。姑娘们是不能看,担心别人说她们花痴,但是并不代表她们不想看。她们围在一些已经看过那些碟片的小媳妇跟前,听她们品头论足,算是把课补了。

何秉德一边吸着旱烟袋,一边对前来观看的人说:“这是VCD,插进去的那个圆形的片子是碟片,花了五千块钱从安徽买的,人家一共才生产了一千台。”

“一共才生产了一千台!”何家洼的人听了,唏嘘不止。

当然,这台VCD并不是何秉德从安徽买的,而是何小兵托人从安徽买的,他自己都没舍得使用,送给了堂妹何思余作为结婚的嫁妆。何小兵送这么大的一份礼,自然有他的考虑。他现在已经在崮阳县担任县长,成为崮阳老百姓的父母官,崮阳又是他的家乡,虽然思余是他的堂妹,但是传出去,也是他亲民重情的一个正面形象啊。

整整五千块钱,在农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有的家庭辛辛苦苦种一年大棚,也就赚五千块钱。何小兵的举动让何秉德的内心感触良多。之前大哥一家除了把梓圆接到城里去上学,其他方面几乎和他及三弟一家没什么牵扯。就在一个多月前,他还为他这位大侄子不替何家出面不维护何家洼的利益心怀不满呢。现在思余出嫁,这个当县长的哥哥一出手竟然送了这么大一份厚礼,何秉德不由地想到,或许是他误解了大哥一家,亲人毕竟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关于这台VCD,它的种种传闻和细枝末节,早已传到了景逸峰家。景逸峰当然高兴,他的脸上仿佛贴了金。何思余还没过门,他的脸面似乎已经比西坝河坝子桥上游的那片水域还要大了。

逸峰家虽说没有VCD这样亮眼的东西让陈家圩子的人们唏嘘赞叹,景俊发也把逸峰的婚事操持得如火如荼。

新房是早就彻好了的,青石红瓦,前边带厦檐。婚礼前又特意粉刷了一遍。洁白的墙壁,明显不是一般的大白,也不是腻子粉,而是一种叫做乳胶漆的东西。逸峰他娘就更不含糊了,淘麦磨面,待客的白面都是她亲自淘洗的,一粒沙子都不放过。只有这样的白面蒸出的馒头吃起来才带劲,才对得起陈家圩子甚至整个西坝河镇的亲朋好友。

毫无疑问,两家人对婚礼的精心准备是认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期待与憧憬。但是他们绝然不会想到他们两家的结合,其实是对另一个家庭的沉重打击啊。

这些天陈乔山老汉的内心无比煎熬,景逸峰这小子不仗义,把家钰坑毁了。思余倒是一个好姑娘,她和家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没得说,厚得很。她和家旺的亲事只所以闹到这步田地,主要原因还在于何秉德。

当然思余也……不过,他宁肯认为,思余的反转是不得已而为之,说起来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哎,也是苦了这个闺女。陈乔山老汉一点办法也没有。怨只怨思余和家旺这一朵爱情的花蕾经不起乡风世俗的敲打啊。

夜色临近,陈乔山老汉把大棚的活计收拾停当,坐在地头上抽起了旱烟。这个时候天气寒凉,刚从大棚里钻出来,他现在还不想立刻回家去,他想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地头上,一边抽着旱烟,一边解着汗。

“大叔——”

陈乔山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扭过头去,定睛一看,原来是思余姑娘,慌忙从地头上站起来。但是脚底下的土堰太松了,他竟然差点儿歪倒了,幸亏思余动作快,伸手将他扶住了。

“天这么晚了,咋还到陈家圩子?”

“大叔,我……”

看到思余吞吞吐吐的样子,陈乔山什么都明白了。“啥都别说了,逸峰这个娃娃是个好娃娃,怪只怪我们家的名声不好,家旺接二连三地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家旺哥啥时候回来,我想见见他,我对不起他……”

“家旺这次去上海,听说得一段时间。厂里现在没钱,就指望他把货卖出去,把钱拿回来应急呢。”

陈乔山知道,他现在只能这么说,绝了思余的念想。

“大叔,我……”

“啥都别说了,叔知道你是一个好姑娘,既然日子定下了,就风风光光地嫁了,啊。听说你爹还给你陪送了一个啥VCD,多好啊。”

何思余听到这里,眼里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咕噜咕噜地淌了出来。

“莫哭,哭啥哩,大喜的日子。”

陈乔山越是劝,何思余哭得越起劲。幸好天黒了下来,否则让别人看见,指不定又出什么岔子,传出什么瞎话。

同样是在这个晚上,在崮源城里,陈家墉吃完晚饭不想回宿舍,自习室又不愿意去,就算有几个同学也并非是在学习,都在闹哄哄地讲着闲话。他把吃饭的缸子用清水冲了一遍,随便往窗台上一放,走出学校的大门,沿着介丘路往北走去。

