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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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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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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忱的生活(第一部)》连载

第三十五章 陈家旺学腌糖醋蒜

这段时间,陈家旺遇到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难题。

酱菜厂每年在小满之前都要腌制一些糖蒜销往外地,订货的日子一般在五·一节前后,可是今年的客户的订货量却寥寥无几。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陈家旺把目光聚集在徐浩洋身上,是不是这个家伙从中捣的鬼,要知道他到酱菜厂干销售,最大的竟争对手是徐浩洋。现在他又成了整个销售部门的负责人,徐浩洋岂能甘心,肯定会从中作梗。肯定的。

他给远在上海的刘广军打电话,刘广军一听,说:“这件事恐怕你冤枉徐浩洋了。商人是重利的,现在糖蒜正是开始上市的季节,徐浩洋不让他们进货他们就不进了吗?他能给他们补偿这个损失吗?显然不能。其次就是徐浩洋吃里扒外,身在西坝河酱菜厂,卖的却是别的厂家的货。但是这种因素也是微乎其微。因为就算徐浩洋不卖,别的厂家也会极力售卖。我觉得还是你们的产品有问题,经营有问题。”刘广军说。

“产品有什么问题?经营上就更不用说了。以你为例,你对厂里的销售政策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倒是没有。”

“还是的。”

挂掉刘广军的电话,陈家旺去找李厂长。

李兴发撂下手里的活计,说:“这事,我也正想找你讨论一下,你把徐浩洋也叫过来。”

陈家旺去叫徐浩洋,徐浩洋说:“我不去,我去了能说啥,我要说不好吃,往年卖的还不错。我要说经营方法有问题,其他的咸菜卖的都挺好。”

“不是我让你去,是李厂长让你去。”

徐浩洋只得跟着陈家旺来到李厂长的办公室。

“坐下,都坐下。”李厂长挥着手。“家旺先说说,你负责江浙沪,你情况熟。”

“反正就是不好卖,客户不愿意订货。上午跟刘老板打了电话,他说还是咱们的产品有问题,经营有问题。”

“也就是说,都有问题。江浙沪可是咱们的主销区啊。”徐浩洋不无嘲讽地说道。

“徐浩洋,有问题咱解决问题,不带人身攻击的。”

“没有啊,事实嘛。”徐浩洋耸了耸肩膀。

李兴发说:“张良帮助刘邦夺得天下,深悟‘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忘’的道理,自请告退,弃人间万事,专心修道养神。他特别喜欢吃当地种植的大蒜,因此多年缠身的疾病也去除了。后来为了改进大蒜的吃法,他用大酒坛闷制,施以佐料,口感极佳,这就是后来的糖蒜。你们说这么好吃的糖蒜,为啥他们就不买呢。”

“那是因为张良崇信黄老哲学,静居行气,能轻身成仙。可是人们吃了这么多年的糖蒜,不但没成仙,连长寿也没多长,所以就不吃了。”徐浩洋阴阳怪气地说。

“徐浩洋,在开会呢,能不能严肃点。”李厂长斥责道。

陈家旺愁眉不展,回到家,家钰把一封信递给他,说:“大哥,二哥来信了。”

“来信了,咋没拆开看呢。”

“爹说家信就得家里人都到齐了才能拆开看。”

家旺笑了笑,转头对爹说:“写信的时候为啥不一块写,一人写一段。”

“净胡说,你娘会写字?再说哪次写信不都问你们,有啥话要嘱咐的。”

这倒也是,陈乔山自从执笔给家墉写信,每次都问一遍大家,还有啥话,一并写到信里头。陈乔山觉得,他是一家之主,这封信理所当然由他执笔,尽管他的字写得还不如家钰,甚至还有一些错白字。家墉收到信后,逢到错白字,总要皱着眉头猜半天,才能弄懂是啥意思。

陈家旺拆开信,展开一看,惊喜不已,大声说道:“爹,娘,家钰,家墉当编辑了。”

“啥是编辑?”陈乔山扬着脸问。

“就是你盖面缸的报纸,把一个一个的黒字编到纸上的那种工作。”

“哦,那也不错。”

“没说一个月挣多少钱?”家旺娘问。

“一个月二百四十块钱。”

“咋还没有你挣的多?”

