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后,系里的教学逐渐正规起来,无论是课程安排还是班级管理,似乎都找着了感觉,各种检查和督导有序进行。特别文学新闻系,丁校长凭借他在省内和国内文坛上的影响,邀请了许多国内外的知名作家、记者、书画家到校做报告,甚至还有一些一线的演艺明星,大大地活跃了学校的学习气氛,连崮源师范学院的一些学生也跑来旁听。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不过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比如从军艺来的一位王姓作家在学校里讲了两天课,课间休息的时候,不知哪位同学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难道你们的文学都是建立在女人的肚皮上的吗?王作家翻开笔记,看到那行字,十分气恼,一连说了好几个“你他妈的”。竟然还用碳素笔写,擦都擦不掉了。追查了半天,也没有一位同学勇敢地站起来承认是他写的。可惜了那些笔记,全都是他在军艺听课时的记录,他自己都跟宝贝似地珍藏着,不曾想被哪个小混蛋给祸害了。
王作家找到丁校长,愤愤不平地指责学生的素质如何如何差。丁校长只是讪笑,心里的阴影面积老大了。学校虽然以文学艺术教育为主,可是招收的学生当中,大多数连《狂人日记》都没读过,更别说汪曾褀、沈从文、莫言、王小波这些作家和他们的作品了。学生的文学素养的确堪忧。
教授古典文学的郑苏桐老师非常欣赏文学新闻一班陈家墉同学创作的长诗“献给月亮女神”,还把它打印出来贴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可是她在课堂上提问他离骚和楚辞的关系,他竟然回答不上来。并且她讲授的《九歌》,大多数同学听得一脸懵逼。
课后郑老师让家墉到她的办公室,家墉囧得不行。他以为她要对他就课堂上的问题继续讨论,没想到她拿出一摞书交给他,说:“昨天整理厨子,找出几本旧书,或许对你写作有所帮助。”
家墉接过那些书,翻了翻,有五六本,《大卫·科波菲尔》、《红与黑》、《神曲》、《包法利夫人》等等。
郑老师又指着压在玻璃板下的几行诗句,说:“感觉挺好的,继续写。”
家墉低头去看,竟是他创作的诗歌“献给月亮女神”。
“特别这几句。”郑老师边说边朗诵。
一片容易激动的云
在月亮门前飘过
淡蓝的天空移置一片季节的深度
悲愁高高低低地
漫过生命的渴求
对面桌上的江雨萍老师不以为然,说:“诗人?中国现如今还有诗人吗?”
江老师抛出这样的论点也不奇怪,像郑苏桐、江雨萍她们,虽然一位来自山师,一位来自崮源师范,也仅仅只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应届毕业生,比家墉大不了几岁。甚至像郑苏桐,聪敏好学,五岁入学,今年才刚刚十九,只比家墉大一岁。她们现在虽然教授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课程,并没有文学创作经验,对时下文学的看法出现分歧也很正常,因为她们的出发点就不在文学上。
陈家墉没理会江老师,但也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决定以后再也不听她的现代文学课了。
抱着郑老师送的那些书,家墉回到宿舍,一本一本地把它们压在床头底下,打算抽时间再看。
陈之宪从下铺翘起头,问:“郑老师找你啥事?”
“介绍了几本书让我读。”说罢递给之宪一本。
“呵呵!”陈之宪笑了笑。“说实话,来学校这一个多月,把以前的想法全打碎了。原本还以为能静下心来认认真真读一些书,可是现在完全静不下来了,那怕是经典中的经典。”
“我也觉得,现在读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可是不读,心里又苦闷枯燥得慌。”
之宪把那本书翻了翻,还给家墉,说:“书很好,不过人比书更好。”
“你这话说的,郑老师可是文学新闻系的老师。”
郑苏桐虽然是文学新闻系的老师,但她更像一位文学新闻系的学生,不但人长得美,还没有老师的架子。尤其她那瘦瘦的、高高的鼻梁,再配上一身长裙,那种美丽简直不要太古典。就像她教授的古代文学史,葳蕤生香,气韵荡漾。惟一和同学们不一样的地方,是她的右耳垂上戴的一只蟾月坠,说明她不是学生,因为班上的女同学没有描眉化妆戴耳坠的。
“朝朝诗和远方,暮暮软玉温香,若是美人相伴,谁愿离开家乡。读吧,读吧,别辜负了这么好的书。”之宪突发万端感慨。
提起家乡,陈之宪突然想起来,这次中秋假,家墉为何超了两天才返校。家墉把他哥的境遇跟之宪讲了一遍。之宪一拍脑袋,说:“既然那个马致力独揽大权,你哥哥可以联合何家洼,共同对付他啊。”
“怎么对付?”