他喜欢这样走着,尤其这样一个人走着,内心会很快地安静下来,就算思绪飞速变幻,那也是一个人的旋转,就像陀螺,不停地转动着。以往这样的夜晚,诗思总是非常活跃,总能凝神于诗句。但是现在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写诗了,他把现在的这些宁静的夜晚,统统用来思想各种各样的事物,其中有西坝河镇上的过往,有学校里鸡零狗碎的瞎胡闹,也有对未来的种种设想。

家墉就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十分投入地走着,走着……,猛不丁地被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回过头,仔细辨认了一番,才认出是何梓圆。一个多月不见,他竟然差点儿没认出她来。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有人告诉我,你出来了,我就找来了。”

见到何梓圆,家墉自然兴奋,他立刻问她在一中复习得咋样,伙食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梓圆说:“都好,都好,你这么挂念,为啥不去看我?”

家墉挠了挠头,“其实我去了,好几次呢,就是没敢进去。”

何梓圆抬头望了望家墉,尽管夜晚比较黒,她还是能分辨出他的脸庞轮廓。他现在一定是不好意思,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内心里是怎么想的。

几个月前,刚开学那阵子,她曾一度对他保持着某种芥蒂。她把他们两家的恩怨带到学校,带到他们的学习和生活中。甚至她一度认为,他到崮源文学艺术学校上学,就是来向她寻衅的。可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复读,分开一些时日,有好多东西她渐渐地想明白了,也知道了她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现在只希望快快复读完,快快到明年夏天,快快高考结束。

“你现在还好吧?”听到家墉这么说,她忽然关切地问起家墉学校里的事情。

“好啊,经常有大课上,听得过瘾。”

“好就好。”梓圆沉吟了一会儿,说:“这所学校虽然是一所新学校,条件简陋,但是教学思想还是非常前卫的。这个时代正在经历着一种从雅到俗的转变过程,我觉得你应该保持住自己的个性,要挺住,注视着等待着这个世代的渐次变化。因为你的生活不仅仅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更在将来,这儿只是一个起点,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陈家墉胡乱点着头。“懂,我懂的。”其实他还没完全懂,尤其没听懂何梓圆的期待。他们这个年龄段,相比较而言,女孩子总是成熟得早一些。

他们沿着介丘路走了很长一段路程,何梓圆突然叫嚷一声:“呀,我竟然忘了,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何梓圆故作惊诧地一声大叫其实是故意的,是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如果不是这样大声地喊出来,她没有底气和他说这件事。

“啥事情?”

“思余姐要结婚了……当然不是跟家旺哥。”

“哦!”

“我想说的是,思余姐的婚礼,假如家旺哥不去,家钰也不去,你可否替他们去一趟,要不然思余姐的心里会非常难过。”

“我?”

“你想啊,虽然说思余姐和家旺哥没能成,可是他们毕竟好过。就像你和我,你爹和我爹不对付,咱们不照样来往嘛。”

家墉听梓圆这么说,当即拍了拍胸脯,说:“我哥不去,我妹不去,我去。”

何梓圆一听,拍了拍家墉的肩膀,说:“好样的,好哥们。明天一早咱们就坐早班的客车回西坝河镇。”

“可是,我啥都没准备。”

“这些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一条拉舍尔印花毛毯,咋样。”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替我们家出这份礼。”

“就算是借的,回头再还给我。”

第二天一大早,何梓圆提着两个大礼包在宿舍前边等家墉。家墉匆匆洗漱完毕,提着大包小包,跟着梓圆一起赶到长途汽车站,坐上长途客车,回到西坝河镇。

陈乔山一看家墉回来了,还带了一条大毛毯,一下子为难起来。因为家钰和她娘说什么也不同意把这条毛毯送给何思余。在她们的眼里,何思余现在就是一个骚货、贱货,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怎么能把这么好的一条毛毯送给她呢。

家墉把家钰拉到一边,说:“家钰,咱娘年龄大了咱不说,你我还年轻,思想不能这么固执。”

“二哥,这不是固执。”

“不是固执?可是你想过没有,毕竟思余姐跟大哥好了那么长时间,不管什么原因,他们分手了,可是过去它永远是存在的啊。”

“反正我不同意。”家钰一扭身子,跑到堂屋去了。

“啥不同意啊?”家旺一步门里一步门外,听到家钰大声嚷嚷着,追问道。

家墉抬头一看,是大哥从上海回来了。仓促之间,他竟然不知道怎样跟大哥讲这件事,只含糊地问了一句:“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乔山老两口子听到家旺的声音,纷纷从堂屋里撵出来。

家旺看到放在堂屋门口的那条大红毛毯,已经猜了个七大八,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哥——”

“没事,家远都告诉我了,这事你们就不用管了,毛毯交给我吧。”家旺说完,挟起那条毛毯出去了。

陈乔山追到大门口,问:“家旺,你干啥去?”

“爹,我去去就来,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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