“就是,他还在城里,你还在乡下,咋没你挣的多。”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家墉是知识分子,比我光荣。”

“光荣,是很光荣。”陈乔山磕着烟袋锅,脸上露出一种从未流露过的表情,那是一种坚定的无可替代的神色。

家旺放下信,回到自己的房间,陈乔山撵上去:“你弟弟当上编辑了,你咋没啥表示哩。”

“爹,还要啥表示。”

“我看你咋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我高兴,爹。”

“我看不是。”

“爹,我跟你直说吧,今年糖蒜不好卖,我都快愁死了。”

“糖醋蒜简单呀,过去腊八腌腊八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买紫皮蒜头,剥好放在玻璃罐子中,倒入米醋,密封,无需再加任何调味料。除夕开封,就除夕夜的饺子吃,香辛解腻,酸脆可口,形同碧翠。单那一抹翠色就让人看得满心欢喜。南方人就不一样了,啥都讲究鲜头。他们除夕夜不吃饺子,就吃这新出的鲜蒜,嫩滑素白,晶莹剔透,不仅好吃,还好看。”

“嫩滑素白,晶莹剔透。”

家旺听了爹的话,像是听明白了,又像什么都没明白。这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溜到爹的房里,摸上爹的烟袋,悄悄地按上一烟袋锅烟丝,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吧唧吧唧地吸起来。

或许是家旺弄出的响动惊醒了熟睡中的老父亲。他睁开眼睛,看见屋里一个火星子一闪一闪,惊问:“谁?”

家旺只得放下烟袋锅,回答:“是我,爹,睡不着,吸袋烟。”

陈乔山披衣下床,到了堂屋里,说:“你一个干销售的整天在外边跑,身上不装一包烟!”说罢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香烟,递给家旺。

“爹,你有香烟,还吸旱烟。”

“抽旱烟抽习惯了。”

爷儿俩坐在黒夜中,默不作声,各自抽了一袋烟。

陈乔山说:“在崮源监狱的时候,有一个南方人,在里边呆了好几年了,也没有亲属看他。伙房里的伙食不好,他也打不上牙祭。有一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鸡蛋,磕在搪瓷缸里,用开水烫一烫就要喝。可是鸡蛋汤要是没有糖十分难喝。有人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包红糖,倒在他的搪瓷缸里。他一看鸡蛋汤又红又浑,不清爽,愣是没喝,倒掉了。”

“倒掉了?”

“嗯。他们吃东西,什么东西什么色就是什么色。”

家旺仰着头,想了一阵子,忽然掐灭烟头,说:“爹,我想明白了,想明白了。”

“啥明白了?”

“蒜瓣儿白嫩如玉,晶莹透亮,腌出的糖蒜也得白嫩如玉,晶莹透亮。所以糖要用白糖,醋要用白醋。”家旺说罢,兴奋地从屋当央里跳了起来。

“五六月份不比腊月,水也得用无菌的凉白开,经久耐放。”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旺匆忙地起来了,赶往酱菜厂。见到李厂长,把自己的想法讲了一遍。李厂长听完,觉得非常有道理。他没想到这个开汽车的门外汉,竟然对腌咸菜这么在行。

当天,李兴发安排购进了五千斤蒜头,切去尾巴,蒜根部挖成锥形,让蒜入味,放进无菌凉白开中浸泡起来。这浸泡也有学问,要连续浸泡七天,每天都要换水,以便把蒜的嫩味泡出来。