“这还用问嘛,陈家圩子跟何家洼的人加起来肯定比马家堡的人多。你哥哥只要许诺他当选后先纳新何思贤的党员,他作为村长,能不号召村民选举你哥嘛。”
“可是选举村支书和选举村主任完全两码事,支部书记选举由党员投票选举产生,现在全村的党员,马家堡占多数”
“是……是这样。不过,起码也代表了民意吧。”
“也是。”家墉觉得之宪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无论做什么事,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投入百分之百的努力。”
“哎,家墉,我就喜欢你这一点。你看咱们在这里上这学多窝囊,不用我说了吧。但是我看你仍信心满满,就算前边是个深渊,你都无所畏惧。”
“不然怎样?发牢骚,喝大酒,岂不是把坏情绪也传染给了别人。再不就退学,打工,那也不是当初的选择啊。”
“嗯,你这番话值得思考。”之宪陷入了沉思,不再说话。
家墉从铺头底下找出纸和笔,很快写好了一封信。在这封信中,他把之宪刚才的那些想法告诉了他哥。多年的诗歌爱好培养了这个好习惯,就是床头底下总是放着个本子和笔,以便灵感来的时候,抓紧时间记下那些精彩的意象和片段。
信寄出后,家墉想起对爹的承诺,打算去糖酒副食品公司找江经理,退掉那五百块钱。
讲真,他极不情愿退掉那五百块钱。原因有两个,一是江经理亲口否认那些钱不是他送给他的。二是就算那些钱是他送给他的,也是他的劳动所得,最起码也算小费或赏赐吧,哪有再还回去的道理。况且江经理根本不缺那五百块钱。不过他亲口答应了爹,他不能食言啊。
家墉一个人坐在宿舍大院前边的铁路桥下,坐了许久,进行了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决定退掉那五百块钱。因为他觉得江经理的钱再多也是他的,自己初出茅庐,应该洁身自好。以后的路还很长,面对的困难和诱惑还很多,如果此时此刻连这五百块钱的诱惑都抵挡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城市立足。
第二天上完一节大课,到中国现代文学史课时,家墉就溜了。他已经发狠不再听江雨萍的课了。
去糖酒副食品公司已是轻车熟路,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巧得很,江经理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看报纸,似乎没什么事情,看见家墉敲门进来,热情地把他迎进办公室,并且亲自为他沏好了一杯茶。
或许是走路走渴了,家墉端起茶杯,一扬脖子把一杯茶喝光了。江经理笑了笑,再为他满上。
“陈记者,你写的那篇文章的样稿我都看了,写得实在是太好了。”
“我不是记者,我只是一个学生。”
“哎,这有啥区别,一毕业不就是记者了嘛,我今天得好好地招待招待你。”
“江经理,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还钱的。”然后把那五百块钱掏出来,放在江经理的办公桌上。
江志明一看,急了,“上次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嘛,这钱不是我给你的,快收起来。”
“江经理,你就不要再哄我了,我知道这钱一定是你给的,因为除了你,没有第二个人。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不过我爹说了,不能随随便便拿人家的钱财,一定让我退还给你。”
江经理捏着那五百块钱,思虑良久,最后点了点头,说:“好,好样的,家墉,我暂且收下,就当交个朋友,往后你如果有啥困难,尽管来糖酒公司找我。”
陈家墉答应着,从糖酒副食品公司回来,内心里已经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还描述不出来,但和以前不太一样,特别和西坝河村时相比,是从未有过的。那时候他的内心是封闭的,压抑的。现在不同了,他感觉他正在和身边的这个世界逐渐靠近。这个城市在他面前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空旷、陌生,他有了一种想和它交流的冲动。那怕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也能够完全坦然完全自由地和他搭上话茬。
家墉一回到学校,之宪就揪住他的袖子质问,“你去哪了,杨主任到处找你。”
“杨主任找我啥事?”