为了防止工人偷懒拿自来水当放凉的凉白开浸泡蒜头,陈家旺每天都盯在车间里,亲自看着那些工作一步一步地开展,丝毫不能马虎。

接下来就是腌蒜。将泡好的蒜放进池子里,放一层蒜撒一层盐,隔天搅拌一次,之后每天搅拌一次,腌制七天。然后摊在竹帘子上晾晒一天,去除浮皮,下入缸内。

最后是熬糖水。家旺亲自上手,白糖、白醋、花椒水、冰糖和盐的配比也是经过反复论证,参考了诸多配方的方案。水烧开后,加入精心调配好的白糖、白醋、花椒水、冰糖和盐,熬制成糖水,放凉之后倒进蒜缸,将坛口盖紧密封,一坛一坛地存放到阴凉处,腌制起来。

糖蒜是腌制上了,可是家旺的心里还悬着,因为腌制得好坏,能不能达到效果,还要等到二十一天之后,揭盖的那一天才能见分晓。

腌糖蒜看似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可是在五六月份干这个活,对于陈家旺来说,的确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因为这关系到他在酱菜厂之后的立足根基。

“腌糖蒜的时候一定要记着,蒜剪好了千万不能沾生水,全程都不能,要不糖蒜容易长白毛,长了白毛,这蒜就不能要了。”爹一直这样告诫他,而他也是按照这样的要求制作的。

第一次去上海卖咸菜,他获得了成功,徐浩洋的阴谋诡计没能得成,赢得了徐厂长和全厂职工的信任。现在腌糖蒜,更是一个挑战,如果成功了,不但拢住了客户,创造了收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扭转了企业的被动局面,他也将成为全厂职工的新的领袖。如果失败了,不但企业受损失,他也会败给徐浩洋,甚至被踢出酱菜厂。这么一分析,事情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其实生活对于陈家旺的考验,不只在酱菜厂,在陈家圩子和何家洼,同样有着更加复杂更为棘手的事情。因为眼下的西坝河畔,对于马家堡、陈家圩子和何家洼来说,正悄然发生着一些改变。陈家圩子和何家洼的村民们,因为摆脱了马家堡的钳制,一下子舒展了许多。可是因此也失去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棵摇钱树,——蔬菜收购市场。他们觉得是他们的力量削弱了,才被岩上的人抢去的。尤其何秉德,千不该万不该,市场在他亲侄子何小兵当县长的这时候被岩上的人抢走了,这让何秉德的面子实在没地方搁,他的威信也因此在何家洼达到了扫大街的地步。

景俊发就更闹心了,欢天喜地把儿媳妇娶回家,谁曾想早在外边破了身子,并且怀了孕。如同自家的宅基地被别人霸占了,还不能抗议。因为一旦嚷嚷起来,会一夜之间传遍整个西坝河畔。要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农村,村民们议论起来往往亢奋不已,像打了鸡血,一夜之间能让老景家的家风消失殆尽。景俊发现在惟一能做的是把这件事情紧紧地捂着,不敢透露半句。更为不幸的是,景逸峰在寻找他媳妇的过程中又锒铛入狱,让他在陈家圩子的父老乡亲面前颜面扫地。他现在连门都很少出,他一走在村子中间的那条大街上,就感觉许多双眼睛在后边盯着他,朝他指指点点。

景逸峰锒铛入狱,逸峰爹和逸峰娘一起去探视景逸峰,从监狱回来,经过护台,又去思余打工的龙凤陶瓷厂看望思余。当他们在车间里看到思余的时候,她正挺着一个大肚子,坐在一张桌子跟前往白瓷碗上贴花纸。

“哎呀妈呀,身子这么沉,还干这么多活!”逸峰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猫哭耗子假慈悲,你们都不给我活路,我总得活下去吧。”

“说话要凭良心!”

任凭景俊发和他老婆怎样劝说,何思余就是不跟他们走,不回陈家圩子。

没有办法,景俊发和他老婆一起先回来了。他们来到酱菜厂,找到陈家旺。陈家旺正指挥着一干人马把那些装满蒜头的坛子搬放到车间的阴凉处存放起来。

景俊发说:“别干了,别干了,你都忘了你是陈家圩子的支部书记了。”

“陈家圩子,不还有你嘛。”

“要是别的事还好说,可是思余,七八个月的身孕了,还在瓷厂里没白没黒地干,要是累坏了身子,可咋整。”

“你跟我说,我有啥法子。”

“家旺,思余不仅是我的家事,也是咱们陈家圩子的事。思余听你的话,你去劝劝,兴许管用。”

家旺听了,当即答应俊发叔第二天跟他一起去找思余。

陈乔山听说家旺又要去找思余,拉住他的胳膊,说:“家旺,你不能蹚这趟浑水。”

“爹,这次跟上次不一样,这次思余身孕都七八个月了,一个人呆在外边会出事的。”

“那也不行,出事也是他们老景家的事,与咱们不相干。她挺着个大肚子,景逸峰又不在,你把她接回来算咋回事,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爹,咱清清白白,咋说不清楚道不明白。”

陈家旺不听劝阻,第二天一大早,执意跟着俊发叔一起赶往崮源。

他们一踏进龙凤陶瓷厂的贴花车间,何思余一看到陈家旺,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就镇静自若地问道:“你咋来了?”

“你一走好几个月,一直没有消息,你爹你娘都快急死了。”

“他们都快急死了,怎么没来看看我。”

“俊发叔和婶子不来了嘛,就算不看大人的面,看在孩子的面上,你也不能有啥闪失,还是把工作辞了,回家安心养着吧。”

何思余听了这话,不但不顺从家旺的温言相劝,反而异常激动,厉声说道:“你现在知道闪失了,晚了,一切都晚了。”说罢站起身朝车间里头走去。

突然而至的心酸和委屈,让何思余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景俊发在后边追着,喊着:“孩子,孩子……”可是她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着。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是逸峰娘留下。尔后他们找到厂领导,厂领导深为思余的状况担忧,破例从厂子后边的家属院给她们腾出两间房子,安排住下,解决了她们生活上的一大难题。

陈家旺没能劝回思余,心情低落,从崮源回来,一头扎进车间里,天天瞅着那些糖蒜坛子发呆。

那些装满蒜头的坛子,静静地躺在车间一隅,经过三七二十一天的腌制,在揭开坛盖的那一刻,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果然是白嫩如玉晶莹透亮的白糖蒜。

“成功了,我成功了!”陈家旺一改颓废的气象,振臂一呼,兴奋地跳了起来。此时此刻,何思余的事在他心里又成为次要的了,因为他并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的呀。

许多工友围拢过来,他们把他抬起来,抛到半空中,跌落下来,再抛起,再跌落下来,反反复复,夹杂着欢声笑语,整个酱菜厂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是的,这一成功的案例再一次证明,只要家旺在,没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这几个月以来,大家也都看的清清楚楚,是陈家旺在酱菜厂最为困难的时候,南下卖咸菜,保住了这个厂,保住了大家的饭碗。现在又是陈家旺在厂子订单缺乏的时候,攻坚克难,化解了危机,扭转了企业的被动局面,他们怎能不对他推崇备至呢。

相反地,徐浩洋就冷落许多了。现在没有人再去在乎他,他的存在对于酱菜厂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他就像一个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灰溜溜地在厂区一边转来转去,眼睁睁地看着家旺和那些工人们欢呼雀跃地跳着闹着。

第一批货发出去后,刘广军打来电话,说:“好,好得很,就是这个效果。要是开坛后再加一点桂花,增加一些风味,就更好了。”

加桂花简单啊,那东西也不贵。马上去采买了桂花,掺加进去。

好事情不能自己独享,陈家旺决定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竹儿。他坐上公交车去了县城,直奔人民医院。

如今竹儿在县医院干得如鱼得水,这不仅仅依靠她的工作态度和工作热情,还得益于她三叔马致文。马致文现在已经调到了县上,担任副县长,分管乡镇企业。对于崮阳县来说,虽然这是一个新职位,但是大家也都知道,现在乡镇企业遍地开花,如火如荼。换句话说就是肥得流油啊。马致文从西坝河镇调到县上,表面上看级别没增加多少,但是风光啊,全县上下没有人不买他的账。因为那是一个肥差使,两个字,有钱。所以竹儿在县人民医院尽管只是一个小护士,也跟着她三叔水长船高,不仅主管领导器重,同事抬爱有加,就连院长都高看她一眼。