“好像什么入驻仪式。”
家墉赶到文学新闻系办公室,杨主任招手让他过去,说:“是这样,丁校长说既然你是一位驻校诗人,许多老师和同学还都不知道,不认识,要求系里举办一个入驻仪式,期间你要作一个简短的发言,你准备一下。”
家墉听了,心头一阵激动,他虽然没完全弄懂其中的含义,但也明白了七大八,就是通过这个仪式,让学校更多的师生知道他。
“这是好事啊。”从杨主任那里回来,家墉跟之宪一说,之宪立刻替他兴奋得不得了。
驻校诗人是以诗歌的方式和诗人的身份驻在校园里,对有志于诗歌创作的文学生给予帮助,交流与合作。在国外驻校诗人是许多知名大学常见的文学与大学教育互补的方式,是创造性的写作项目,比如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俄罗斯诗人布罗茨基。尽管崮源文学艺术职业高等学校只是一所职业学校,甚至是一所冒牌的高等学校,并且一九九二年来的市场经济和商品大潮使作家作为一种职业的黄金时代渐行渐远,但是学校的学术水准和教改创新却一点也不能含糊。
教学楼前边有个石棉瓦棚。说是石棉瓦棚,其实是一个工棚。工棚的四周是由彩钢瓦围起来的,顶上苫的是石棉瓦。鬼知道这地方用来做什么的。或许是当初建造大楼时的临时办公室,时至今日愣是没拆除。杨主任把一个印有“驻校诗人诗歌创作基地”的铜牌往门口一挂,破旧的石棉瓦棚立刻不一样了。当然里边也进行了一系列的布置,像桌椅板凳,装裱的字画,一部分书籍。尤其诗歌,海子的先锋诗歌也赫然摆放在其间的书架上。
棚前拉着一条长长的横幅:热烈庆祝青年诗人陈家墉入驻崮源文学艺术职业高等学校。
这样一个地方,举办一些诗歌沙龙之类的活动还是蛮不错的。奈何——学校的场地有限,这已经布置得很不一般了。
入驻仪式启动这天,石棉瓦棚一下子涌进来系里系外的五六十名同学,挤得水泄不通。
陈家墉一下子由一名默默无闻的往届生变成了人人敬仰的诗人,内心里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哎,不是每一个文学新闻系的学生都能成为驻校诗人的,也不是每一位文学新闻系的学生都能登上这个诗歌巅峰。
丁校长抱着两箱子啤酒和饮料走进石棉瓦棚,大声喊道:“诗人可以蓬头垢面,不可没有美酒佳肴。诗人可以衣衫褴褛,不可没有美女佳人。”丁大谦就是这样,做起报告来,把崮源文化和战争文学讲得头头是道。扑下身子,做服务工作也做得细致入微。
郑苏桐老师在启动仪式上朗诵了家墉的诗作“献给月亮女神”的片断。
我骑白马而来,我振奋新世纪的亮翅
我越溪跳涧劈星斩月如一道皓光
我是你界定的新世纪之子呵
月亮女神。上帝赐给你金身玉体
我用我的长剑挑开你胸襟的花朵
让新鲜生命之光沿花蕊
冲洗你的心痛和刀伤
我骑白马来了。我风火一般我雷霆滚动
我的一双亮翅煽旺天边燃烧的云霞
我的身后,一条火龙逼进旷野
逼进月光狂放的古歌
月亮树下站成永恒的你呵,请看
我的马儿多么勇敢,我的长剑多么灿烂
我的一双亮翅多么有力,震地动天
……
现场的听众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家墉站在由几块木板搭建起来的台阶上,由于太过激动,显得面红耳赤。他说:“诗作发表前,主编张晃老师在信中说,诗报由我组织,系自费出版,困难很大,今年不搞入会发稿,没有会费生存更困难了。并且印刷费、邮费也上涨。同意发你的专版,专版费再减二十元,只交一百三十元就行了,实在不能再少了,再少就不够印刷费了。诗人都很正直、善良,但都倔强、贫穷。你作为一个诗人,一个农民,困难也不少。快过年了,用钱的地方多,二月中旬之前寄来就行。诗的质量很好,发表后会有影响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篇诗作,更不知道为什么想着去发表,现在看来驻校诗人虽然算不上什么荣誉,至少是对这篇颇费周折的诗作的一些安慰……”
这算是什么发言,大家疑惑地望着台上的陈家墉,这最多算是一个说明吧。不应该谈一谈诗歌的主义、流派,或者技巧、生态嘛。如此说来“献给月亮女神”是花了一百三十块钱才获得发表的,而且还发表了一半。如此说来它的艺术价值就成了一个问号,甚至非常值得认真地商榷。不过在场的许多同学大都没听懂“献给月亮女神”的真正含义,真要商榷起来,恐怕还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商榷。不过没有关系,家墉并不期望他们能够弄懂它的含义,他们只须从中领略到一种磅礴的气势,一种热枕的力量就足够了。诗歌真正的特质不是理解,是感染和感知。
为了这个仪式,丁校长亲自往会场搬送饮料,郑老师热情洋溢地朗诵了诗作,杨主任忙前忙后。最关键的,家墉发现何梓圆也在仪式现场,还帮着维持会场秩序呢。他不知道她是否听懂了,甚至感知到了什么。唉,献诗的命运大多都很尴尬,也很悲惨,献的人悲悲切切,接受的人浑然不觉。
不仅如此,他和之宪一起上厕所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厕所里议论,一个说:“他在老家得了一场怪病,捉了一副咋嘎啦子炖了吃了,病好了就写了这首诗。”另一个说:“天才和疯子总是相差无几。”家墉听了,一笑置之。在他看来,在崮源文学艺术学校,疯子就是天才,天才就是疯子。爱诗写诗的人,哪一个不是才子,又有哪一个不疯不癫呢。
传言三传两传,传到郑苏桐老师的耳朵里,她不由地对家墉的诗歌更加关注了,甚至对他本人也越来越感兴趣。“献给月亮女神”诗作中气贯长虹的磅礴之势和非凡的想象力深深地感染了她。
如果回忆一下中国诗歌特别民间诗歌的发展历程,八十年代之于诗歌,即便不是一个黄金时代,也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复兴时代。因为在最初的两三年里,即已迅速地呈现出一种疯魔的高潮状态。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由北岛、芒克等主持的民间文学刊物《今天》在北京创刊。所谓“新诗潮”开始崭露头角,标志着中国当代诗歌兴起与繁荣的一个时代的崛起,也是中国当代民间诗歌报刊兴起和繁荣的一个时期。那时全国各地都有属于诗歌爱好者自己的朗诵地盘。一个读诗、写诗,热爱诗歌的年代,没有什么能比诗歌更具有理想主义色彩,更具有振奋人心的力量了。
在北京,诗人们喜欢紫竹院和玉渊潭,有几次朗诵会,听众来了上千人,其号召力和影响力可见一斑。在没有围墙的玉渊潭公园,黄锐画了一幅画,绷在两棵树之间当背景,远远望去像露天电影的幕布。只是那块幕布实在太小了。不过没有办法,他们所能找到的道具只有这些。一个叫陈凯歌的年轻大学生站在土坡上。风很大,下面的听众四五百人,还有外国记者在拍照。最外圈是警察。北岛示意听众安静下来,没有凑效。在场的人异常激动和兴奋。芒克站起来,用眼光扫了一遍观众,下面安静下来。然后陈凯歌富有激情地朗诵了食指的《相信未来》,以及北岛的《回答》。
可以说玉渊潭公园里的诗歌朗诵会,只是中国诗歌风潮的一个缩影,更多的全国各地数以千万计的中学生诗歌爱好者,他们揭竿而起,遥相呼应,在中国校园内外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影响深远的中学生校园诗歌运动。他们创作诗歌、组织社团、创办报刊、印发诗集、朗诵诗歌,甚至传递手抄本,在中国当代诗歌历史上写下灿烂、辉煌的篇章,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八十年代中学生校园诗歌运动现象。那时候没有人去思考为什么人们如此热爱诗歌?为什么如醉如痴?
这是“八十年代的光荣和愤懑”中的一段叙述,是八十年代如火如荼的诗歌运动的一个缩影。中国历史上的一次最深刻、最剧烈的社会变革不可避免地到来了,不管它是公正还是偏执,不管它是友好还是无情,都摧枯拉朽式地,人人拥抱,步步相携,就连其间浪漫而明晰得令人熟悉的空气和花朵,都不得不让人向它们致以崇高的敬意。然而这一切都是表相,且转瞬即逝。
若干年后,在西坝河镇这个小小的天地里,这个曾经的漕运水道,被时间和历史的车轮抛在世界的一隅已经很久很久了。但这世界的一隅,被遗忘的角落,其实什么都不缺。这里有山有水,有风有雪,有土地有月亮,有灵魂有太阳。当然也有硬朗的脚步,绵长的气力,憧憬和希望。惟独欠缺的是诗歌的热情与力量,像蜘蛛一样,奋力勤勉,筑梦结网。
诚然,诗人在诗歌的圈子里充满了荣光,在现实生活中则是遗落人间的一块又一块陨石。诗歌少有轻松愉悦,更多的时候是痛苦、愤懑、焦虑、难受。诗歌属于爱情,却常常伴随着失恋、迷茫、委屈、慌乱。他们的愤懑和他们的荣光,透露出他们对生活的态度和向往,而他们的爱情和最疼痛的跌落,则见证了一个伟大的充满了梦想的时代。
在大棚里干完活时,家墉一边揩去脸上的汗水,一边透过头顶的塑料薄膜仰望着天空中的太阳。那带着白炽的晕圈的太阳,似乎什么都不是,就是一颗太阳,似乎又什么都是,弥漫在他的身旁。有一段时间他每天中午都对着天空的太阳仰望,神思恍惚,不知所措。他的思想在那些光影间来回穿梭,然后头就开始隐隐约约地疼。那种疼痛麻沙沙地、酸溜溜地,慵懒中掺杂着一丝丝落寞。就算夜晚休息得再好,到了白天也是这种昏昏沉沉的萎靡。……有时候伫立在田间地头,又若无其事地对着庄稼或者土块发一阵子呆。七月流火,刚出土的玉米苗儿耷拉着脑袋,或许它也在为诗歌是否发表和什么时候发表,最终能否变成梦寐以求的铅字而被折磨得心绪萎靡吧。