陈家旺赶到县人民医院,看见许多医护人员、患者及其家属,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简直人满为患。现在的老百姓,种菜赚了钱,生活条件好了,一有点小病小灾就跑到县城的大医院,就算问题不严重,也非得让医生给挂上一瓶水,心里才算踏实稳当。

竹儿看见家旺,朝他挥了挥手,悄悄地走近他,说:“家旺哥,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等着我。”

一起值班的护士小姐姐们看见陈家旺一表人材,不由地眼热,纷纷跑到陈家旺身边,拉住他的胳膊,跟自己的胳膊并在一起,说:“家旺哥,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等着我。”

司马竹伸出拳头去打她们,她们一闪身,拿着盐水瓶子跑远了。

下了班,竹儿拉着家旺的手,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啥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

竹儿说的这个地方,在东坝河畔一片漂亮的小区中。小区内绿树成荫,鲜花盛开。他们来到一幢楼房前边,从一个楼洞里爬上二楼。竹儿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房门,说:“进来吧。”

“这是怎么回事?这房子哪来的?”

“我租的。”

“租的,我还以为……”

“以为买的,我可没钱买。”

“你在医院上班,住单身宿舍不就行了,还要再花钱租房子?”

“为了你啊。”

“为了我?”

“你想啊,你每次出差回来,到这里住一两天,歇歇脚,不是很方便嘛。就算平时也可以来住两天啊。”

“可是,我怎么能……这不合适,要是让你爹知道了,还不活剥了我。”

“那就不让他知道。”

家旺对竹儿说:“今天到县城来,是想亲口告诉你糖蒜研制成功了,刘老板说腌制得非常好,非常好卖。”

“然后呢?”

“什么然后?”家旺听到竹儿莫明其妙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啥意思,十分不解地望着她。

“是不是得庆祝一下。”

“噢。”家旺这才明白过来竹儿的意思,说:“我没准备,我现在就去买酒去。”

“不用了,我都准备好了。”

竹儿打开冰箱的门,里边果然有许多吃的喝的。

陈家旺瞧着竖在地上的那个白色的柜子,说:“这就是冰箱?东西放在里边大夏天也不坏?”

对于农村人来说,九十年代各种家电商品还不富裕,甚至有的人连见都没见过。陈家旺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北京上海都去过的人,电视、冰箱、洗衣机这些家电设施都见过,但要亲眼见证自己就在使用它,享受着它给带来的便捷和好处,还是头一次。

竹儿铺开桌子,把火腿、牛肉稍微一切,就是一盘上好的下酒菜。花生米,鲜黄瓜手到擒来,拧开灶具,啪啪啪几下子,两个热菜端了上来。

陈家旺只知道竹儿打针的技术高超,没想到做菜也是一把好手,这么一倒腾,三下五除二,一桌子菜就做好了。然后蜡烛一点,红酒一倒,一个浪漫温馨的庆功宴开始了。不但好吃,还好看,特别有气氛。

竹儿端起酒杯,说:“祝贺你,家旺哥。”

“同贺,同贺。”

“其实我早听说了。”

“听谁说的?”

“我三叔,他不调到县上来了嘛,分管乡镇企业,你们有了新产品,他能不知道。”

“竹儿,你真好,谁要是娶了你,一定有福气。”

竹儿白了家旺一眼,说:“怎么,我跟了你这么长时间,帮你卖咸菜,帮你联系工作,帮你借钱发工资,你不打算娶我啊?”

“想倒是想啊,可是你这么能干,我怕——”

“怕啥?”

家旺犹豫了一阵子,说:“竹儿,前段时间我见过思余,不过是俊发叔央求我跟他一起去的,去劝劝她,让他回家,她不是有了身孕了嘛。”

“知道。”

陈家旺惊讶不已。“这个你也知道?”