当邮差骑着那辆墨绿色的自行车,驮着两大包报纸和信件从村口驶来,他就像迎接一位从山里远道而来的亲戚,那份喜悦与期待可想而知。在等待文字变成铅字的过程中,那些既美好又惆怅的日子,每天都充盈在他的胸怀中。也许还有某种期盼,深藏在他的心间。
两年前,家墉跟梓圆闹掰的时候,确切地说是两家双方家长闹掰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像风铃一般微妙。后来她离开了西坝河畔,去崮源上学去了。他虽然不与外人接触,但他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西坝河畔。他和她之间发生的那一段插曲也像一阵风儿迅即吹散,像尘沙一样流转而去。那次课外活动,那个重大而惊人的发现,被他无数次诗意地想象着、描述着,写进一段又一段分行的文字中,被青春时期的各种妄想折磨得夜不能寐,欲念膨胀。从诗歌的角度而言,有时候它是风暴和毒药,有时候它又变得羞涩和温柔。
分拣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那些邮件,有索要诗稿的,有推荐诗集的,有参加诗歌笔会的,有办理入会手续和特约撰稿证书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除了个别的杂志在信封上刻着“邮资已付”的戳子外,其余每个信封上都贴着一张邮票。攒得多了,村子里的人,谁家孩子不慎被吓着了,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往往到他家寻一张邮票,并且邮递的距离越远越好。等到了晚上孩子睡着了,扯着那枚邮票在孩子的身上兜来兜去绕三遍,然后拿到门后头一边念叨着孩子的名字一边划根火柴烧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孩子的惊吓准好。这时候主家往往夸赞一番他的诗文,连邮票都能派上如此神圣的用场,可想而知那些白纸黒字,那些成行结对的诗句,怎能不被赋予更加强大的生命力呢。尽管他们对他的诗文一窍不通。
或许这就是陈家墉的诗歌与坝河民间最初的交流与勾通吧。他们不再把他看成是一个傻子,一个畏首畏尾的人,一个见不得光的人。而是把他看成一个有知识有文化,一个西坝河畔的智者,一个心中装满世界的人。如果他们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的时候,就会想起他,请他帮忙解决,虽然他不能亲自和他们面对面商讨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会通过家钰或者他娘向他们传达他的思想和方法。
一九九三年正是各个门类的文化艺术在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下,纷纷寻求生存空间并重新定位的一年。是作家、艺术家突然意识到适者生存的残酷性,令人迷惘、深度思考的一年。陈家墉独自一人坐在西坝河畔上,沉浸在那些诗歌的意象之中,连吃饭和睡觉都念念不忘。假如之前他和她之间还只是忧怨的话,那么现在就是愤懑了,再也不能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回味那些亲切而感性的画面了。他必须走出这种情绪,走出这种精神的桎梏。他时常想,如果他这一辈子不再写诗了,他还能干些什么。是啊,他还能干些什么?一夜辗转反侧,一夜蜕变升华。他突然意识到,西坝河畔再也装不下他的热情,他的期待,他的梦想了。两年来惴惴不安,攸长牵绊,是时候该离开西坝河畔,到世界的另一隅,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的这一想法得到了他娘的支持。这个朴素的农家女人,虽然弄不懂儿子所做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他的心里苦得很,也寂寞得很。她不忍心看着他这个样子。她觉得他应该高兴,快乐,朝气蓬勃,热情似火。她觉得每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应该这样,她的儿子也不例外。
他想他首先要解决的应该是他和这个社会的关系,那种自由的、平等的、坦诚的,而不是现在这种矛盾的、有所顾忌的、不对衬的沟通与交流。诗歌可以浸透他的气脉和血液,绝不可以取代他的生活。他想他首先得学会和陌生人说话,和他们谈心,交流生活的经验,分享人生的智慧,成为真挚的朋友。像惠特曼和他的诗歌那样,充满着热情和力量。生活的这部大书已经告诫他,生活的意义不止生存下去,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物等待着他。