“知道,你做得对。”

“哦。”家旺干咽了一口唾沫。“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陈家旺一高兴,连续跟竹儿喝了三大杯。竹儿这样说,他非常感动,这么善解人意的姑娘,他还有何求呢。

这一段时间以来,也许是他人生最为不幸的日子。准丈人改弦易张,成了最不靠谱的丈人。从小一起玩大的发小挖了他的墙角。最主要的是思余,既伤了他的心,也害了她自己。只有竹儿不嫌弃他,陪着他,甚至把自己的工作都放弃了,帮着他卖咸菜,他却在心里一直排斥她,他真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两杯酒下去,竹儿有些吃不消了,说:“你多喝点,我少喝点。”

“噢。”

家旺也不拘束,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

他望着竹儿那两腮粉红粉红的酒晕,心里暗暗地下定决心,一定得对她好。至于何思余,她已经选择了逸峰,就祝福他们,让她和逸峰去过他们的幸福生活吧。尽管逸峰现在进去了,但是一年半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

竹儿不胜酒力,加上值了一夜的班,又困又倦,倒在家旺的膝盖上昏昏欲睡。

家旺把她扶起来,扶到床上,刚要返回,被她环手扣在怀里,倒在床上。

陈家旺吓了一跳,他虽然暗下决心接受竹儿,但是这也太快了吧,一时难以适应,心脏都撞到嗓子眼了,低声说道:“竹儿,别闹,把手松开。”

家旺叫了几遍,竹儿才把手松开。他把她安顿好,刚返回桌子跟前坐下,听见有人敲门。他心里疑惑,是谁敲门,要不要把竹儿叫醒。可是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估计也叫不起来了。于是起身去开门。他刚把门打开,敲门的人就迫不及待地闯了进来。

陈家旺睁大眼睛一看,立刻骇住了。原来站在他面前的是马致力,竹儿的爹。

“致力书记,你咋来了?”

马致力一看是陈家旺,也吃了一惊,但是很快他就镇静住了。说:“小子,这话应该我问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陈家旺一听,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声道歉。“我是来告诉竹儿,我们厂的糖蒜腌制成功了。”

“呃,糖蒜腌制成功了,你得去找买糖蒜的啊。竹儿是个护士,你来找她干啥。哎,竹儿呢?”

“她醉了,躺下了。”

“醉了?”

“不是,他困了。”

“困了?”

“我是说,她值了一夜的班,累了,所以躺下了。”

马致力凑到竹儿跟前,瞅了一眼。

竹儿翻了个身,呢喃一句:“家旺哥。”

“你听听,陈家旺,你对竹儿咋了?”

“没咋啊。”

“还不承认!”

马致力围着桌子转着圈儿捉家旺,那架式,要是捉住他,非得把他撕烂了不可。

“致力书记,我真的没对她咋。”

“哼!今天有咋没咋,不是你说了算。”

马致力和陈家旺在客厅里扑通扑通地追来逐去,把竹儿吵醒了,她跌跌撞撞地从卧室里出来,一眼看见她爹和家旺正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累得气喘吁吁,大声喊道:“爹,你们这是干啥?”

马致力听见竹儿的喊声,停住脚步,指着陈家旺对竹儿说:“干啥,要是我再晚来一步,你就被这小子欺负了。”

竹儿气得说不出话,“什么欺负了!”

“这不明摆着吗,他把你灌醉了,然后……”

“爹——”竹儿生气地喊道。“你说的啥话!”

“到现在你还向着他说话!”马致力指了指竹儿,又指了指陈家旺。“小子,你等着,有你好果子吃。”说完一扭身子,甩门而去。

马致力一走,竹儿推了一把家旺,“怎么回事,怎么还掰扯起来了!”

“我哪儿知道,你刚一睡着,听见有人敲门,我去开门,见是你爹,结果没说几句话,他就开始追着撕挠我。”

竹儿说:“行了,你也赶紧走吧,免得我爹再误会。”

家旺觉得也是,于是从竹儿的住处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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